第6章 向北行

天还没亮,萧烈就醒了。

院子里有动静。他披上外袍推门出去,看见赵虎蹲在灶房门口,正在往包袱里塞干粮。

“赵叔。”

赵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

“路上带着。”他把包袱递给萧烈,“够你们吃三五天。到了青牛沟,找老魏,他知道该怎么做。”

萧烈接过包袱,掂了掂,很沉。

“殿下呢?”赵虎问。

“还在睡。”

赵虎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身子不好,路上你多看着点。假死药的毒伤心脉,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回来的。以后每逢换季,都要犯咳疾——”

“我知道。”萧烈说。

赵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你爹细心。”

萧烈没接话。

沈昭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赵虎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是他年轻时穿的粗布短褐,洗得发白,穿在沈昭身上大了两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像偷来的。”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像难民。”萧烈说。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赵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出去。

“殿下。”他忽然叫住沈昭。

沈昭回过头。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想说“保重”,想说“我等你回来”,想说“先帝在天之灵会保佑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晃了晃。

“赵叔。”他说,“留着这条命。等我回来。”

赵虎没有抬头。

萧烈拉了拉沈昭的袖子:“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北走。

走出去很远,沈昭回头看了一眼。

赵虎还跪在那里。

晨雾把他的身影吞没了。

“他会没事的。”萧烈说。

沈昭没有说话,转过头,继续走。

往北的路比他们预想的更难走。

山路崎岖,有的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从乱石和灌木丛中硬穿。

萧烈走在前面,用刀劈开挡路的枝条,沈昭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踩着他踩过的地方。

他的体力比前几天好了些,但还是走不快。

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脸色发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

萧烈没有催他。

走了大半天,他们在一条溪流边停下来休息。

沈昭坐在石头上,把脚泡在凉水里。

他的脚踝肿了——昨天在山路上崴了一下,当时没在意,今天肿得像馒头。

萧烈蹲下去,捏了捏他的脚踝。

沈昭倒吸了一口凉气。

“骨头没事。”萧烈说,“但得歇两天。”

“不能歇。”沈昭说,“太子的搜查往南去了,但随时可能掉头。”

“你这样走,明天连站都站不起来。”

沈昭沉默了一下。

“那就背。”

萧烈抬起头看着他。

沈昭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把我从乱葬岗背到这里,”沈昭说,“再背几天,也不差什么。”

萧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沈昭说,“是想得通。我现在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萧烈站起来,把沈昭从石头上拽起来。

“走吧。”

“不歇了?”

“到前面找个地方歇。”萧烈蹲下去,“上来。”

沈昭趴上去,双手搭在他肩上。

萧烈背着他,踩着溪水过了河。

午后,他们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山谷。

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两人宽的小路。头顶的天空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落下来。

萧烈停下脚步。

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草木的腥气,不是泥土的潮湿——是铁锈。

是刀上没擦干净的血,在空气里残留的味道。

“怎么了?”沈昭在他背上问。

萧烈没有回答。他把沈昭放下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躲在这里,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昭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从萧烈的眼神里读到了——危险。

萧烈抽出腰间的长刀。

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豁口,在斑驳的光影里闪了一下。

他转过身,朝山谷深处走去。

沈昭趴在石头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喊杀声——是刀锋切开□□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人倒下时发出的闷哼。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惨叫,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安静了。

沈昭的手指抓着石头的边缘,指甲嵌进青苔里。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在数。

一、二、三、四、五——

脚步声。

不是萧烈的。萧烈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这个脚步声是急促的,慌乱的,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猎物。

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树丛里跌出来——黑衣,蒙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胸口有一道从锁骨斜劈到腰际的伤口,血把整件衣服都染红了。

他看见了沈昭。

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来想喊什么——

一把刀从他的后背刺入,穿透了胸膛。

刀刃上挂着血,在斑驳的光影里亮了一下。

黑衣人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像一袋湿沙袋一样,软软地倒下去。

萧烈站在他身后。

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沿着颧骨往下淌。

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但握着刀的手很稳。

他看着沈昭,沈昭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萧烈蹲下去,在黑衣人身上翻了翻,摸出一块腰牌。

“太子的人。”他把腰牌扔在地上,“五个。都死了。”

沈昭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看着萧烈脸上的血。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沈昭盯着他看了两秒,伸出手,用袖子擦掉了他颧骨上那滴血。

萧烈愣住了。

沈昭的手指很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害怕——是他身体本来就有的毛病,毒药的后遗症。

但萧烈觉得,那凉意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皮肤里。

“等着我。”萧烈站起来,把刀在尸体上蹭了蹭,收回鞘里。

他蹲下去,把五具尸体拖进路边的树丛里,又用枯枝和落叶盖了一层。

然后,他把沈昭从石头后面拽起来,蹲下去,背上他。

“人不多,但会越来越多。”他一边走一边说,“太子的搜查已经在往这边移动了,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穿过这条山谷。”

沈昭趴在他背上,双手搭在他肩上。

“你刚才杀了几个?”

“五个。”

“多久?”

“几个呼吸。”

沈昭沉默了一下。

“你很快。”

“不快就死了。”萧烈的声音很平,“战场上没有慢的机会。”

沈昭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萧烈背上传来的温度。

那个人刚杀了五个人,心跳还很快,但步伐没有乱,呼吸没有乱。

沈昭见过很多会杀人的人。

但他们杀人之后,要么兴奋,要么恐惧,要么麻木。

萧烈不一样。

他杀人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对——不是像什么都没发生。

是像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做完了,就翻过去了。

“萧烈。”沈昭忽然开口。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杀人。”

萧烈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怕也要杀。”

“为什么?”

“因为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

这句话语气说得很平淡,但沈昭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东西。

不是承诺。是比承诺更深的东西——本能。

萧烈杀那五个人,不是因为他的命令,不是因为任何利益计算。

是因为有人要杀沈昭,所以萧烈杀了他们。

就这么简单。

沈昭趴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动作。

他只知道,他想离这个人近一点。

他们在天黑之前穿过了山谷。

萧烈找了块背风的岩石,把沈昭放下来,去捡了些干柴生了火。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沈昭靠在石头上,看着萧烈在火堆旁边烤干粮。

他的刀放在手边,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

“刀钝了。”萧烈看了一眼刀刃,“明天得找块磨刀石。”

“你每次杀完人,都会磨刀吗?”

“心烦的时候也会。”

“你现在心烦吗?”

萧烈想了想。

“不心烦。”他说,“心烦的是你。”

沈昭没说话。

“太子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萧烈把烤好的干粮递给沈昭,“这意味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带我走。”

萧烈看着他,忽然把干粮塞进他手里。

“你烦不烦?吃你的。”

沈昭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轻轻笑了一下。

“你每次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都会让人吃东西。”

萧烈瞪了他一眼。

“闭嘴。”

夜深了。

沈昭靠着石头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浅,偶尔咳嗽两声,但睡得很沉——这是几天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萧烈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边,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借着火光检查刀刃。

有几处豁口,但还能用。他用一块小石头慢慢磨着刀刃,一下一下,声音很轻。

他想起下午那场厮杀。

五个人。埋伏在山谷两侧,想从高处往下射箭。

他先解决了左边两个,再绕到右边杀了另外两个。

最后一个想跑,他追上去,一刀从背后刺穿。

动作干净,没有多余的声音。

父亲教过他——杀人的时候不要犹豫,不要多想。想多了,刀就慢了。

刀慢了,死的就是你。

他以前一直觉得,父亲说的“不要多想”,是指不要想后果。

现在他才明白,父亲说的“不要多想”,是指——不要去想对面那个人也有爹娘,也有家,也有不想死的原因。

想多了,就下不去手了。

萧烈把刀磨好了,插回鞘里。

他看了一眼沈昭。

火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跳动,把那道浅淡的眉、那双紧闭的眼、那片泛着青紫色的嘴唇,照得一清二楚。

萧烈忽然想起下午沈昭用袖子擦他脸上血的那个动作。

很轻。很快。像风。

但他现在还记得那凉意。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不管多少人要来杀沈昭,他都会挡在前面。

不是因为真相,不是因为承诺。

是因为——他想。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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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同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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