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严府。
??严峫躺在雕花大床上,睁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渐渐地,眼前漆黑的天花板变了样子,幻化出一场宫宴的图景。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
??“哎,严峫,要不是刑部侍郎江停江大人出手相助,我们这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破呢。”大理寺卿魏尧拉着严峫,向着正前方指了指。
??严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一人独坐席间,一身月白暗纹官袍衬得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淡如远山含雾。玉杯执在修长指间,琥珀色酒液轻漾,他只低眸静静抿酒,神情带着几分淡漠疏离。江停似是感受到了严峫的目光,举起酒杯,遥遥致意。
??渐渐地,严峫看清了他的脸,是浣月楼的琴师陆成江!
??严峫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翻身下床,在白日里解行给他的案卷里翻出几份当年江停主办的案卷,在拿出陆成江的字条,细细比对。
??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大理寺。
??严峫一大早就站在了魏尧的书案前。
??“哟,你小子,今天来的到挺早,怎么了?知道今天解行要来?”魏尧有些惊奇,“不过,你这黑眼圈有点重啊……”
??“当年江停的事是怎么回事?”严峫也不回答,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
??“当年江停的事是怎么回事?”
??“不该问的别问,这是刑部的悬案,回去干活儿去,去。”
??严峫一动不动,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看到严峫这样子,魏尧轻叹一声,绕到书案后坐下:“三年前,刑部收到线人消息,说有蒲甘商人在清风轩进行石药交易,江停带了十四人进行阻拦,本来是在外围进行抓捕就行,但是江停却突然下令带着十个人去了凝香馆,结果凝香馆突发大火,十个人当场死亡,江停本人也从此失踪三年。”
??“那清风轩呢?”
??“清风轩确实有石药交易,而且是被一网打尽。所以,相当于是江停亲手将那十个人送上来绝路。”
??“别多想,严峫。”魏尧站起身,望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少卿,拍了拍他的肩,“朝堂乱啊,先把眼下的这个案子破了再说吧。”
??“是,魏大人。”
??魏尧背着手,看着严峫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摇摇头:“我竟是希望这小子还是那个纨绔,但他注定也要被卷进来了……”
??大理寺牢房。
??整块青条石砌成的牢墙,常年不见天日,墙面上凝着层层湿滑青苔,斑驳水渍蜿蜒纵横,在昏黄摇曳的油灯下泛着森冷幽光。
??地上铺着陈年烂稻草,霉腐味、铁锈腥气混着淡淡的血腥与秽味凝滞在空气里,沉闷得令人窒息。
??严峫和解行二人拾级而下,面色凝重。在里间的一间牢房中,番商蓬头垢面,眼神空洞无光,直到二人走到他跟前才缓缓抬起头:
??“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我不过是与大哥合作卖东西时分赃不均,才想让他吃几日的苦头,关于他的死我是真的一点不止啊。”
??严峫大马金刀在桌前坐下,解行站在一边。严峫拿起桌上的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抬起一边眼皮:“哦?是么?”
??“你说,你是和你大哥来卖东西的?”
??“对啊。”
??“有想过买东西吗?”
??“啊……啊?买什么呀,我和大哥是来赚钱的,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该买的都买了。”
??严峫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番商,随即点点头:“你这样子确实不用再买什么,你这衣服是蜀锦,外衫是苏绣,腰带上的玉佩还是和田玉。”
??一听这话那番商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位官爷,您真识货呀!我瞧着您身上的玉佩也是昆仑出产的和田玉……不过,以我对你们官员的了解,你们的俸禄似乎……”
??严峫轻笑,带着些许痞气:“你说得对,如果纯靠俸禄,我第二天就要去乞讨了。”
??“嘿嘿嘿……”那番商不明所以地傻笑,只觉得自己跟眼前的“大人”套上了近乎。
??“咳咳。”解行有些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你刚才说你是没有买东西的,对吧?”
??“是啊。”
??解行从怀中掏出胡商枕头下的那张字条:“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番商在看到字条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嘿嘿一笑:“这位官爷,我不认识这东西,从来没见过。”
??严峫脸上笑容不减,只是继续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字条,是当时取证时,要求番商写的字条:“这是你写的吧。”说着,严峫将两张字条放到一起:“是你的字迹吧。”
??“啊,这……”番商面色惊疑不定,耷拉着双眼,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过了一会,他再次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假如是有人为了栽赃给我,故意模仿我的笔记呢?”
??解行注意到,番商的额头冒出了一点冷汗,随机用手敲了两下腰带:“可是,这张字条上,这是说了有好货,并不能证明是你杀了胡商啊。”
??“啊,这,我……”
??“说!”严峫骤然变脸,拔出腰间短刀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胡商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应该知道大理寺是有权力动用私刑的吧。”
??就在这时,隔壁牢房中突然传来阵阵痛呼和嚎叫,还有隐隐约约的喘气声,伴随着铁链哗哗作响以及藤鞭落下的声音。
??番商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我说,我全都说。”
??“你们应该都知道蒲甘那里一直在偷偷向中原输入石药,其中最好的叫‘蓝金’。我和大哥打听到互市上有人在偷偷卖这东西,就准备一起去看看,谁知道,那胡商纯粹是个骗子,说好平分的,他却全部据为己有,所以我们就起了争执,然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听到这里,严峫和解行对视一眼,便起身,一前一后出了牢房。
??马翔和高盼青从隔壁牢房探出头来,冲着严峫和解行调皮的眨眨眼,严峫和解行则对着二人比了个大拇指。马翔和高盼青轻声击了个掌。成功!
??回到值房中,严峫拍了拍手:“行了,大家都各自去忙吧,等三天后互市开放,我们再进去看看。”
??待众人都散了,解行转向严峫:“如果说只是监管不力还好,”解行低头沉吟。
??“如果不是,那就是礼部和户部之中出了问题。”严峫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但愿不是。”
??解行没有说话,沉默良久:“那严兄,我先回刑部了。”
??“好,三天后见。”
??刑部,解行坐在书案后面,手扶着额头,眉头紧锁,神色有些疲倦:“不,是一定有内鬼,而且,就在礼部和户部之中。”
??解行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岳广平那张慈祥的面庞。
??“解行,江停的案子有蹊跷,但是,六部之中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信任谁,你愿意接下刑部侍郎的担子,帮我一起查案吗?”
??“我愿意。”解行听到了自己答案。
??画面变幻,岳广平的脸变成了三年前的东宫太子步重华和摄政王安定侯严怀君。
??“解行,我们都知道岳广平的死不对劲,江停的案子也有问题,但是,我们没有办法。”
??“朝堂没那么太平,除了你,我们不知道还有谁是绝对清白的。为了眼前的稳定局面,我们只能草草结案。”
??“从此刻起,孤命你为刑部尚书,暗中调查两个案件的真相,待时机成熟,为他们翻案。”
??“臣,领旨。”
??第二日,浣月楼门口。
??“江兄,真的不用派人跟着你吗?”杨媚的神色有些紧张。
??“不用担心我,”江停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我就是去济善堂抓个药,要不了多久的。”
??“好,那你多加小心。”
??江停笑着点点头,转身向着大街上走去。
??从济善堂出来,江停提着手中药包,缓步走在大街上,担心中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路过街边拐角时,他用余光向身后扫去,只见身后一丈远的地方,有一人头戴黑色斗笠,也正向着江停的方向看去。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江停顿时调转方向,步伐加快向着拥挤的人群中走去。来人也是加快脚步,追了上来。
??江停转身进了一家茶楼,自从浣月楼发生命案暂停营业之后,这里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那人紧随其后,跟了进来。江停随手拿起店小二手上的一碗热汤泼在身后的楼梯上,那人没注意,直接摔下了楼梯。
??江停暗松一口气,快步上楼,环顾一圈,发现严峫整座独自坐在窗边,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停走到严峫身边,眉眼弯弯:“好巧啊,严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