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漂亮的人儿,就这么躺在这儿,若是被魔物啃噬,未免太过可惜……找个地方,好好埋了吧。”
渡云缓步上前,便见那眼缠白绫的白衣道长俯身,将一名白衣少年稳稳抱起。少年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雪白猫耳,早已被淋漓鲜血染得刺目猩红。
……是谢玦。
“这……”
怎会……是他?
望着白衣道长渐行渐远的背影,渡云不由自主地紧随其后。前方迷雾深处,现出一间简陋草庐,道长将少年尸身轻置于铺好的干草之上,转身执起铁铲开始掘土,看模样,竟是真要将这具身躯入土为安。
趁此间隙,渡云上前细看,心头猛地一震——那道长眼上的白绫缠法,竟与自己如出一辙!可他分明,从未有过这般记忆。
若不是自己,又为何会闯入他的幻境之中?
渡云的目光落回草堆上的少年尸身。
那张与谢玦别无二致的容颜苍白如纸,早已没了鼻息,更无半分心跳。胸口处,赫然是一个漆黑狰狞的血窟,空洞得令人心悸。
渡云眉峰紧蹙,往昔藏书阁的对话骤然浮现在脑海。
【“说来哥哥或许不信,许多年前我尚能驭力,可妖丹被人挖走之后,便再也用不了了。”】
【“妖丹与金丹同源,不是长在心脉处吗?那等同被人挖心,你……你怎么还活着?”】
哪里是被挖走妖丹,分明是整颗心脉都被生生剜去……
他还轻描淡写说时隔多年早已淡忘,这般锥心刺骨之痛,怎可能轻易忘却?当年,分明是已死过一次。
可后来,他又是如何逆天改命,活了下来?
渡云正欲深究,回头时却见那白衣道长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面无表情地凝望着他,目光隔着白绫,冷得像寒潭深水。
心头一惊,渡云强自稳住心神,便听那白衣道长骤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你会后悔的。”
渡云一怔:“你说什么?”
“当年,你本就不该丢下他。”
“我丢下他……”渡云一脸茫然无措,正要追问,白衣道长与周遭幻境却瞬间崩碎如烟,消散无踪。
眼前画面陡然切换,耳畔再度响起流水之声,此番却是苍茫海岸。天色沉黑如墨,咸冷的海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沁得周身寒意刺骨。
“此处又是何地?”
渡云抬眼望去,便听见那熟悉至极的清软嗓音:“哥哥。”
谢玦立于不远处,正朝他轻轻挥手。渡云刚抬步欲上前,只听一声利刃破风的“噗嗤”轻响,一道黑影自谢玦身后骤现,利刃瞬间割裂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渡云眼底。
“这是……”
渡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怀中少年身躯迅速冰冷,化作毫无生气的尸身。心中无滔天悲恸,无炽烈愤怒,只余下一片空茫怔忡,混沌得不知所措。
为何入梦者是他?
为何心底深处,竟会生出他会死在自己面前的可怖念头?
“我与他相识不过半月……师尊曾言,心魔幻境,显化的皆是心中至惧与至念。那我此刻所见,莫非是……”
我很在意他吗?
渡云低声喃喃,语气带着不自知的轻颤:“我又为何,会反复看见他身死的模样……”
他缓缓闭上双眼,将怀中冰冷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沉默良久,终是沉声吐字:“破!”
再睁眼时,漫天幻境尽数褪去,眼前重回熟悉的听学堂,日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切恍若大梦一场。
渡云转头,见谢玦仍闭目静坐,唯有秦木木与左烛明先行苏醒,二人神色皆不甚佳。左烛明神情恍惚,目光始终落在弟弟身上;秦木木面颊尚带泪痕,眼底未散余悸。
“木木?”渡云递过一方手帕。
“多谢。”秦木木嗓音微哑,接过帕子攥在掌心,勉强牵出一抹笑意,“我无事,云云。”
渡云颔首,目光再度落回谢玦身上。这是他头一回细看谢玦睡颜,少年以手支额,眠态温顺安静,乖得不像话。
怎么把耳朵收起来了……
渡云指尖微动,想去触碰那对软绒耳尖,想等他醒来,亲口问一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相识不过半月,他防备心那般重,当真会对自己坦言吗?
渡云抬手,指尖几欲触碰到他的脸颊,就在此时,谢玦缓缓睁开了眼。
渡云迅速收回手。少年眉峰微蹙,初醒时一瞬恍惚转瞬即逝,那双琥珀色眸子骤然沉暗,神情冷冽疏离,带着些许攻击性,与往日在渡云面前乖巧唤哥哥的猫耳少年判若两人。
渡云察觉他心绪不对,轻声关切:“谢玦?还好吗?”
少年抬眼,瞬间敛去所有冷意,转而弯眼笑道:“我无事,哥哥。”
道长哥哥……
渡云身形微顿,问道:“你在幻境中,看见了什么?”
谢玦收了笑意,垂眸轻声道:“只是一些陈年旧事罢了,真的无碍。”
他嘴上说得轻松,渡云却分明看出他心绪沉郁,便不再多问。
他知晓,谢玦本性远非表面这般温顺纯良,而是如方才醒时那般,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与攻击性。
听学堂内众人陆续苏醒,有人崩溃痛哭,有人凝神缄默。
吴眠说自己梦见身陷尸山,动弹不得;秦木木则被魔物擒住,受尽折磨,静脉尽断,再也拿不起剑;左烛夜是最后一个醒来,面对兄长询问,只说记不清幻境内容。
“都醒了?”谢玲倚坐窗台,见人差不多醒全,便纵身跃下,笑意轻扬,“各位睡得可还安稳?”
堂下顿时传来弟子们略带埋怨的应声。
谢玲笑道:“这不过是我以幻铃设下的小试炼,真正对敌时的幻术远比这凶险,会不断侵蚀你的神识,直至彻底崩溃。”
有人上前问道:“那该如何破解?”
“这个嘛……”谢玲故作玩笑,“把自己打晕,让脑中一片空白,如何?”
堂下弟子一时无言。
渡云无奈开口:“师尊。”
莫要玩笑,正经讲授。
谢玲这才收了戏谑,正色道:“守心自固即可。若你修为远胜对方,亦可不受幻术裹挟。只是每人幻境皆不相同,真遇险境,无人能代你承受,唯有守住本心,战胜心魔。实在撑不住……便闭目默念清心咒吧。”
……
谢玲授课本就不长,大半时间都在玩笑嬉闹,可一堂课下来,仍有不少弟子被幻境所慑,散课后便匆匆离去。
渡云几人打算返回竹楼,细说方才心魔幻境之事,谢玲却缓步走来,笑问:“徒儿们,今日这课,听得如何?”
秦木木笑道:“师尊还是老样子,爱开玩笑,讲得倒也有趣。”
左烛明淡淡颔首。
吴眠连忙捧场:“师叔讲课,天下第一好!”
左烛夜跟着拍手:“讲得极好!是我此生听过最精妙的课!”
谢玲失笑:“你这奉承,也太过牵强了。”
他目光转向渡云。
渡云只敷衍二字:“尚可。”
谢玦则沉默不语。
“云儿也太敷衍了。还有玦玦,怎么连师尊都不唤了?”谢玲故作不满。
渡云不再敷衍,直白道:“师尊废话颇多。”
谢玦当着众人面,一脸不情愿地低声道:“师……师尊。”
谢清晚你给我记着。
谢猫猫不言不语,只在心底默默记仇。
谢玲挑眉:“这么多晚辈里,就你俩最不配合,下次可得注意些。”
渡云无奈:“知晓了,下次配合便是。”
真是拿这位师尊没法子,十年如一日的孩子气,幼稚得很。
谢玲满意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大袋蜜饯糕点,塞入渡云怀中:“给你们带的。我尚有要事先行,三夜院等你们来找我。”
说罢,便挥手离去。
“是给我们的?”左烛夜第一个凑上前来。
渡云打开纸袋,内里种类颇丰——有他爱吃的牛奶糖,左氏兄弟偏好的炒芝麻与米糖,还有秦木木喜欢的松仁桂花糕。众人各自取了喜爱的吃食,渡云手中余下一整盒坚果饼。
左烛夜嘴里嚼着炒芝麻,含糊问道:“这是……?”
“应当是师尊为你带的。”渡云将木盒递向谢玦,“上次下山,见你买过此物,想来近日已吃完,便托师尊顺带了一盒。”
因不知他偏爱哪类坚果,索性让师尊将全套都备齐了。
“给我的?”谢玦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内分三层——一层盛着各色坚果,一层是嵌满果仁的脆饼,最下层则是各式坚果口味的糕点。
一定很贵吧,谢玦心道,洛霞山下糕点精致可口,物价也远高于别处,他上次下山尚且不敢多买,不过三日便已食尽。
吴眠在一旁满眼羡慕:“有这样的师尊真好。不像我家那位,性子暴躁得很……师叔,可否再多收一位弟子?”
渡云:“师尊说,不愿再照料小辈了。”
吴眠不服:“我又不是孩童!”
渡云:“总之,他不愿再收。”
吴眠指向谢玦:“那他呢?”
谢玦忽然露出那对蓬松雪白的猫耳,笑意狡黠:“我是猫,一只三百多岁的成年大猫。”
看见兽耳表情瞬间凝固点几人:“!!!”
方才还神色如常的几人,瞬间僵在原地:“!!!”
被众人目光紧盯,谢玦当即抬手捂住耳朵,警惕道:“不可乱摸。”
几人一同看向渡云。
秦木木好奇问道:“为何云云可以摸?”
渡云:“……”
左烛夜也跟着附和:“就是,为何唯独你可以?”
渡云神色自然:“你们太过急切,会惊扰到他。”
谢玦轻声补充:“我也只让哥哥摸过一次而已。”
左烛夜用眼神向众人示意——胡说,藏书阁里,他俩一日都不知要触碰多少回。
秦木木好奇打量着他的耳与尾:“玦玦,你是猫妖吗?”
谢玦淡淡道:“是猫,不过我是魔,并非妖。”
左烛夜一头雾水:“妖与魔……看着没什么差别啊。哥,妖和魔到底有何区别?”
左烛明只吐出一字:“魔气。”
左烛夜依旧茫然:“啊?”
吴眠在一旁嗤笑:“一看便是未曾好好背书,这都不知。”
左烛夜不服:“那你知晓?”
吴眠扬声道:“魔尊却无晴所著《物种杂谈》中有载,辨魔不唯看眼瞳一法,更重要的是,魔周身皆会萦绕魔气,行止间气息外露,与我等灵力一般,自有迹可循。”
吴眠:“魔尊却无晴写的《物种杂谈》中提到……”
谢玦OS:他在说我写的书耶!
渡云OS:可显着你了,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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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