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议和专使

接连两日,江知婳在家中等了两日,都不见江镇北回来,只是派了人会话说让她在家好好待着,禁了她的足,不得外出。

直到第三日半夜,睡梦中的江知婳被熟悉的痛感疼醒,皎洁月光洒进房内,霜白的地面掉落着几颗突兀的小石子,抬头望去,果不其然瞧见月光透过漏了一块的瓦片照进来。

起身着衣后,江知婳在门外催促的石子声中出了门,“这么急做什么?”

卫之终于将下一秒丢掷出去的石子撇在一旁,打量了她的一身装扮,兀自点头,“走吧,带你去吴郡游玩。”

“卫校尉,要不您老人家抬头看看,现时是什么时辰呢?”

“你的夜骑可是我教的,怕什么。”卫之见她不动,急性子般上前拽她,“吴郡的夜间坊市可是一绝,这几日还有舞姬与王爷相识相恋的梨园新戏。”

“嗯?”这倒勾起了江知婳的兴趣。

卫之见果然见效,更是大步拉着她走出了玉棠院,江知婳有些无语,用力甩开了他,站定在原地,只道:“我还没收拾东西呢。”

“吴郡都有。”

“天光了再去也行,我困。”

“去到吴郡再睡。”

江知婳不说话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得他心下有些发毛,才听她道:“卫之,是西域有消息了吗?”

一阵沉默,果然还是瞒不过她。

卫之点头。

“是——”江知婳顿了顿,“夏伯伯如何了?”

话音刚落,一道沉如古钟的声音在她们身前想起。

“你们要去哪?”

江知婳回身看去,认清了人后往他那小跑过去,“爹爹。”

江镇北应了一声,又看了看她们二人,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半晌,声音更沉了,“回房,这几日不得外出。”

这半年来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严肃的神情,江知婳这才意识到,眼前人确实是久经沙场、满身血气的将军,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苍老的痕迹,却也带来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下,她心里冒出来的猜测越发浓烈——

“爹爹,可是夏伯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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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西域与北朝传来消息:七日前在雁城城墙下,夏贽川的遗体被喀尔骑悬挂在驼力胡车上示威,三日后,接北朝令夺回夏贽川遗体,此时正送往金陵的路上。

江知婳得知此消息时,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死死地嵌入掌心中浑然不觉,不知过了多久,才回神过来,瞧见素青正哭着掰开她紧攥的手指。

这两日妥善安置好夏贽川的后事后,晚间,江知婳被召去亲王府内。

她敛裙上前,屈膝微顿,素手轻叠于腰侧,上身微微前倾,“臣女见过殿下。”

“蓁蓁,不必多礼。”

座上的亲王一袭墨绿色暗纹锦袍,面容温和,眉眼舒展,气质亲和,看向她时眼里盛着对小辈的关爱。

“许久不见,蓁蓁又漂亮伶俐了,听你爹爹说,你经常跑营里去练武?”亲王上下看了翻江知婳,自顾自答道,“不错,瞧着身子骨是比小时候硬朗利落许多。”

“谢王爷。”

亲王把目光转回江镇北,见他无动于衷,又将视线转向一旁立着的卫之,卫之又将视线偏转,不再看他。

一时之间,满室寂静。

亲王无奈地叹着轻笑了一声,视线最终落回了江知婳身上,却嗫嚅着没有开口。

“王爷是有事要跟臣女说吗?”

亲王温和的面容扬起喜意,既然当事人开了口,他也能顺着将事情说下去了,“蓁蓁,你可——”

一话未毕,被江镇北打断,“王爷,让臣说吧。”

得了亲王点头默认后,江镇北双手恭礼谢过,侧了半身,对上江知婳早早看过来的眼睛,清澈灵动,眼里都是女儿对他的亲昵与信任。

袖下的手狠狠攥进,逼迫着自己开口,“贽川已归于故土,西域边境已连失二十余座城池,虽北军接中京密令后已收回近十座城池,但北军缺有能的将士,故收复剩余城池之事难以推进。现北朝再次求和,请出南军支援西域。”

江知婳提了一颗心:“爹爹可是要前往西域?”

卫之:“此行是我去。”

“你能领兵打仗了?”

江知婳自诩绝对没有看轻他的意思,就见卫之蹙着眉看过来,很是不服道:“你什么意思?”

“不是。”她刚想解释,就听座上的亲王朗声笑了几声,道:“蓁蓁可要改口叫卫小将军了。”

刚好卫之离她不远,江知婳习惯性地低声揶揄他:“你升官发财怎么不带我?”卫之动作幅度不大地踢了踢她的鞋尖回应。

亲王又继续道:“江老将军是我南朝的压山石,不可轻易出南朝地界,卫之又主动请缨,且从小耳濡目染跟在贽川身边长大,眼下对西域地界最为了解的,除了你爹爹,就是卫之了。”

“不过,此行除了卫之,还需一人前往北朝议和。”

江知婳突然福至心灵,看向满脸正色的江镇北,似乎从他的暗沉的眼睛里看出来他心里的挣扎,她斟酌着开口:“可是选了我?”

江镇北点头不答。

屋内烛火晃动,发出噼啪的声响。

“臣女愿意。”

亲王似乎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竟然答应得如此果断,以为是女儿家未看清此间错杂关系,敛了笑意道:“此行并非是去游玩,北朝朝内关系复杂凶险,虽有亲兵随你同去,却难保会出现其它什么危险,你可知道?”

只见座下的她垂眸静立,敛袖垂首,屈膝微躬,欠身作揖,指尖轻拢住粉色襦裙,抬头看向他时,满眼清透,却透着少女的倔强。

“臣女知道。我既作为议和使者前往北朝,虽会受到北朝赵相的护持,但朝内关系涌动,其间藏着数不尽的利刃想要挑起两朝争端,而我是最好最近的靶子。”

“但西域进犯不可再拖,夏伯伯已经为百姓魂归故土,卫之不到弱冠也领兵前往西域,我既作为金陵郡主,更是将军之女,此行我是最好的人选。”

“既能展现南朝议和的诚心,更能安抚两朝因多年战乱的人心,不仅是百姓的心,更是驻守西域的将士的心。”

“乱世下,民心军心不稳是理国大忌。”

江知婳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玉石叩击,清冽如冰,激得在场的人心下寒颤。

“蓁蓁竟能看得如此……”通透,亲王回神,却不再将剩下的话说完。

一直沉默的江镇北上前半步,想抚一抚她的发鬓,手悬在半空后又缓缓落下,沉沉的叹了口气。

往日在膝下承欢的女儿,稚嫩娴静地待在玉棠院里看着云卷云舒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江知婳接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蹭了蹭,温声道:“我知爹爹心中不舍,我也舍不得离开爹爹,但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愿意做的。”

良久,发鬓上厚实的手终是疼惜地抚了抚。

西域战事拖不得,两日后,金陵城外,长亭风紧,仪仗肃立。

江镇北立于阶前,眼前的江知婳身着朱色使节官服,腰悬银符,看着自己言笑晏晏:“爹爹怎么苦着一张脸,将士们看到还以为我又惹爹爹生气了。”

江镇北喉间酸涩一哽,本生戎马的心此刻乱了章法,不管不顾地低声说道:“蓁蓁,爹爹可另找人当着使节,你就留在金陵好不好?”

江知婳微愣,随即抚手按住他,笑道:“爹爹怎么说些小孩子话了,蓁蓁只当没听见啊。”

“我知爹爹心中不舍,但我是此行议和的最好人选,不是吗?西域战事拖不得。”

是啊,江镇北何尝不知,只是……

“有没有怪爹爹当初默认了亲王选你作为专使议和?”

江知婳摇头,语声轻软,温温柔柔落在耳际:“爹爹作为将军,本就是为生民立命,虽如今身在南朝,但北朝的百姓也是我们的百姓,爹爹夹在我和百姓中间,那我和爹爹并是站在一块的。而且——”

她抬头看向天边飞过的排排大雁,“山河覆巢,无人可独善其身。”

卫之一身银甲映着日光站在队伍牵头,束起的马尾高高扬起,朝气的少年英姿勃发,他望了过来,迎着光朝江知婳喊道:“江老将军,我和专使要出发了,来日再一同饮酒啊!”

江镇北:“臭小子,又打我酒的注意!行吧,等你和蓁蓁回来,咱们饮酒作乐,不醉不归!”

卫之策马过来,又翻身下马,双手交叠俯身,抬头挑眉道:“那就谢江老将军了。”

本以为江镇北又会如常般给自己一脑瓜子后,斥自己一句“孩子心性”,却见他将手落在自己的肩上,重重地拍了拍。

“眨眼间跟在我和老夏屁股后边的小毛孩也长成将军了,好,好啊。”江镇北目光悠长,“去了西域好好守护百姓,也要保护自己,听见了吗?”

卫之立定,狡黠的笑意里是溢出来的坚毅,“好的老江,保证完成任务!”

“没大没小。”

“嘿嘿。”

江知婳:“爹爹,我们出发了。”

江镇北看着二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道一句:“好。”

仪仗齐起,铁骑车轱辘渐渐驶离金陵城,江镇北看着仪仗队消失在视线中良久后才回神。

早晨的天空碧空如洗,万里如云。

他的女儿,不是囚在金丝笼的小雀儿,而是振翅高飞的飞雁,将去往更广阔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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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共谋山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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