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凌遇是被渴醒的。
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软,脑袋昏沉,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上来——被下药、逃出来、倒在师尊怀里、被安置在床上……还有自己好像说了很多胡话?
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萧怀晏的房间里,而师尊并不在。
“完了……”凌遇拍了拍额头,瞬间慌了,“师尊肯定生气了!”
他刚掀开被子下床,就看见萧怀晏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神色和平时一样清冷,看不出喜怒。
“醒了?”萧怀晏把药碗递给他,语气平平,“先把药喝了。”
凌遇接过药碗,偷偷抬眼打量他,见他没什么反应,心里的石头才落了一半,又想起昨晚自己好像抱着师尊乱蹭,脸瞬间红了。
“师、师尊……昨晚我……”
萧怀晏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昨晚你被人下药,我把你带回来安置了。药劲退了就好,以后少出去惹麻烦。”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仿佛昨晚那个抱着他的颈窝蹭着说“别走”的人,根本不是凌遇。
凌遇松了口气,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错了师尊!下次再也不敢乱跑了!”
他喝了一口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萧怀晏:“对了师尊!我昨天给小师妹挑的发簪,你看她会不会喜欢啊?”
萧怀晏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说了一声:“一般。”
凌遇没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冷淡,只顾着自己开心,晃着腿说:“一般?我觉得她肯定喜欢!等下我就去找她!”
萧怀晏看着他眼里的光,像看着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梦。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喝完药就回去吧,别耽误了练功。”
凌遇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只当师尊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连忙点头:“好!我喝完就走!师尊你别生气啦……”
他喝完药,把碗递还给萧怀晏,蹦蹦跳跳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就跑了,连一句“谢谢”都忘了说,满脑子都是要给小师妹送发簪,那可是他昨天街上挑的最好看的一支。
萧怀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手里还端着那只空了的药碗。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手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冷。
缘来缘去,与君离别,往后你欢你的风月,我守我的清寂,两不相欠,两不相干。
他站了很久,直到指尖被瓷碗的凉意浸得发僵,才缓缓抬手,将空碗轻轻搁在桌案上。碗底映着他的脸,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句“两不相干”,在心底说出来时,有多酸涩。
此后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寡言的师尊,他依旧会教凌遇练剑,会护他周全,不会对着他生出半分逾矩的温柔。
另一边,凌遇攥着发簪,兴冲冲地跑到小师妹的住处,红着脸把簪子递了过去。
小师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了过来,指尖轻轻抚过簪头的雕花,眼里亮着笑意:“谢谢凌遇师兄,这发簪真好看。”
凌遇的脸瞬间红透了,挠着头嘿嘿地笑,眼里的光比平时练剑时还要亮上几分:“你喜欢就好!我逛了好久才挑到的!”
他满心欢喜,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一路哼着小曲儿往回走,路过萧怀晏的院落时,甚至都没抬头往窗边看一眼。
他不知道,萧怀晏一直站在窗边,看着他手里的发簪被小师妹接过去,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看着他转身离开时轻快的背影。
昨夜他守了半宿,替他擦汗喂水,听他迷迷糊糊地喊着“师尊”,甚至在他无意识攥住自己手腕时,生出过一瞬荒唐的念头。可现在看来,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少年的欢喜,从来都和他无关。
凌遇哼着歌,蹦蹦跳跳地路过师尊的院子,却连门都没进,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把给小师妹送了簪子的事,当成天大的喜事,跟师兄弟们说了一遍又一遍。
萧怀晏站在窗边,看着他消失在远处的身影,终于缓缓收回了目光。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翻涌的所有温柔和期待,都被彻底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冷。
他早该明白的。
从十三岁那年把那个怯生生的少年领进门,他就该守好师尊的本分,不该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让心偏了方向。昨夜那半宿的慌乱与心动,不过是药劲催出来的假象,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抬手,将窗棂彻底合上,也将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涟漪,一并关在了里面。
凌遇把发簪送出去的那天,整个师门都知道了。
少年像只开屏的雀儿,逢人就说“小师妹收了我的发簪”,连练剑时嘴角都扬着藏不住的笑意。师兄弟们打趣他,说他终于得偿所愿,他红着脸挠头,却笑得更欢。
只有萧怀晏,像个局外人。
凌遇路过他练剑的地方时,破天荒地凑过来,晃着手里的剑,语气里满是雀跃:“师尊!你看!小师妹收下我的发簪了!她肯定也……”
话没说完,就被萧怀晏淡淡打断了。
“练剑分心,是为师没教好你。”他的语气依旧清冷,手里的长剑却毫不留情地拍在凌遇的手腕上,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剑握不稳,心也定不住,罚你抄《清心诀》十遍,日落前送到我房里。”
凌遇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他愣在原地,看着师尊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却比平时更冷,更远,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听见师兄弟们在身后小声议论:
“凌遇就是活该,整天像个花孔雀一样,师尊烦他都烦的要死。”
时愿清低声说道:“凌遇师兄今天那么开心,师尊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凌遇攥紧了手里的剑,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雀跃,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