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过校场,带着剑风的余响,凌遇的身影立在木桩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掌心的剑柄被攥得发疼,指节泛白,手腕上那道被师尊打出来的红痕,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疼。
恨吗?怎么会不恨。
恨的哪里是这两世的冷脸相向,是前世他眼睁睁看着师妹倒在妖兽爪下时,萧怀晏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那时他跪在血泊里,抓着师妹染血的衣摆,一遍遍求师尊出手,可他只是立在原地,连一道像样的法术都不肯放,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
他那时看着师妹的体温一点点冷下去,看着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风里,心里的那点孺慕,就跟着一起死了。后来他带着妖兽闯上师门,看着妖兽的尖爪刺向萧怀晏的灵核,看着他痛得蜷缩在地,终于抬眼看向自己时,凌遇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快意窜上心头——你不是不救吗?你不是不管不顾吗?那我就让你尝尝,眼睁睁看着珍视之物碎掉的滋味。
可那又怎么样呢?灵核碎了,师妹也没能活过来,自己后悔吗?也许悔不当初,不过,就当是他不救师妹的惩罚好了,师妹死了,他这又算什么。
他守着那点扭曲的快意,守了整整两世。这一世萧怀晏还是他的师尊,他以为能重新来过,以为自己能护着师妹,凭着自己上辈子的修炼经验,也能逼他看自己一眼。可结果呢?他还是冷着脸,还是不管不顾,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
前世的恨像淬了毒的冰,冻在他的骨血里。他看着萧怀晏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缓缓松开手,指腹抚过剑柄上的刻痕,指甲用力,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萧怀晏……”他低声念着,尾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怨,“你从来都没看过我一眼,从来都没管过我……连她的命,你都不肯伸手接一下。”
恨是真的,护着他的执念,也是掺着血的真。他怕再一次失去,怕再一次看着在意的人在眼前死去,可更怕的是,就算他拼尽全力,萧怀晏也还是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跳动的心脏,一半是妖兽刺碎灵核时的恨,一半是两世求而不得的执念,搅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是痛苦。
像针扎一样。
永远挥之不去,像是烙印在自己心上的痕迹。
“没关系。”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尾音里的自嘲几乎要溢出来,“反正这一世,我不会再求你了。”
他重新握紧剑柄,迎着风挥出这一夜的第一剑。剑光划破晨雾,带着破风的锐响,像要把前世的怨、今生的疼,都一并斩碎在剑下。
而校场尽头,回廊的阴影里,那道雪色的身影依旧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木桩前挥剑的少年,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却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不禁一番心彻骨的痛,
又怎知向何处。
盼了又盼的归宿。
到底在盼什么。
凌遇!他可是凌遇啊,怎么会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就没人来告诉他呢?……就让他堕落在自己内心的深渊,看着岸边一个个见死不救的人。
你们,都是推我向深渊的人。
谁都逃不出去,任何人都是凶手。
“凌遇。”易明轩撇过脸,淡淡的叫了一声。
“师兄,找我有何贵干?”凌遇回过神来。
木桩上的木屑还沾在他发梢,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像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他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方才挥剑时劈碎的明明是木头桩子,却像是把自己的心也一起劈裂了。
易明轩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又缓缓移回他苍白的脸。那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能把人从头到脚都冻透。
“方才,你在看师尊?”
凌遇的指尖猛地一紧,剑穗在风里晃了晃,颤抖着几乎要从他手里滑落。他下意识地偏开眼,声音里裹着一层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涩:“师兄说笑了,我在练剑。”
“练剑?”易明轩轻轻嗤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声响,“练剑练到眼神发直,连我走近了都没听见?方才师尊路过,你连礼都忘了行。”
凌遇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剑差点脱手。他慌忙垂下手,指尖的颤抖压都压不住:“我……我走神了。”
“走神?”易明轩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在易明轩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那双总是温和的眼此刻却带着几分探究的冷意,“你最近总是这样,总是对着某处发呆,剑也练得心不在焉,连师尊都看出来了,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凌遇的喉结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每次看到萧怀晏的身影,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乱跳,为什么明明只是师尊,却总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为什么每次师尊离开,心里都会空落落的疼。他只当是自己最近练剑太急,或者是急着找师妹。
心魔扰了心智罢了。
“我没有心事。”他硬邦邦地别开脸,声音里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就是最近练剑不顺,心烦罢了。”
易明轩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追问。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凌遇的肩,力道带着几分安抚。
“凌遇,我是你师兄,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人。”他的声音放软了些,自己平时对凌遇确实不太好。
“有什么事,别自己憋着。师尊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有难处,也可以跟师尊说。”
这话像是戳中了凌遇心里最软也最疼的地方。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却还是强撑着不肯掉泪:“跟他说什么?说我练不好剑,让他失望?还是说我……”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后面那句“看到他就会乱了心神”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几不可闻的气音。
易明轩皱了皱眉,只当他是怕辜负师尊的期望,轻声劝道:“师尊对你,从来都是期许高,要求也严,但他心里是疼你的。你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疼我?”凌遇忽然笑了,那笑意里裹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和委屈,“他眼里从来只有规矩、礼法,只有师门、大道,什么时候有过我?”
他越说越急,声音也跟着发颤,那些连他自己都读不懂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所有人都觉得我该懂事、该听话、该好好练剑,可谁问过我累不累?谁管过我开不开心?我就像个提线木偶,连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了……”
话没说完,他就猛地闭了嘴,脸色瞬间惨白。他自己都被这些脱口而出的话吓住了,那些藏在心底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差一点就被他说了出来。
易明轩被他这番话问得愣住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慌乱躲闪的眼神,只当是少年人一时意气,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罢了,你好好冷静一下吧。师尊那边,我会帮你打个圆场,就说你只是练剑累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凌遇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剑,指尖冰凉。
风又从回廊里吹过,卷起地上的木屑,凌遇抬起头,看向萧怀晏方才站过的地方,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真他妈丢人。
还不如去死了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