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灯烬·逾矩

堂内酒浪翻涌,盏盏琉璃灯映着满席衣袂锦绣。徐系定与徐敛清的席位紧紧相挨,二人同坐一桌,中间只隔了窄窄一方漆木案几。满座世族子弟、朝中长辈往来举杯,人声喧嚣裹着醇厚的酒香,一层一层漫过丞相府的宴厅。

徐敛清本就不擅长这般权贵宴席的周旋,方才已经应付了好几轮前来敬酒的宾客,指尖捏着酒杯,指尖微微发僵。穿越而来的陈榄寄居在这具躯体之中,他承袭的是原身徐敛清的过往记忆,心底却始终带着属于自己的倦怠。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那是属于陈榄的沉疴,隔着灵魂,隐隐在骨血里翻涌。

“徐二公子!久仰大名!”一道明亮爽朗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徐敛清抬眼望去,来人一身月白锦袍,眉眼舒展,笑起来带着毫无掩饰的热忱,眉眼间没有其余世家子弟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算计。正是古青绮,太子太傅古大人的独子。他性子奔放开朗,没有名门子弟常见的拘谨,端着满满一杯酒大步走到二人案前。

“在下古青绮,早就听闻徐家二公子当年街头仗义赠银一事,心中一直十分敬佩,今日总算得见。”古青绮举杯,眼底笑意滚烫,“这一杯,我敬你。”

徐敛清稍一迟疑,只得抬手端起自己酒杯。一旁的徐系定安静坐着,目光淡淡落在古青绮身上,面上瞧不出喜怒,指尖却轻轻蜷了蜷。他没有出言阻拦,只安静旁观。

当年街头赠银救下落难女子的,是原本的徐敛清,是旧年那个顽劣却心软的少年,并非穿越而来的陈榄。这份往事,属于这具躯体从前的人生。

“古公子过誉了。”徐敛清轻声回话,仰头浅浅饮下杯中酒。酒液入喉,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烧得胸口微微发燥。

古青绮见他饮了,笑得愈发开怀,不肯就此作罢。他生**热闹,真心欣赏徐敛清通透温和的性子,不似旁人那般圆滑虚伪,便一轮接一轮地过来劝酒。他敬酒坦荡,没有暗藏的算计,只是少年人赤诚交好的心意,徐敛清素来不好反复推拒旁人的善意。一杯接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不断被添入杯中,他起初还能小口抿着维持清醒,到后来,醇厚酒意顺着血脉层层攀升,漫过四肢百骸,耳尖泛上一层薄红,澄澈眼瞳也蒙上一层淡淡的朦胧水汽。

徐敛清的意识尚且清醒,只是浑身发软,脸颊发烫,应对旁人寒暄的言语也慢了半拍。他侧过头,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兄长,仅仅是宴席之上就近的一瞥,没有依赖,更不曾将徐系定视作什么依靠。

徐系定一直安静坐在一旁,大半的目光都寸步不离落在徐敛清身上。他将古青绮一轮轮劝酒的模样尽收眼底,看着二弟耳尖泛红、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呼吸都带上酒后浅浅的温热,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古青绮这份热烈亲近的淡淡介意,有怕他饮酒伤身的担忧,更多的,是看着眼前人微醺软态时,压抑数年、快要破堤而出的悸动。

这么多年,这份隐秘心思被他死死压在兄长名分之下,藏在梨花满城的旧回忆里,深埋心底,从不外露,无人知晓。当年街头一幕,他看见的,是原身徐敛清,那个少年随手施予善意的模样,自那一刻起,念想便扎根在他心底。

“别再喝了。”徐系定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温热气息只萦绕在二人身侧,只让身旁的徐敛清听见。他修长指尖微动,不动声色将徐敛清面前新满上的酒杯微微往外侧挪了半寸,悄然隔开古青绮的视线,替他挡了余下的酒。

古青绮闻言爽朗一笑,通透知趣:“徐大公子护弟心切!罢了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来日再寻机会与子归兄把酒畅谈。”他洒脱拱手,转身回到自己席位。

彼时的古青绮尚且不知,眼前这位徐家二公子,往后会成为他半生知己,朝堂同道,是他甘愿倾力相助,誓死相护的挚友,是他在波诡云谲的世族朝堂里,最坚定的底气与臂膀。

宴席依旧喧嚣,宾客谈笑风生,推杯换盏间尽是世家体面与人情周旋。徐敛清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头,浓重酒意压得脑袋发沉。周遭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厚重薄纱,明明近在耳畔,却又遥远模糊。他偶尔抬眼,总能撞进徐系定沉沉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沉,太浓,裹着化不开的执念与隐忍,沉甸甸压在他身上,让他心头莫名发慌、微微发闷。他看不懂兄长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觉得局促不适,下意识移开视线,望向厅堂里摇曳不定的灯火,避开那道过于专注的注视。

夜色缓缓深沉,天边暮色彻底落幕,皎月悬空,清辉洒落相府庭院。持续整夜的筵席,终于走向尾声。宾客陆续起身作揖辞别,丞相带着府中管事立在大门处,礼数周全地送客寒暄。

满室热闹如同潮水骤然退去,瞬间冷清下来。方才喧嚣鼎沸的厅堂,只余下满桌凌乱残盏、零落枯萎的花瓣,还有空气里久久不散的醇厚酒气与烟火余温。堂内烛火燃至尾声,灯芯微微爆出细碎火星,暖黄火光轻轻晃动,将空旷厅堂里两道静立的身影拉得颀长孤寂。

徐敛清撑着冰凉桌沿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发软,残余酒意依旧缠在四肢百骸,让他浑身提不起力气。

“我送你回碧池。”徐系定应声起身,步伐沉稳自然地走到他身侧,嗓音沉静温和,是多年如一日的兄长姿态。

徐敛清头脑昏沉,无力客套推辞,只轻轻点了点头。于他而言,徐系定只是血缘上的兄长,从来不是什么可以托付、依靠之人。

二人并肩踏出灯火璀璨的宴厅,步入静谧幽深的府中长廊。廊下挂满琉璃宫灯,夜风轻拂,灯影摇曳不定,暖黄光影在青石板地面来回错落晃动。秋夜晚风微凉,穿过层层雕花回廊,吹散些许萦绕周身的酒气,却吹不散心头隐隐的滞闷。

四下无仆从跟随,整片长廊寂静无声,唯有两人轻缓错落的脚步声,在空旷庭院里轻轻回响。

徐敛清一路沉默寡言,酒意涣散了他的思绪,脑海时而闪过今夜宴席众人虚伪客套的笑脸,时而浮起年少那年梨花漫天、原身街头仗义赠银的旧事。他始终能清晰感知,身侧兄长的视线从未挪开,一寸寸牢牢锁着自己。

“今日古青绮性子热烈坦荡,待人赤诚,只是劝酒太过,往后莫要这般纵容,伤身。”徐系定率先打破寂静,语气是惯常的兄长叮嘱,可尾音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与占有。

“我晓得。”徐敛清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绵软,轻轻应声,“他并无恶意,只是性情爽朗热忱。”

“嗯。”徐系定低低应着,沉默片刻,字字缓慢郑重,缓缓开口,“当年梨花满城那日,街头你赠银救孤女之事,我一直记得。那日我立在人群之外,远远看着你,从容温柔,心善纯粹。自那时起,便再也忘不掉。”

这话轻轻落下,轻飘飘的,却重得砸在徐敛清心上。

他身形骤然微顿,心头一颤。他清楚,那桩往事不属于穿越而来的自己,是这具躯体旧日的故事。只是他不曾料到,多年前原身那一场举手之劳,竟被徐系定默默记了整整数年光阴。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惶惑与别扭,仿佛有什么安稳的秩序,正在悄无声息地偏移、错乱。他唇瓣轻动,半晌只低声道:“不过是旧年一桩小事,不值一提。”

长廊蜿蜒曲折,穿过层层花木暗影、错落亭台,缓缓靠近徐敛清居住的院落。

徐敛清的院落极为特殊,是整座偌大丞相府里独属于他的一方临水小岛。四面环水,青水环绕,小桥独通,隔绝了府中所有喧嚣纷争、旁支是非。这座孤静小岛,是相府里最清净自在的地方,也是徐敛清穿越而来后,唯一觉得安稳、能稍稍喘息的私域天地,无人随意叨扰,无人擅自闯入。

也正因这份与世隔绝的僻静,此地入夜之后,更是寂静无人,私密无扰。

踏过青石小桥,晚风携着水汽微凉,轻轻拂过衣袂。二人终于抵达小岛院落门前。

徐敛清抬手推开木门,缓步踏入屋内。室中燃着一盏细碎夜灯,光线温柔昏暗,静静铺陈一室安稳。他刚侧身转头,想要轻声道谢,身后的徐系定已然跟着迈步入内,反手极轻、极稳地合上木门。

木门扣合的轻响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灯火、风声与夜色。

狭小静谧的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与世隔绝,再无旁人。

数年隐忍克制、死死禁锢在兄长名分、血脉伦理之下的爱意,在这一刻,彻底崩裂出一道巨大缺口。

长久压抑的心动、无人知晓的执念、岁岁年年的默默注视与偏爱,在看见他酒后微红的脸颊、湿润低垂的眼睫、温顺绵软的姿态时,彻底冲破所有束缚,再也压制不住。

徐系定往前一步,身形微微逼近。他的动作温柔却强势,带着常年隐忍堆积的克制轻颤,没有半分粗暴,却带着不容退避的压迫感。

徐敛清酒意昏沉,心神恍惚,尚未来得及反应,颈侧敏感细腻的肌肤,忽然落下一片滚烫柔软的触感。

是一个极轻、极沉、极克制的吻。

温热呼吸悉数洒在颈间肌肤,细密滚烫,顺着肌理一路蔓延,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徐敛清浑身猛地一僵,血液骤然凝滞,浑身肌肉紧绷僵硬,连呼吸都瞬间骤停。脖颈是他最为敏感的地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触碰,带着逾越伦理、逾越分寸的禁忌感,让他浑身发麻,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徐系定的唇瓣轻轻贴合着他颈间肌肤,浅浅停留,不敢深入,不敢贪多,只是贪恋般描摹片刻。这是他隐忍数年、藏于骨血的心意,是他越矩的、肮脏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偏爱。

短短一瞬,却耗尽了他所有自制力。

片刻之后,他缓缓退开分毫,额头微垂,几乎抵上徐敛清的肩头,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紊乱滚烫,藏不住经年隐忍崩塌的颤抖。

“子归……”他嗓音沙哑低沉,带着破碎般的颤意,轻轻唤他,“我不愿等了。”

这句低语沉沉落在寂静房间里,温柔又偏执,绝望又深情。

徐敛清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覆上一层细密寒凉。浓重的慌乱、无措、错愕席卷全身,酒意刹那间醒了大半,只剩满心冰凉与震愕。

他不敢转头对视,不敢应声回应,心脏剧烈狂跳,撞得胸腔发疼。

深宅朱门,高墙锁人,本就无人能全身而退,亲情、血脉、亲缘,皆是身不由己的枷锁。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与这位血缘兄长之间,会生出这般逾矩荒唐、悖逆人伦的纠葛。

那一夜最后的记忆,止于漫天心慌与一室静谧。而后浓重酒意再度翻涌上来,吞没他混乱的思绪,他无力支撑,沉沉昏睡过去,任由纷乱心事沉入梦境底层。

翌日。

天光破晓,清透晨光透过雕花窗棂。

徐敛清缓缓睁眼,宿醉带来的头痛沉沉压在眉心,四肢酸软乏力,脑海一片空白混沌。

他怔怔躺着,闭目缓了许久,零碎、破碎的昨夜画面,一点点顺着记忆回笼。

喧嚣宴席、古青绮热忱劝酒、满室锦绣灯火、微凉长廊晚风……最后定格在——昨夜密闭的小屋、靠近的身影、滚烫落在颈间的那个逾矩的吻,还有兄长沙哑破碎的低语。

记忆不算完整,带着酒后的模糊断层,可颈间那片温热、那份禁忌触碰的战栗与慌乱,真可谓刻骨铭心,分毫未减。

徐敛清骤然睁眼,眸底瞬间褪去初醒的慵懒,涌上刺骨凉意与浓重愠怒。

他猛地撑起身躯,坐于床榻之上,抬手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脖颈。肌肤微凉细腻,指尖轻轻摩挲,触到一处浅浅温热的印痕,暧昧、清晰,落在颈侧隐秘之处。

吻痕。

赫然刺眼。

那一刻,所有残留的迷茫、昏沉、恍惚,尽数消散。

零碎的记忆碎片疯狂拼凑完整——昨夜宴席结束,全程唯有徐系定寸步不离陪在他身侧,是徐系定一路送他回这座小岛院落,是徐系定最后随他入屋、合闭房门。

除了他,再无旁人。

是徐系定。

心底骤然翻涌出滔天怒火,混杂着错愕、屈辱、背叛与极致的不适,狠狠撞在胸口,闷得他呼吸发紧。

可下一秒,更锋利、更刺骨的一击,猛地劈进他混乱的心神。

他看着窗光倒映在镜面轮廓里的残影,脑海骤然浮现徐系定那张清隽温雅、温润端方的眉眼。

——那张脸,和现代的陈英,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温润皮囊,一模一样看似温柔无害的神情。

过往现代所有压抑、隔阂、阴影、难堪与不悦,瞬间顺着这张重合的面容,尽数翻涌上来。

陈英带给他的沉闷桎梏尚未彻底消散,穿越千年,他竟又被一张全然相同的脸,给予了最荒唐、最越界、最冒犯的羞辱。

双重阴影叠加,新旧情绪重叠。

一瞬间,恼怒、排斥、厌恶、惊惧、膈应,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徐敛清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掌心发凉,眼底彻底覆上寒霜。

他本就没有将徐系定放在心尖,不曾依赖,不曾信赖,只当是血脉相连的兄长,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可对方,却擅自越过所有边界,做出如此冒犯之举。

这座与世隔绝的临水小岛,是他唯一的安稳净土,是他在陌生异世唯一的避风处。可昨夜,这片独属于他的清净天地,被血缘兄长肆意闯入、肆意越界、肆意亵渎。

从这一刻起,原本那点淡薄的兄弟分寸,直接断裂。往后的日子里,心底生出深重的戒备与厌憎,这也成为他越来越反感、厌恶徐系定的根源。

徐敛清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冰冷戾气,面色愈发清冷淡漠,周身气场彻底冷冰下来。

他沉默抬手,拢好衣襟,刻意拉高衣领,牢牢遮住颈间刺眼的痕迹。

他不会戳破,不会质问,不会声张。

但他心底已然悄悄定论——往后余生,他与徐系定,只剩血脉名分,再无半分兄弟温情。

高墙深宅本就无人安稳,而今,这位血缘兄长亲手,在二人之间铸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隔阂。

城市的房间里,白炽灯的光平淡冰冷,裹挟着一室死寂的沉闷。

陈家父母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声辗转交谈,彻夜未决。

他们现在心知肚明,陈榄的状态不是简单的青春期情绪低落,他长久的沉默、厌食、失眠、低落与自我封闭,层层叠叠,积攒已久,事情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沉重复杂。他心底的沉疴,早已扎根入骨,绝非几句开导、几句安慰就能抚平。

可他们终究还是世俗里最寻常的父母,终究败给了现实权衡。

高三在即,升学迫在眉睫,是少年人生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在他们眼里,高考足以压倒一切情绪与病痛。与此同时,家中还有在读初三的陈英,课业繁重,难题颇多。他们满心盘算,陈榄成绩优异、性子安稳,即便状态不佳,空闲之余依旧可以留下来辅导陈英功课,照看家中陈英。

于是,几番犹豫、几番斟酌、几番自我宽慰之后,他们最终选择搁置病情,放弃送他前往改善营治疗。

他们不是不察觉,只是选择性忽视。他们不是不懂,只是觉得学业更重。

在成年人利弊权衡的天平上,少年无人倾诉的痛苦、日夜纠缠的心理病痛、快要窒息的精神困境,远远不及一场高考、不及幼子的课业成绩重要。

那些缠绕灵魂、日夜折磨陈榄的沉疴,无人救赎,无人治愈,无人正视。

所有压抑、痛苦、困顿,全部被强行封存、无限延后。

房间内,陈榄独自静坐于书桌前,指尖轻抵太阳穴,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荒芜。窗外夜色沉沉,晚风萧瑟,一如千年前那座丞相深宅的长夜寒凉。

古今两处,两具躯体,一个灵魂。

一处是朱门深宅,逾矩破界,淡薄的兄弟名分碎裂,滋生隔阂与憎恶。

一处是俗世人间,无人心疼,无人救赎,病痛潜伏,独自硬扛。

两处困境,万般枷锁,皆是命定,无从逃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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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灯烬·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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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初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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