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房内弥漫着青灰色的雾气,香炉内燃着浓郁的熏香。
姜无澜坐在浴斛旁,手捧着盛药材的篮子,手抓一把不知名的药材,往深绿色的药汤中播撒。
栾寂雪宽衣将身体没入水中,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额间也泛起细密的汗珠。
夜凉如水,室内静谧,水雾氤氲,二人皆沉默不语。
直到谷侍卫站在帘后,递进来一封密信。
姜无澜背对着栾寂雪,认真的用清酒擦拭着银针。
“摄政王殿下,身为医者,我得提醒你,在治疗的关键时刻随意动用内力,即便你内力再深厚,也扛不住。”
栾寂雪挑了挑眉,将手中的信纸折好放在一边:
“姜二小姐,你只需要对我负责就好,可莫要多管闲事。”
真是不识好人心!
姜无澜转过身,运用娴熟的技法,快速的将几枚银针刺入栾寂雪后背的穴位。
栾寂雪只觉全身通畅,身体不再沉重,可却动不了了。
姜无澜俯身,二人的脸近在咫尺,栾寂雪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呼吸。
姜无澜的手指轻戳了一下他的喉结,后者身体颤动了一下,不悦的皱眉,刚要发作,便见她的指尖顺着他的正中线一路滑到心脏处。
栾寂雪怒不可遏,他哪里被小女子这般调戏过,当即动用内力冲破了银针的封穴,伸手抓住姜无澜的手腕。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姜无澜反手从袖中抵出银针精准的刺入他的膻中穴。
“你…”
“王爷此症,非寻常药石可速效。“
“肝为将军之官,性喜条达疏泄,而您如今木气郁勃,化火上炎,灼于中焦,故易动雷霆之怒,如野马之奔逸,难羁难勒。”
“此毒非针砭可尽除,亦非草木能全功,当效法清泉,以静制动,澄心凝神,抱元守一,唯如此法能使心火自降,肝木得柔。”
“此乃釜底抽薪之法,修身养性,贵在持恒。”
栾寂雪硬生生的将怒火憋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用力一拽,将她拽了过去:
“姜二小姐,你最好真的是在给本王治病。”
姜无澜平静的与之对视,用手轻轻搅动药汤,捻起一片雪白的花瓣按在了栾寂雪的心口处。
“王爷,小女医术不精,可治不好不听劝的病患。”
“而且…王爷你应该也清楚,你的身上…可不止浮生尽这一种毒素。”
姜无澜抬眸,二人目光交汇。
烛火通明,映在眸光里。
“你还能根除那个毒?”
姜无澜挣开栾寂雪的手,腰肢一拧,纤腿骤然绷紧,带着淋漓的水珠霍然高抬。
她玉膝屈起,雪足轻点,以矫捷的姿态,利落地翻过浴斛边沿。
水线顺着大腿蜿蜒淌落,滴落药汤之中,泛起点点涟漪。
待那足尖稳稳踏回桶外地面,腰臀顺势一沉,便已端然重新落座。
整个动作潇洒自如,如行云流水,竟让栾寂雪有些恍了神。
“不好说,毕竟是打娘胎里就有的毒,而且…我曾未见过。”
她站起身,替他拉下了羽帘:
“王爷再泡半个时辰即可,早些歇息,我既答应了替你解毒,就一定会负责到底。”
姜无澜言罢,便出了浴房,正不知往何处去时,便听房内栾寂雪低沉的声音道:
“赵管事,引姜二小姐去听雪轩,好生安置。”
门外侯着的赵管事领命,笑眯眯的对姜无澜行了一礼:
“姜二小姐,这边请。”
到了地方才发现,她所住的这听雪轩竟与摄政王的清澜院隔得很近。
这是要把敌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啊。
谷匀不知何时出现在浴房的帘外:
“主子,姜二小姐真的可信吗?”
栾寂雪微微仰头,紧闭双目,浅吸一口气: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只要她对我黎国无二心,暂且留她在府中住些时日倒也无妨。”
“那些人来头查清楚了吗?”
谷匀面色沉重:
“回主子,那些人狡猾得很,他们所用的暗器形制都是最为普通的。”
”不过它们用来自杀的毒…倒是有些眉目。”
“我们去鬼市调查,发现这是名为‘金丝阎罗笑’的剧毒,产自西域龟兹,中毒者会全身麻痹,出现幻觉…”
栾寂雪睁开双眸,又将那张折好的信纸翻开,唇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
“又是西域…看来想要揪出这异族细作,还得从西域这条线查起。”
“谁在外面!”
栾寂雪听见门外异响,与谷匀对视一眼,后者立刻意会,冲去门外,追上了那贼人,将她抓了回来。
被抓住的女子被两个侍卫压着跪倒在地上,满身血污。
栾寂雪抓起衣裳,一眨眼间便更衣完毕,出了浴室的门。
谷匀上前道:
“主子,这女子嘴很硬,我这就带她下去审问。”
栾寂雪瞥见女子手腕处的伤痕,眸光闪了闪,抬手示意谷匀稍等片刻。
他走上前去,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这狼狈的女子:
“你是姜无澜的人?”
那女子耳朵一动,忽得抬头,眼里尽是不甘: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栾寂雪嗤笑一声:
“姜二小姐若真心替我办事,本王自不会动她的人,不过…“
“”你在本王浴房门外鬼鬼祟祟,莫不是也是得她授意?”
这女子嘴唇颤动,眼神慌乱,她想要说什么,却又像是被封印了一般,什么也说不出口。
栾寂雪见她不肯说,也不恼,而是继续笑道:
“你可要想清楚再说,此事往大了说,那是你想窃听机密,通敌叛国。”
“你一个小小的侍女,本王自然不会让你背锅,不过你那主子可就不一定了。”
“她阿兄本就有通敌之嫌,若再加上你这人证,你说…她还有活路吗?”
这女子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求摄政王开恩,奴婢只是担心小姐才来寻她,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与小姐无关,求王爷开恩,不要迁怒小姐…”
栾寂雪勾唇。
没想到姜无澜那般精于算计之人的属下,居然会是如此单纯好骗之辈。
“谷匀,把姜二小姐请来…”
栾寂雪话音未落,却见院门外站着一人,正要往里走,这不就是他要找的姜二小姐嘛!
只见姜无澜打了个哈欠,手上拿着一张叠好的楮皮纸,并未注意到院内的情况,只隐约看到栾寂雪的身影。
她大步走上前,将那楮皮纸塞进栾寂雪的手里。
栾寂雪脸上笑容玩味:
“姜二小姐这是要自首?”
姜无澜有些疑惑的抬眸:
“什么?”
“我只是想起忘记将药方予你,所以便送过来了,怎么,发生何事?”
栾寂雪将药方给谷匀,摆了摆手让他先下去。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姜无澜的身上,就好似要看穿她一般。
“方才我府中又出现了刺客,现下我已将她抓获,姜二小姐可否感兴趣一起来审问一二?”
姜无澜心中警觉,联想到方才栾寂雪与她所说的话。
自首?何为自首?
莫非这个刺客与我有关?
她回头,方才看到地上跪着的那名女子。
这身形…竟真是有些眼熟,似乎不久前才见过。
姜无澜走近,想看清她的脸,却突然被那女子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声情并茂的嘶喊着:
“小姐,奴婢终于找到你了小姐……奴婢不想再待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了,小姐……救我,求您救救我…”
栾寂雪抱着胳膊,一副看戏的神情。
姜无澜一怔,一时有些没跟上节奏。
她伸手抬起那女子的下巴,愣是从这张脏兮兮的脸上看出了她原本的容貌。
姜无澜的手一颤,眼神闪过一丝惊愕:
“你…”
栾寂雪不知何时走近,从身后抓住了姜无澜那只触碰到这女子下巴的手。
“姜二小姐,怎么,自己的侍女都不认识了?”
他利落的从腰间拔出佩剑,指向那女子的脖颈,坏笑道:
“还是说,她就只是夜闯摄政王府窃取机密,意图刺杀本王的刺客,与姜二小姐您毫无干系?”
栾寂雪强硬的抓起姜无澜的手,将剑握于她手中,笑容越来越大:
“若真如此,你便亲手杀了她,以证自己清白如何?”
“姜二小姐也不是没杀过人,本王只是让你做这点小事,不算过分吧?”
姜无澜心中暗骂栾寂雪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她用另一只手覆盖上栾寂雪的手,微微用力。
面上笑靥如花,心若寒潭,面上是三尺暖阳,眼底却深邃如渊。
“王爷,她的确是我的侍女…”
栾寂雪没有放开她,而是打断了她的话:
“哦?既是姜二小姐之侍女,那敢问她姓甚名谁,年齿几何?“”
“”祖籍何处,现居何坊?”
“身处何色户籍,户内丁口几何,课役几人?”
姜无澜心头一紧。
这栾寂雪果然不是个好糊弄的。
他一股脑的问这么些个问题,一来是要看她们二人的反应判断她们二人是否相识
这二来,姜无澜不知在自己来之前,栾寂雪是否已经盘问过她。
若是此时稍有犹豫,便会被指是在蒙骗他。
届时,无论是买凶杀害皇亲之罪名,还是指使他人窃取机要的帽子,还不是他栾寂雪想扣就扣。
可若是她信口胡诌的,与这女子所说有所出入,同样也难逃被拿捏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