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穿透衣衫,顺着每一寸肌肤往骨头缝里渗,冷得人浑身发抖。
胃一阵阵灼心的难受,饥饿像无形的利爪,死死攫住五脏六腑。
唐凌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穹。呼啸的北风阵阵掠过,刮得脸颊生疼。身下的触感是冰凉僵硬,不是泥土的冷硬之感,是……
她心头一震,艰难地转头。
尸体!
她竟然躺在尸体堆里!太可怕了!
唐凌吓得一阵哆嗦,想要立刻站起来跑开,却因为饿得两眼昏花,浑身无力,刚一动身子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回事,身体怎么这么虚?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她刚才明明和朋友在登山,脚下一滑,从山上滚下去,随即陷入无边的黑暗,再醒来竟然就到了这尸体堆里!
她克制住心中的恐惧,用尽全力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爬出尸堆不远的地方,便再也撑不住,原地坐下,惊魂未定地看向四周。
才发现她所处的地方是一条深度约三米的长沟,长沟很长,望不到尽头。沟底横七竖八堆放了很多尸体,有男有女,有的蜷缩,有的四肢摊开,有的俯卧在地。
所有尸体衣衫破烂,瘦骨伶仃。几只乌鸦落在尸身之上,啄食他们的皮肉,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场景,在她二十八年的岁月里梦见过好多次,再次看到,胃里依旧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她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缓了缓气息,心情慢慢地平复起来。
忍不住思考,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如果是梦,这刺骨的寒冷、灼烧般的饥饿,也太真实了吧?
这时,混沌的思绪一点点清晰起来,鼻尖骤然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这哪里是梦啊,分明就是她的前世!
她,唐凌,是唐婉凌的后世。
现代二十八年的人生,是一场轮回转世。刚刚和朋友登山时脚滑滚下山坡,是宿命的安排,让她重回大申孝文三十二年,回到自己十六岁殒命的这一日。
前世的她,是南州城首富之女,自小锦衣玉食,学的是琴棋书画、女工刺绣,从未尝过世间疾苦。
一个多月前南方几座城池突遭蝗灾,粮食殆尽,朝廷赈灾粮又迟迟未到,劫匪猖狂肆虐,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她在父母拼死保护之下侥幸逃出,父母则惨死在蒙面劫匪的刀下。
从此,她沦为流民,孤身一人随着流民大军一路流离,辗转来到济州城外求生。
可济州城门紧闭,不肯收容流民。大家在城外郊野苦苦等候半月,粮食耗尽,周边能吃的野草树皮树根也被搜刮一空。
前世的她骨子里刻着骄傲,不肯低头乞讨,也不肯吃野菜树皮树树根,空有复仇的念头,却手无缚鸡之力,在饥饿与绝望之中慢慢耗尽生机,死在这片空旷的郊野之地,被其他流民丢进这条深沟。
如今,她带着现代的记忆归来,唯一的执念,便是为惨死的父母报仇。
这时,腹中饥饿愈发剧烈,眼前阵阵发黑。她不禁闭了一下眼睛,停止了回忆,眼前突然划过几株绿叶。
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刚刚连滚带爬的时候,好像在尸体的下面看到了绿色的植物,那植物,她在现代时见过,属于能吃的野菜。
唐婉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为了填肚子,为了活命,哪怕她害怕尸体也顾不了许多,必须回尸体堆里摘那几株野菜来吃。
她忍住恐惧又恶心的心,站起身,又走回到尸体堆里。
她不敢亲手触碰尸体,捡起旁边一根粗木棍艰难地拨开一具具尸体。尸体沉甸甸的,早已失去温度,每拨动一下,都要耗费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不知拨开了第几具尸体,泥土缝隙里终于露出来几簇肥厚的野草马齿苋。
唐婉凌看了心头一喜,正要伸手去采摘。
忽然,一只苍白又冰冷修长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算大,却猝不及防,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
唐婉凌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诈尸!?
她克制住心中的恐惧,低头望去。
只见手的主人是一个男人,他的脸被头发遮住,看不清长什么样,完全暴露的嘴唇干裂地撕开了许多血口子,毫无半点气息的样子。
她看着这个男人,没有甩开他的手。不管他是诈尸,还是跟她一样去了一趟后世又回来。他既有本能的求生欲,让她知道他还活着,她就有救人的义务。
“我知道你还活着,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她声音沙哑,尽量将音量放到最温柔的语调,“但你别抓我手,我手要摘东西。”
男人似乎听懂了,松开了她的手,却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
唐婉凌的手一得空便先迅速把马齿苋全部拔下来,塞进衣襟内侧捂好。
此地不能久留,尸堆里的病菌随时会侵蚀两人,必须带他尽快离开。可这人几乎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她只能拖着男人的两只手臂,艰难又费力地往外走。
走了一段距离,她便累得气喘吁吁,饿得晕头转向,就地坐了下去。
坐了一会,她看着三米高的沟壁犯愁了。这么高的沟壁,又陡又峭,她一人徒手攀爬尚且很难上去,如今还要带上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几乎是难如登天。
算了,肚子饿,先吃点东西再做打算吧。
她伸手入怀,拿出几截马齿苋出来,用气吹了吹叶子和茎,再用衣袖擦净,就这么生吃起来。
她现在饿得两眼昏花,虚弱无比,根本没时间将马齿苋煮熟再吃。何况煮熟必定要生火,一旦生火,就会被深沟上方的其他流民发现她有吃的,便都会过来抢夺。
只是生吃的味道实在不美妙,酸酸涩涩,还带点滑滑又黏稠的感觉,让她觉得想吐,但为了充饥不得不吃。
她很快就吃了三截,还想再吃,突然想起身旁的男人也是饿得只差一口气吊着,便万分舍不得地将马齿苋放到他的嘴边:“喂,吃点东西。”
……
等了一会,这人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不会这么快就死了吧?
她伸手摸他手腕,感受了许久才感受到他有微弱的脉搏跳动。
原来还活着。
看来是严重受伤加饥饿,让他又昏死过去了。
她皱紧眉头,看向男人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这脸虽然苍白,但长得十分英俊好看。轮廓深邃分明,下颌线利落紧致,鼻子高挺,薄唇紧闭,自带疏离冷淡之感。
这个男人,即使在昏迷中也能让唐婉凌感觉到他是一个清冷贵气的人,这样的人不知为何会落难至此?
不管了,先给他吃东西。他既然不会咀嚼,那就把马齿苋捏成汁喂给他吃。
她想到做到,立刻将马齿苋捏碎,挤出一点清润的草汁,小心翼翼地凑到男人干裂的唇边,将草汁滴进他的嘴里。
男人虽不会动,但出于求生的本能,因而缓慢又费力地蠕动嘴巴,将草汁咽进了肚子里。
唐婉凌看了很惊喜,也很快就将整截马齿苋全部以汁的形式喂入男人的口中。
喂完两截马齿苋,她还想伸手入怀再拿出几截给男人吃,谁知这时一道尖锐的男声,自她的深沟上边传来。
“你在干什么?”
唐婉凌闻言往深沟上方看去,这一看,她的心脏猛地一停,跟着就是激烈地狂跳起来。
只见她的深沟上方不知何时,站着十来个瘦得近乎病态的男人。
他们中有三四人的手中拿着木棍,有人的手中拿着绳子。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如茶色,眼如凶狠的饿狼一般盯着她。
好可怕的一群人啊!
她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饥饿早已磨碎了他们心中仅存的道义。
他们原本是想要来这里吃死人肉的,但他们来到这里看到她一个弱女子,便改变了主意,想要吃她的肉了。
也是,新鲜的肉总比死了几天的肉好吃。
这一点,谁都知道!
唐婉凌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第一反应是逃跑,但她在沟底,他们在深沟上方,她向上逃,反而就是往狼的口中送食物,不逃,她就是他们瓮中的鳖。
难道天要亡她?她刚重回大申,就遇上这样的危机,不是要她死是什么?
不行!
她必须活着,也必须要找出那些劫匪,为父母报仇!
唐婉凌强压住害怕得心惊肉跳的心,勇敢地抬起脸直面深沟上方的一众男人。
她不知道刚才是哪个男人在问,她只能看着上方十几个男人说:“我在救我的夫君。”
生死关头,她灵机一动,把身边男人说成自己的夫君才有一线生机。
“你夫君?他不是死了吗?你如何救?你是不是有吃的?”
这声音与刚才那道声音不同,粗声粗气地,是出自他们中一个个子比较高的男人。
“我要说有吃的,你们肯定不会相信,觉得我答的太快肯定有诈;我要是说没吃的,你们也不会相信,认为我在撒谎。
我的回答是,请你们下来两个人搜一下我的身子,看看我的身上有没有吃的。搜到了是你们的,搜不到,我的肉是你们的。”
她把他们心中的恶念赤/裸/裸地说出来,让他们听了心中都为之一震,并露出羞愧的表情而低下了头。
唐婉凌看了不禁松了一口大气。
这些人并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只是因为极度饥饿而起了歹意,但能够想到吃人肉的人,也绝非会是善类!
“不过,不管你们下来搜索的结果怎样,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们把我的夫君抬上去。”
他们一听,立刻就有人反对。
“不要上当,这个女人就是想骗我们下去帮她把她的夫君带上来。”
“说的对!”
“不能下去!”
“绝不能下去!”
“让她自己上来。”
“对,让她自己上来!”
唐婉凌觉得好笑。
这些人,刚刚看到她孤身一弱女子在这深沟里,便存了要杀她吃肉的决心。如今听到她有要求,又觉得不能便宜了她,而忘了他们来此的真正目的。
“我可以上去,就怕我上去了,你们要吃我的肉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上面有几百双眼睛看得到你们。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你们敢吃吗?
不过,你们要是下来的话,那几百双眼睛是看不到这里的,你们想吃我的肉,又有什么可以让你们顾忌的?”
她的话,让上面十几个男人有点心动了,毕竟她说得很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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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流民、饥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