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寂

北邙山巅,终年覆雪。

寂雪宫便悬于这万丈绝壁之上,云海为襟,霜风为伴,清冷得不似人间居所,倒像一片被时光遗忘的琉璃梦境。宫阙以万年玄冰与冷玉砌成,廊柱飞檐流转着幽淡的蓝辉,与漫天素雪相映,更添几分亘古的孤寒。

时值子夜,雪暂歇,一轮冰魄似的孤月高悬,将无边雪原照得一片澄明透彻。

一道身影,独立于宫前阔大的观雪台上。

青丝如墨瀑,仅以一根素净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拂过比雪更苍白的肤色。她着一袭月白色广袖流仙裙,衣袂在砭骨的夜风中微微拂动,身姿挺拔如雪中青竹,又似一柄已然归鞘、却依旧散着凛冽寒意的名剑。

凌知行缓缓抬起手。

掌心之上,悬着一柄剑。

剑长三尺七寸,通体剔透如最上等的冰晶,在月光下流转着一种清冷到极致、也脆弱到极致的光华。剑身极薄,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见其内里如脉络般细微的、缓缓游动的霜纹。剑镡处,嵌着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温润如羊脂的圆形白玉。奇异的是,这白玉并非死物,其内隐隐有极淡的、水波般的灵韵流转,仿佛在安静地呼吸,与持剑者周身溢出的冰冷灵气呼应着。

本命剑——霜寂。

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凉剔透的剑身,那源自‘万古冰魄寒玉’的材质,在月光下流转着清寂的光华。她眸色比这北邙山的夜更沉、更静。八百载寒暑,这柄剑伴她走过尸山血海,斩过邪魔外道,也于无数个枯寂长夜,静静悬于榻前,是她唯一不曾离身的“故人”。

只是故人已逝,空余此剑,与剑上这点褪不尽、反而愈发温润的微光。

心念微动,霜寂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低鸣,如冰泉滴落深潭。凌知行手腕一振,剑随身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只有一道清冷如月华的剑光,倏然亮起,又悄然湮灭于无边雪色之中。她的动作看似舒缓,实则快到极致,剑尖划过玄奥的轨迹,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冻结、迟滞,片片晶莹的霜花凭空凝结,又在她剑势牵引下无声碎裂,化作更细碎的冰尘,缭绕周身。

霜寂剑意。

剑出如雪落无声,万物寂灭。这是她闭关三百载,观北邙山万年风雪、体悟天地至寒至静之道,最终于道心深处孕育出的独有剑意。剑意之中,已隐隐触及一丝“时之律”的边缘——并非真正操控时间,而是以极致的“静”与“寒”,迟滞万物运动的“表象”,于刹那间创造出绝对掌控的领域。

当年凭此剑意,她初入化神,便一剑冰封三位同阶魔头,名动四方,跻身“天剑榜”前十。而今她已至化神后期,剑意愈发圆融内敛,威力却更胜往昔。

然而,剑招行至酣畅处,凌知行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心底深处,那被《太上忘情诀》第七层‘坐忘’境之力压制的‘心湖’,忽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一丝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灼热,悄然上涌。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破碎画面:炽烈的魔火,崩塌的秘境穹顶,一张染血却带笑的清丽容颜,还有那句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轻如叹息的“向前看”……

“晚歌……”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剧烈情感,早已被功法化为坚冰,沉在道心最底层。可不知为何,近来这冰层之下,似乎总有暗流涌动。尤其是在她全力运使霜寂剑意、心神与剑高度共鸣之时,那冰封的情感,竟会丝丝缕缕地渗出寒意,与剑意交织,带来一种更危险、也更令人沉溺的毁灭气息。

“嗤——”

剑势陡然一变!

原本清冷寂灭的剑光,蓦地掺入一丝幽暗的戾气。一道剑气失控般斜斜斩出,竟将观雪台边缘一块丈许见方的万年玄冰,无声无息地削去一角。断面光滑如镜,却缭绕着一层久久不散的黑气,滋滋腐蚀着冰层。

凌知行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月白色的衣襟下,一抹不正常的嫣红自脖颈迅速蔓延上面颊,又被她强行压下,脸色恢复成更甚从前的苍白。

她闭了闭眼,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又来了。

《太上忘情诀》的反噬。

以“忘情”求“大道”,终究是逆心而行。越是压抑,那被遗忘的情感便发酵得越是猛烈,如同冰封的火山,外表平静,内里却孕育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毁灭性能量。这便是功法最大的隐患,也是她“入魔”倾向的根源——极致的“静”与“忘”之下,是随时可能爆发的、混乱狂暴的“情”与“欲”。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霜寂。剑身依旧剔透,剑镡处的护心玉温润如初,那缕灵韵静静流转,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安抚。每次心绪剧烈波动后,注视此玉,总能让她奇异地平静少许。

只是这平静,如今需要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还不够。”她低声自语,声音清泠,落在空寂的雪原上,瞬间便被寒风吞没。

忘得还不够彻底。坐忘之境,仍需砥砺。

她抬手,霜寂剑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眉心祖窍,温养于元婴之侧。正要转身回宫,继续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枯坐冥思,天际尽头,极遥远之处,陡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

咔。

声音轻微,寻常修士绝难察觉。但凌知行化神后期的神识何其敏锐,更何况,那碎裂声中,夹杂着一丝极为熟悉的灵力波动——来自她亲手布下的“九天霜华大阵”!

有东西闯入了北邙山范围,而且触动了最外围的预警禁制!

凌知行眸光一凝,瞬间冷彻如霜。神识如无形的水银,铺天盖地蔓延开去,顷刻间覆盖了方圆千里雪原。

下一刻,她身影倏忽消失在观雪台上。

百里之外,北邙山阴面一处背风的雪谷。

狂暴的灵力乱流尚未完全平息,卷起漫天雪沫。谷地中央,一个直径数丈的浅坑赫然在目,边缘处还残留着空间被强行撕裂、又迅速被此地极寒灵气冻结的扭曲痕迹。坑底积雪被染红了一片,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金色。

凌知行身影凭空出现在坑边,素白裙裾拂过雪地,未染纤尘。

她目光落下,看向坑底那团小小的、正在轻微颤抖的雪白身影。

那是一只……狐狸?

通体毛发洁白如新雪,唯有耳尖与尾梢点缀着几缕近乎银亮的毫毛。此刻它蜷缩在血泊中,原本蓬松美丽的皮毛沾满了暗金色的血迹与污雪,多处伤口深可见骨,尤其脊背上一道,几乎将它劈成两半,残留的狂暴灵力仍在不断侵蚀着它的生机。最奇异的是它的眼睛,即便在如此重伤濒死、意识模糊之际,那双眼瞳仍是璀璨剔透的琉璃金色,此刻正失焦地望着夜空,瞳孔深处却仿佛燃烧着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九尾灵狐?

凌知行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此等上古灵兽血脉,早已稀绝于世,竟会出现在北邙山?看它伤势,分明是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追杀,最后不惜燃烧本源,发动了某种空间遁术,才侥幸逃至此地,撞破大阵外围。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灵狐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琉璃金瞳对上了凌知行清冷的目光。那一瞬,凌知行分明看到,那双眼瞳中掠过极其人性化的情绪——绝望、警惕、哀求,以及一丝更深沉的、仿佛认命般的疲惫。

它试图抬了抬头,喉咙里发出微弱至极的“呜”声,暗金色的血液从嘴角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雪。

然后,那点微弱的生机,如同风中之烛,迅速黯淡下去。

凌知行静静地站着,雪风卷起她的长发与衣袂。方圆百里,唯有风声呜咽,以及坑底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心跳。

按她一贯的行事,北邙山不纳外客,生死由天。灵狐虽稀罕,但其身上麻烦显然不小,那股残留的追杀者灵力阴毒霸道,绝非善类。置之不理,任由其自生自灭,才是最简单、最符合她“寂雪宫主”身份的选择。

更何况,她自己的问题已是一团乱麻,何苦再沾染因果?

她转身,月白身影即将没入风雪。

“呜……”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轻微,更断续,仿佛幼兽梦中无意识的啜泣,又像濒死之灵最后的呢喃。

凌知行脚步顿住。

并非那声音有多凄惨,而是……就在那声微不可闻的哀鸣响起时,她道心深处,那一片被《太上忘情诀》冰封的、名为“情绪”的湖面,竟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丝极为陌生、却又异常清晰的感触,顺着那缕无形的颤动,传递而来。

不是怜悯,不是好奇。

是……一种冰冷的共鸣。

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同样被逼至不绝境,同样背负着灼热的业障,同样在无尽的寒冷与孤寂中,独自沉浮。

她缓缓转回身,玄冰琉璃眸清冷无波,再次落向坑底那团渐渐被落雪覆盖的雪白。

许久。

她抬手,指尖灵光汇聚,一道冰冷而精纯的灵力如丝如缕,探向那气息奄奄的小兽。这缕清辉拂过那沾满血污的皮毛时,指尖传来的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像一颗微小的火星,让她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灵韵过处,它伤口处肆虐的异种能量被迅速剥离、冻结、化为虚无。同时,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清冽寒香的玄玉生肌丹,自她袖中滑出,悬浮于灵狐额前,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没入其口中。

做这些时,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袖上的一片雪花。

风雪愈急,很快将坑边的足迹与血迹掩去。

寂雪宫深处,寒玉榻上,多了一只昏迷不醒、被柔和灵力光茧笼罩着的九尾灵狐。

而宫阙的主人,已回到观雪台,面对苍茫云海与孤月,再次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次,那万年冰封般的心境,似乎有一角,悄然不同了。

霜寂剑静静悬于身侧,剑镡处的护心玉,温润光华微微流转,映着雪光月色,也映着榻上灵狐染血的白毛,与那璀璨却紧闭的琉璃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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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劫 gl
连载中六鷁退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