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沐王褚毅珩

唐婉凌焦虑的,‘萧泽铭’全部都知道。但他绝不会如实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

他乃当今圣上的三皇子,沐王褚毅珩!

十六岁时,父皇赐予他“沐王”封号,即“沐恩于圣上”之意,同时还给他选定了寒门之女,魏清澜作为他的正妃。

父皇总是这样,对他一边偏爱,一边又要打压。

而他,因为母族家世薄弱,没有权势,再加上他生于皇宫,长于深宫,从小见惯了争权夺力、阴谋诡计、人心诡谲,也阅尽骨肉相残、人间惨剧、世道无情、人心凉薄,他便收敛锋芒,不结党,不谋储,置身权斗漩涡之外,只为护母妃和己一生平安度过。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依旧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朝堂之上,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这三部尚书竟不约而同,联名向圣上力荐褚毅珩出任督运赈灾使,统领禁军押送国库拨发的赈灾粮与百万两黄金,赶赴南方各处灾区。

外人只当这是一份炙手可热的肥差。若是贪利之徒,沿路稍作手脚,克扣粮食、私挪银两,便可攫取巨额财富;再加奉旨赈灾的身份,沿途州县官吏无不巴结奉承,一路风光显赫。

可褚毅珩心中透亮,这份荣光之下,藏着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死局。

他几次三番向圣上推辞无果,只得接下这柄悬于头顶的利刃。

为求万全,临行之前他反复筹划,挑选精锐护卫,清点军械粮草,仔细敲定行进路线,沿途驿站、山道隘口,处处提前布置暗哨,层层设防。他本以为这般滴水不漏的安排,定能保全这些救百姓性命的粮银。

却万万没料到,纵然防备做到极致,依旧逃不过那些训练有素的蒙面劫匪的抢夺,整批赈灾粮食与百万两官银,终究还是被洗劫一空,随行护卫官员尽数殉命。

他于刀光血海中拼死突围,褪去一身皇子荣光,满身伤痕,沦落为难民逃到这济州城,本意是来找到济州城公办的萧泽铭帮忙,以便助他重回京城,并查出劫粮背后的真凶,再追回那失去的赈灾粮和百万两官银。

谁知他重伤加上饥饿在济州城外昏倒,被流民当成尸体扔到深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地苏醒过来,却是浑身无力,周身疼痛难忍,身子竟是一寸也挪不动。

就在他以为会死在深沟的死人堆里,刚好看到有个女子从他的身上爬过,他立即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想求她带他离开深沟,然而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辛这女子有善心,将他救出死人堆里;也所辛此女机灵,一番周旋,连破几次死局。

此时他听到他的假夫人一连串地追问他的身份信息,便知道她的目的。

同时他心里也清楚,他与她既是夫妻,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关系。若是身份败露,谁也别想活。

可他是当朝沐王褚毅珩,押运赈灾钱粮遭劫,身负滔天重罪,一旦把真名与皇室身份吐露出去,便是把一把最锋利的匕首,亲手交到了她的手里。

人心难测,他不敢赌眼前这个刚刚相识的女子,能够守得住这惊天的秘密。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刻意隐去了‘褚’这个皇族本姓。

“我姓石名毅珩,今年十八。”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祖籍南边永州,家中原本是读书世家,后来家族遭逢祸事,族人四散流离,父母早早亡故,早已没有什么家世可以言说。”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把自己的来历草草包装成一个落魄士子。

唐婉凌定定望着他,漆黑灵动的眼眸带着深深的探究。

她不相信他的一番说词,但她也没有将不信表露出来。只是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轻轻念了一声:“石毅珩……”

她将这个名字念得极致的温柔,仿佛是要温柔地刻进她的心里。

“好,我知道了你,石毅珩!那接下来,你也该知道我的身份了。”

“我是南州城首富唐家之女,唐婉凌,今年十六,四艺、八雅我样样皆通,四德也皆是我所擅长。所以,我的德行配得上你这位清冷高贵的公子。

我与你假扮夫妻,你不要觉得吃亏,我也一定不会让你吃亏。等我们度过这次的难关,我一定会给你报酬!”

“……”

褚毅珩内心十万匹马在奔腾。

只是一名低贱的商贾之女,她竟有如此优异之感和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是真不明白商贾之家是身份低贱之人,还是自持家有万贯而觉得高人一等?

不过,这女子说话的风格有些古怪,性格也有些古怪,时而有种大家闺秀的风范,但有时又有一种随性脱的潇洒之气。

他忍不住转过头看她,不意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他心中莫名一跳,连忙别开脸,冷语道:“既已说定,放开我!”

唐婉凌闻言立刻放开了石毅珩。

她又不是女色/鬼,看到长得帅的男人就喜欢吃他豆腐占他便宜,她只是有事要与他商量。现在商量好了,她当然会放开他,何须他一脸嫌弃的表情催着她放手?

她缓缓坐在冰凉的泥地上,屈着双腿,下巴抵住双膝之间,视线遥遥落在那扇巍峨厚重的城门上。

暗红色的城门紧闭如山,城垛之上站着持枪肃立的士兵,冷冰冰地俯瞰着底下这一大片苟延残喘的流民。

流民的最前面,站着的是刚刚将信送到城门守卫士兵手中之后,走回来的陆子渊。

他仰着头,身姿笔直,没有半丝被饥饿和风寒侵蚀成沧桑无骨之气。

唐凌看了心里一阵难过和心酸,她给了陆子渊和其他流民那么大一个希望,万一城主不送吃食出来,陆子渊和其他流民会怎么看待她?而黑靼和他的同伙又会怎样对待她?

她压住心中的酸楚和一丝不安,低头看向闭目养神的石毅珩。

“你说,城主看了我的信之后,会答应我的要求,送鸡汤和米饭出来吗?”

……

唐婉凌一直看着石毅珩的脸,希望得到他的回答,却只见他动了动眼皮,便无动静也不回答,不由得失望起来。

“哎……”她心中忐忑,叹了口气又说,“也许萧家的权势还不够大,还不足于让城主忌惮他家的权势,而答应送米饭和鸡汤出来。

如果是这样,我和你,可就有麻烦了。你可想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这时候,……才想起这个问题?……不觉得晚了?”

一阵沉闷之后,石毅珩闭着眼睛反问,声音低沉而断续。

“这时候才想起来,也不晚吧?”唐婉凌问了一句,不待石毅珩回话,便开心地弯腰靠近他的身子,“你这样说,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对策?快说出来与我分享一下!”

“……”

石毅珩的眉头轻轻皱起,脸色浮起一层淡淡的厌烦,眼睛依旧闭着。

如果唐婉凌是一个情感心细如丝的人,就该知道石毅珩一直在透支本就极度虚弱和重病的身子。

这样的他,应该好好休息,最好不要说话,也不要被打扰。

偏偏唐婉凌虽有大家闺秀的教养,但同时也有现代女民警的性格:独立坚强、细致耐心、刚柔并济、洒脱随性等等,但唯独没有情感上的细腻。

而她的细致耐心,往往是表现在??执法和服务群众的时候。例如处理纠纷、做笔录、查案卷,她都能够沉得下心来了解民声、抠细节,也能细心地发现被其他同事忽略的事情,还能把琐碎的内勤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

情感上的细腻?真的与她无关,因此,她并未想到此时的石毅珩是需要休养。????

她只是看到石毅闭着眼睛回答她的话,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以为他很讨厌和她说话,便感觉很无趣,也不再问他问题了。

她直起了腰,又如刚才一样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厚重的城门,心里却在想。

她的信,写的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城外流民还有近千,若是大批人饿死在城墙脚下,尸横遍野,极易爆发瘟疫。一旦瘟疫蔓延,风一吹,难保不会侵入城中。

再者,这么多灾民惨死,消息若是传入京城,朝廷必定追责济州城主的渎职之罪,他承担不起。

还有,如果“萧泽铭”也因为城主的无视而死了,事后萧家肯定会倾全力来追责城主的过错、索命。甚至有可能,城主一家会遭来灭门之灾。

这一点,城主应衡量得出来。所以她的信才会以萧家之名,对城主进行威逼和施压,再结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以人道主义来劝说,以及暗码求救的方式让城主送米饭和鸡汤出来。

这么多厉害事件叠加起来,她很有把握城主会答应她的请求,所以她没有去想万一不成功怎么办?

只是这会儿,她看到陆子翔和无数流民眼中的期望,和煎熬的等待,她忽然间就心情沉重和难过起来。

她给了他们那么大的一个希望,万一不成功,她心里愧疚不说,她还可能会被他们一人一口口水淹死。

刚想到这里,就见后重的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她看了心头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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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