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时羽喝了不少，沈念叫了代驾先把她送回家，又给蒋萌萌打去电话，希望她可以过来帮忙照看一下。
蒋萌萌放下电话，轻轻咬了咬下唇。嘴上应了下来，人却坐在床边怔了片刻，才随手披了件外套，匆匆出了门。
等她赶到时，沈念已经把时羽安顿进卧室。见她外套底下还露着睡衣，显然是来得匆忙，挑眉勾唇笑了：“接下来就辛苦你了，她要是折腾，就随你收拾，不用客气。”临出门前还不忘补充了句：“谢了啊，改天请你吃饭，任你宰。”
蒋萌萌冲她翻了个白眼：“慢走不送。”
等人走了，她才踱着步子来到卧室。
只见时羽斜躺在床上，闭着眼眉头紧蹙，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整个人软得没一点力气，一看就醉得不轻。
她叹了口气，打算先伺候她脱衣。
时羽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套头卫衣，蒋萌萌小心翼翼帮她把袖子拽出来一只，正要拽第二只，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对视，蒋萌萌先错开目光，“醒了就自己脱。”她刚想起身，却被时羽一把拉住手腕往下拽。
酒气混着淡淡的香气，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蒋萌萌还没反应过来，唇上就落下一个带着滚烫温度的吻。
下一瞬，“啪”的一声脆响，突兀地打碎了一室暧昧。
蒋萌萌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她站起身，拉开距离，眼神冰冷又失望。
“时羽！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发着颤，“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总是这样你觉得有意思吗！”
时羽被这一巴掌扇得有点懵，拄着床坐起身，摸了摸被打得火辣辣的左脸，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
“我知道你是谁......我没把你当什么人。”她顿了顿，声音有点紧张，却异常坚定：“将萌萌，我喜欢你。”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蒋萌萌张了张嘴，所有的指着和质问都堵在喉咙，心一下子跳得又快又重。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语气里的愤怒已经褪去，多了几分疲惫和不确定，“你醉了......等明天你清醒了，再跟我说这些吧。”
说完，她不再看她，推门走出卧室。
时羽听到她关门离开的声音，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吻。
第二天下午没课，时羽早早就骑着她那辆哑光黑的摩托车来到了蒋萌萌公司楼下。
她熄了火，长腿撑地跨坐在车座上，心里盘算着一会见到人应该如何表白。
终于，下班时间到了，穿着职业装的男男女女陆续走出来。
时羽立刻从车上下来，站直了身体，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写字楼的大门。没过几分钟，就在人群中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蒋萌萌！”
她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到了蒋萌萌耳朵里。她正低头和同事说着什么，听到声音后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看见了那辆线条硬朗的摩托车，和站在车旁的人。
她的脚步顿了下来。
同事见她有人来接，摆了摆手先走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穿过马路来到她面前。
时羽牵起她的手，打开储物箱，里面赫然放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
她把那束几乎挡住她整张脸的玫瑰递了过去，眼神里写满了虔诚。
“我......今天下午没课，就想着早点过来等你。”
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忐忑，和孤注一掷的认真，“萌萌，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想要你做我女朋友的那种喜欢......你，愿意吗？”
蒋萌萌没有立刻接花，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这是......在表白？”
“是！”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时羽的心“咯噔”一下，还是立刻点头：“你问，我一定如实回答。”
“第一，”蒋萌萌伸出一根手指，“我最讨厌吃什么？”
“香菜和芹菜。”时羽想都没想就答了出来。
蒋萌萌挑了下眉，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上周跟你说想看一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尖峰行动》，从小到大你最喜欢看动作片。”
这个答案显然让蒋萌萌很满意，但她并没有就此打住。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喜欢我什么？别跟我说‘感觉’这种虚无缥缈的。”
时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得更厉害了。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说：“我喜欢你有梨涡，笑起来特别好看；喜欢你总是犯傻犯迷糊，让我特想保护你；喜欢你心地善良，我这么多毛病你还对我不离不弃......还有很多很多，你的一切都很吸引我。我就是喜欢你，一整个的你，我都喜欢！”
蒋萌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束沉甸甸的红玫瑰。
“好吧，”她抬起头，“时老师，恭喜你，考核通过。”
时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心头涌上巨大的喜悦。
“那......女朋友，上车吧，我带你去吃你之前很想吃的那家日料。”
“好啊，女朋友。”
终于得偿所愿，时羽第一个想要告知的人就是沈念，想着四个人好久没聚，索性攒了一个饭局，就定在周末晚上。
还是上次胡同里的那家私房菜馆，时羽和蒋萌萌坐在一侧，两人手指交缠，对视间总是莫名想笑。
对面的沈念简直没眼看，低头摆弄着手机，又抬头望向门口。
“苏羡应该快到了，她说公司临时有个会要耽误一会儿。”
蒋萌萌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身着藕荷色大衣的身影匆匆走进餐厅。
“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
苏羡略带歉意地笑着，脸颊因小跑而泛红。
她自然地坐在沈念旁边的空位上，放下包时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对面的两人。
“就等你了，今天我们有重要消息宣布。”时羽轻轻敲了敲酒杯，与蒋萌萌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实今天这顿饭，是想跟你俩宣布一件事儿。”她举起与蒋萌萌十指相扣的手，“我们俩在一起了。”
一瞬的寂静后，沈念率先举杯：“早看出来了......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干杯！”
苏羡也端起酒杯，笑着送上祝福：“祝你们长长久久，永远幸福！”
“干杯！”
“谢谢！”
四人碰杯，蒋萌萌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我们想了好几天该怎么告诉你们，这么多年朋友了，怕你们觉得别扭。”
“怎么会，”苏羡摇头，笑得一脸欣慰，“你们俩读高中那会儿就天天斗来斗去，现在才修成正果，我都替你们着急。”
“就是，蒋萌萌你早点收了她，我耳根也清静些。”想起之前的“演唱会”，沈念至今心有余悸，便把那天时羽在她家唱了几十遍的《小酒窝》的事说给蒋萌萌听，羞得时羽只想捂住她的嘴。
众人笑作一团，又讲起了许多年少时的往事。
沈念专注地听着，不自觉地看向身边的人。苏羡转过头，视线和她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沈念的眼神黯淡一瞬，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一口默默饮下，试图压下心头那股酸涩。
如果当年没有负气出国，她跟苏羡是不是也会在一起，像现在这样接受朋友的祝福。
时羽敏锐地察觉到对面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赶紧把话题往她们身上扯，希望能帮好友一把，“好啦，别光说我们，你俩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苏羡问。
“这都没外人，就别跟我们装了，什么时候能听到你们俩的好消息？”
空气凝滞下来，苏羡没想到时羽会这么直白地把她跟沈念的事摊到桌面上问，下意识看了沈念一眼，她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见身旁的人沉默，苏羡勉强扯出一抹笑，“你就安心过你的小日子，甭瞎操心我们啦，我们好着呢，革命友情，坚定着呢！”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两个人，最后，停留在沈念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怨天尤人，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温柔。
沈念抬起头，撞进那样的目光里，一瞬间，一股酸涩直冲眼眶。她赶紧低下头，用指尖飞快拭去眼角那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泪意。
见两人情绪不对，蒋萌萌使劲拐了时羽一下，端起酒杯岔开话题，畅想起即将到来的元旦假期。
那些不能言明的喜欢和委屈，就在推杯换盏中，藏进了酒里。
聚会散场，喧闹褪去，苏羡和沈念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
刚才饭桌上那层无形的屏障似乎还在，沈念异常沉默。
“今天的桂花糕很好吃。”
到底是苏羡先开了口，却只是一句为了打破僵局而无关痛痒的话。
“嗯。”
“其实苏市也有很多种点心，有的跟桂花糕的口感很像，比如......”
见沈念情绪不高，苏羡努力寻找话题，可她越是这样假装云淡风轻，沈念心里越是难受。
她忽地停下脚步，垂眸望着眼前人。许是因为喝了酒，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苏羡，我们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这句话问出口，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委屈，甚至还有一丝祈求。
苏羡的心猛地一揪，她最怕看到的就是她这个样子。
天知道她多想拥进她的怀里，告诉她，不是这样，告诉她，她有多想爱她。可理智却像一根缰绳，死死拉住她即将失控的情感。
她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模糊的霓虹。
“沈念，我们都清楚，现在这样，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大家是谁？”沈念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你明明就在我面前，我却连想拥抱你都不可以，这对我好吗？”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赶紧别过脸，用手快速抹去，可泪水却越抹越多。
苏羡望着她的背影，心如刀绞。
她想伸手去安抚她的脆弱，双手却垂在身侧，被紧攥成拳。她怕自己一旦触碰到她，就再也克制不住。
“沈念。”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疼惜，“我不想你因为我，跟家里闹翻，也不能不顾及我妈妈和沈叔叔的感情。”她顿了顿，声音染上哽咽：“我不能那么自私。”
“自私？”沈念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她，“苏羡，你有没有想过，我到底需要什么？我告诉你，我只想要你......你这样对我不公平，对你自己也不公平。”
这番话如同巨石，狠狠投进了苏羡早已波澜壮阔的心湖。
被爱人告白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可那份滚烫的欢喜，转瞬就被现实的阴云笼罩。
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阻碍太多太多，她至今找不到一条能两全的路。理智与道德反复拉扯着她，她不能因为一己私心，就不顾一切，毁掉别人原本安稳的生活。
所有情绪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干涩沙哑的三个字。
“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轰然冲破了沈念所有委屈的闸门。
她再也忍不住，转过身，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但那无声的悲伤，却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碎。
苏羡站在她的身后，也早已泪如雨下。
她如何感受不到她的悲伤，她的内心也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和煎熬。
七年来的所有隐忍与克制，都在这一刻尽数崩解，在夜色里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