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国的战事消停了不过四个多月，漫野又有军情。
趁着南兴国财政困境之际，北渊国再次来犯。
军报传来，莫知旧放下手中的竹简，整军出征。
临行之际，楚夕年揪住莫知旧的衣袍。
十二月的中夜，黑垂夜幕下缓缓有乌云飘过，光线时亮时暗，夜风推波助澜地搅弄着烈焰旗幡，也肆无忌惮地灌进楚夕年的脖颈里，她来不及穿上披风就跑过来追上他。
月光把两个的身影笼在一起，楚夕年的发丝随风凌乱，睫毛颤栗了几下。
莫知旧眼像淬了毒的剑霜，看到她，他把自己的狐皮大氅扯下来，被楚夕年二话不说挡了回去。
“带上我！”
向着月光的方向，她的脸渡上一层幽暗的光，眼睛却亮的吓人，像凶猛涌动的潮水，片刻容不得人犹豫彷徨。
没有再耽搁，莫知旧伸手，楚夕年飞身而上。
莫知旧用狐皮大氅裹紧她，双手从她的腰侧环过去攥紧缰绳。楚夕年从狐皮大氅中探出一个脑袋，露出一截细长莹白的脖颈。
一路快马加鞭，伴着漆黑的夜幕，热闹的弘阳大街陷入了一片死寂。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死寂，飞驰中有冰凉的触感从脸颊上划过。
下雪了。
这还是今年弘阳城中的第一场雪。
只可惜天公作美，**多为。战事比想象中的还要吃紧，北渊国吃过当朝太子的亏，这次出兵进犯竟然不和南兴国比战术，而是劫持了漫野城中的孩童和妇孺，以此作为要挟。
“仇昇果然比他老子还要卑鄙无耻。”将军啐一口，“太子，我们杀过去。”
莫知旧看着作战图淡淡道:“来人说，我过去，他们就放了孩童和妇孺？”
“太子，你无需理会这些。”
都是南兴国的子民，如何能不理会？莫知旧望着眼前的作战图纸沉思，一刻钟之后，叫来了四位将军，简单吩咐几句，又遣人把来使带上来。
莫知旧站在帐篷外。远处，若隐若现的孩童和妇孺被敌兵推推搡搡往前面走。
楚夕年一袭红衣，带头鍪，披铠甲，红色披风上飘落下细碎的雪花，她扬着头站在他身侧，那雪飘落到她的眼睫上。
“你许诺了他们什么？”
莫知旧上前为她挡住了风雪，晶亮的眸子黑曜石般闪闪动人，唇瓣红得似血，“仇昇不比战术，很好；他只想逼我出去和他一战，我应了。”
早听说仇昇奸诈狡猾，阴鸷孤傲。楚夕年拍打他背后的碎雪。“你不怕他使诈？”
那人把脸从雪雾中扭过来，染了风雪的晶亮眸子定定望她：“我更怕漫野城的孩童和妇孺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做了敌军的刀下冤魂。”
“可是我怕……”
“怕什么？”莫知旧打断她，扭过身来热切地执了她的手，放在嘴下轻轻为她哈气，半晌，他才重新望住她，嘴角噙笑，轻松应道：“我有六万将士，四位将军。他会使诈，难道我不会？你是觉得我比他读得兵书少？还是觉得我的谋略比不上他？”
听他这样说。楚夕年悬着的心稍稍消退一些，还是好奇道：“你答应了他……什么？”
仇昇如此卑鄙，若是没有捞到好处，怕是不会这么痛快放人吧。
莫知旧看得到楚夕年眉目之间的担忧之色，伸手捧住她的头用两个拇指把她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淡声道，“我答应他明日之战，只是太子之战。”
楚夕年被他突然负上来的手搞得颇不适应，努力缩了脑袋来挣开他，“他敢应？”
莫知旧点点头，轻笑道：“我允他带一队骑兵。”
一队骑兵，就是一百骑兵。
如此只身犯险，楚夕年长叹一口气，“那你呢？”
“一匹战马，一把初升剑，还有……”莫知旧笑嘻嘻地指指自己，“一颗脑袋。”
“将军和将士们呢？”
“调虎离山之后，你说我的将军和将士们要做什么？”莫知旧将脸迎上风雪，“我要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少的伤亡，全歼敌军。”
雪花纷纷扬扬扑落到他的脸上，他的睫毛颤也不颤，从眉骨至鼻梁至下颌的轮廓一气呵成，风雪的浸染让他的头发显得更加漆黑，脸色更加莹白，嘴唇也似染了嗜血的红。
他身后白晃晃一片，远处的山被朦胧的白雾笼罩，迷蒙一片，唯有他清晰又分明，似是清淡写意画中唯一的浓墨重彩。
楚夕年摇头，早就猜到莫知旧做的是如此打算。
莫知旧颔首而立，似是这暴虐的风雪让他更清醒，坚定，决断。
他扭头看向楚夕年，漆黑的眸子仍是亮的吓人，语气却堪称轻松温柔，“这些孩童和妇孺，明日就交由你照顾了。”
莫知旧善读兵法，他更擅长的，是揣度人心。
来使第一次以孩童和妇孺做交易，莫知旧就知道此次仇昇亲征，目的不在城池，而是看上了他的命。
所以，他以命为饵，钓仇昇上钩。
雪不停，250米开外，仇昇于战马之上，看着莫知旧与其一队骑兵厮杀。
远远望着，也该知道，仇昇带了不止一百骑，无耻之徒当真无耻之极。
“砍伤南兴国狗头者，赏白银百两。杀南兴国狗头者，赏黄金万两。”高头战马之上，那人嘶叫得狰狞，带着嗜血的笑。
闻声，北渊国的骑兵更是蜂拥而上，一个不慎，莫知旧的战马双蹄血花飞溅跪倒在地，带落得莫知旧也滚落到地上，白雪染红一片，黑压压的骑兵迅速将他围困。
250米开外，楚夕年搭弓上箭，红色披风之上，剑尖正对眉心，瞄准，射击！
箭矢之声呼啸而出。
楚夕年夹紧马背，勒紧缰绳，手起鞭落疾风一般迅速旋过，莫知旧翻身上马，马蹄在身后扬起一阵雪幕，耳边风声呼啸而过，莫知旧大声在楚夕年耳边道：“这箭法，怕是连我也要比下去了。”
连绵展开的雪白画卷翻飞着一角红色的衣袍，爽朗的笑声银铃般随奔驰的骏马洒落一地清脆的音符，楚夕年开怀地放肆大笑，“不然怎么随你去战场上杀敌？”一张嘴风就灌到嘴巴里，几个字的功夫，和风雪撞了满怀，她也没什么好在意，卖乖道：“些许遗憾，只射瞎了那狗贼的一只左眼。”
莫知旧在她身后摇头，俯身把嘴附在她柔软嫩白的耳畔，“你这样冒险，以后出战不能带你。”
楚夕年哈哈大笑，本来骑马就很颠簸，她这样肆无忌惮地笑，惹得她的披风抖动得更加厉害，像一只挥翅震颤的蝶，偏偏逐着风飞舞。
“要不是我，你今日……哪还有命回来？”
莫知旧在身后圈她圈得紧了，俯身用嘴巴贴着她的耳朵道：“你救了我一命，我该如何报答你？”温热的气流拍打在她脸侧，痒痒的。
微微控制了马速，楚夕年大喊道：“你说。”
莫知旧提了气，顶着呼啸的寒风张大了嘴高声喊道：“那不如，我以身相许吧。”
心里颤动得紧了，楚夕年却还是笑着拼命摇头，“风雪太大了，我听不到。”
染得风里雪里尽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