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仙舟的晨光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星辉,又被云层筛得细碎。
玉涧踩上舷梯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一滑。
仙舟的晨露比玉阙的厚,更比朱明的湿。她那双走惯了玉阙干燥甲板的靴子显然不适应罗浮的潮湿,整个人往前一栽,视野里只剩下即将迎面而来的石阶。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小心。”
声音年轻,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像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的那种暖。但那暖意之下,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强行压平的疲惫,像是一柄刚经历过恶战的刀,还没来得及完全入鞘。
玉涧站稳,抬头。
她先看到的是金色——一双金色的眼睛,颜色像罗浮特产的那种蜜酿,但眼底的光比蜜酿更清澈。那双眼睛的主人有着一头雪白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面容格外年轻。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没有着甲,腰间别着一柄阵刀。
阵刀。玉涧的视线在那柄刀上停了一瞬。刀鞘朴素,刀柄缠着磨损但保养精良的鲛绡,刀身上有隐约的云纹。这柄刀的规制和气息,至少是将军级别的。
而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更淡、更古老的气息。像燃烧过的星辰,又像被斩断的因果。
巡猎的气息。
“多谢。”玉涧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掩饰自己的尴尬,“罗浮的地面……比我想象的滑。”
“是露水。”那人歪了歪头,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罗浮的晨露重,很多初来乍到的人都会摔。不过——”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睛弯了弯,“摔进神策府门口的人,你是第一个。”
玉涧转头。
一座恢宏的建筑矗立在她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匾额上烫金的“神策府”三个大字在晨光中灼灼生辉。门前两尊石狮威武庄严,而台阶下——也就是她刚才差点脸着地的地方——铺着的是只有仙舟官方建筑才用的云纹青玉砖。
她刚才如果摔下去,大概会直接磕在“神策府”的台阶上。
“……我以为是客栈。”玉涧面无表情地说。
“客栈在三条街外。”那人笑得更深了,“不过神策府也提供住宿,如果你需要的话。前提是——”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来,以及为什么你身上有丰饶的气息。”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提。但玉涧注意到,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腰间的阵刀上。
玉涧没有动。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目光坦然而直接,没有敌意,却有一种让人很难说谎的温和。
“玉涧。”她说,“受玉阙太卜司派遣,来罗浮进行……丰饶观测的联合研究。”
“玉阙太卜司?”那人重复了一遍,“竟天先生的人?”
“算是。罗浮最近……丰饶的气息有些异常。玉阙的瞰云镜捕捉到了一些波动,太卜派我来协助监测。”
她刻意用了“监测”这个中性的词。在巡猎的地盘上,丰饶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禁忌。但她需要试探,试探这个人对丰饶的态度。
景元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那层慵懒的笑意还在,但玉涧注意到他扶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丰饶监测。”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玉涧姑娘,你来得不太巧。”
“为什么?”
“因为罗浮刚刚结束了一场……很大的仗。”他说“很大的仗”时语气很平,但玉涧听出了那层平静之下的重量,“倏忽之乱。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玉涧说,“丰饶令使倏忽攻打罗浮。白珩用拟造黑洞同归于尽,腾骁将军以自身为代价镇压倏忽。云骑军十不存一。”
景元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玉涧一直在观察他,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嗯。”他说,“腾骁将军……是我的前辈。我接任他的位置,还不到一个月。”
玉涧看着他。这个人的年轻和他的位置之间有一种刺眼的不协调——一个刚送走前任将军的人,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你是景元。”她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嗯。”景元没有否认,“现在是罗浮的将军了。虽然……”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神策府的屋檐,“我还没太习惯这个称呼。”
他转回头看她,金色的眼睛里那层慵懒的笑意重新浮现,但玉涧现在知道那层笑意下面是什么了。
“玉涧姑娘,你来得确实不太巧。”他说,“罗浮现在很乱。倏忽的残骸还在幽囚狱底层封存着,白珩的……遗物还没有处理完,镜流师父的状态不太好,丹枫和应星最近也不太见人。”
“那你呢?”玉涧问,“你还好吗?”
景元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长。
然后他笑了。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一丝意外和一丝苦涩的笑。
“很少有人这么问我。”他说,“你是第一个。腾骁将军刚走,我连哀悼的时间都没有。需要处理他的后事,需要安抚云骑军,需要向联盟交代,需要盯着倏忽的残骸。还有镜流师父……她看起来越来越累了。”
他转身,朝神策府的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天辰时,神策府有一场关于‘丰饶残骸处理’的会议。你既然是玉阙派来监测的,可以来旁听。”他没有回头,“通行玉兆在门房领。”
“景元。”玉涧叫住他。
“嗯?”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身上有丰饶的气息。”她说,“你不想知道答案吗?”
景元站在神策府的台阶上,背对着晨光。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玉涧脚边。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头,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明亮。
“罗浮现在没有余力处理‘答案’。”他说,“等这边……安顿下来。等我把欠腾骁将军的交代还完。等我弄清楚丹枫和应星到底在鳞渊境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玉涧听出了那层平静之下的重量。
“到时候,我再问你。”
他走进了神策府。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玉涧站在台阶下,望着紧闭的大门,许久没有动。
她想起竟天太卜送她出发时说的话:“罗浮的局势比瞰云镜显示的要复杂。腾骁死了,他的继任者很年轻。白珩的死让云上五骁出现了裂痕。你去那里,不只是观测丰饶。你要看的是……人在绝境中会做什么。”
“太卜。”她轻声说,“我好像……已经看到了。”
同日午后·罗浮长乐天
玉涧在长乐天的茶馆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罗浮的街市比玉阙热闹,但热闹之下有一层薄薄的紧绷。她注意到街上的云骑军巡逻比玉阙密集,行人路过神策府方向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偶尔有持明族经过,眼神里带着某种不安。
她点了一杯浮羊奶,听邻桌的仙舟民低声交谈。
“……听说剑首大人最近没有出过门。”
“白珩大人的……唉。”
“饮月君和百冶大人也不见人。你说他们……”
“嘘。别说了。”
玉涧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浮羊奶温热,带着姜的暖意,但她尝不出甜味。
白珩。倏忽之乱中牺牲的狐人飞行士,云上五骁之一。她的死,显然不仅仅是“一位英雄战死”那么简单。这个罗浮正在酝酿着什么,某种比战场上的厮杀更沉默、也更危险的东西。
玉涧放下杯子。她决定明天去神策府。
次日辰时·神策府
会议比玉涧想象的要短。
议题是“倏忽残骸的封存与监测方案”。在座的除了景元,还有太卜司的人、十王司的代表、以及工造司的一名官员。玉涧注意到景元在会议中的状态——他看起来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话不多,偶尔插一句看似随意的话,但每一句都精准地切中要害。
但玉涧也注意到另一些事。
景元在会议中看了三次窗外。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方向——云骑军剑首的居所方向。他翻动文书时,有一页纸的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褶皱,随即被他抚平。他在某个官员提到“饮月君”时,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这些细节很小。小到在场的人大概只有玉涧注意到了。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玉涧留在最后。景元还在看一份文书,没有抬头。
“你昨天说,等安顿下来再问。”玉涧说。
景元放下文书,抬头看她。金色的眼睛在神策府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嗯。”
“但我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玉涧说,“因为罗浮的‘丰饶异常’,和我有关。”
景元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玉涧感觉到,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沉了一寸。
“什么意思?”
“我不是普通的丰饶观测员。”玉涧说,“我的体质……很特殊。玉阙太卜司发现我的时候,我身上同时有丰饶和巡猎的命途反应。”
景元看着她。烛火在他金色的眼睛里跳动。
“双命途。”他说。不是疑问句。
“嗯。”
景元沉默了很久。久到玉涧以为他要叫云骑军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昨天问我,罗浮刚刚经历了一场很大的事。”他说,“倏忽之乱。白珩死了。腾骁将军死了。镜流师父从战场上回来之后,状态一天比一天差。丹枫和应星……”他顿了顿,“他们最近在鳞渊境做些什么,我不想知道,但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罗浮的夜色,远处隐约能看到云骑军剑首居所的灯火。
“我现在是罗浮将军了。”他说,“但我当上将军那天,腾骁将军的遗体刚刚从战场上运回来。我没有时间哀悼。我需要处理他的后事,需要安抚云骑军,需要向联盟交代,需要盯着倏忽的残骸。”
他转回头,看着玉涧。
“然后现在,一个自称双命途的玉阙人站在我的神策府里,告诉我罗浮的丰饶异常和她有关。”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玉涧看到了里面的疲惫——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疲惫。
“玉涧姑娘,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考验我的?”
玉涧看着他。烛光中,这个年轻的将军站在窗边,阵刀别在腰间,白色长发披散在肩上。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人,一个还没有准备好就不得不站起来的人。
“我不知道。”她说,“但竟天太卜让我来罗浮,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也许罗浮需要我,也许……我需要罗浮。”
景元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被他捏出褶皱的文书。
“明天,剑首师父要见我。”他说,“她的状态不太好。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他抬头看玉涧。
“你说你是丰饶观测员。那就当一回观测员吧。”他说,“跟我一起去。”
次日·剑首居所
镜流的居所在罗浮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有一棵老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柄剑。剑鞘朴素,但剑身上有极淡的冰蓝色微光。
景元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玉涧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观察着这个院落。
“师父。”景元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屋内的烛火亮着。门开了。
镜流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银色长发未束,垂在肩侧。她的面容极美,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玉涧心头一凛的东西。
是空的。
那双眼睛曾经看过星辰大海,曾经在战场上斩落过无数丰饶孽物,曾经看着她的徒弟从少年成长为将军。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倦。
白珩死后,镜流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还在,还在呼吸,还在站着,但那种“活着的温度”已经变得很薄。
“景元。”镜流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师父,我带了一个人来。”景元说,“玉阙来的丰饶观测员。她想见你。”
镜流的视线转向玉涧。那双红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镜流的目光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玉涧感觉到了——镜流在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空”被什么东西短暂地打破了。
“你身上有倏忽的气息。”镜流说。
玉涧没有否认。她感觉到景元的身体在她身侧微微绷紧了。
“还有别的。”镜流说。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玉涧听出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兴趣。“很古老的。比倏忽更古老。”
她看着玉涧,看了很久。
“进来吧。”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内,留下一句很轻的话,飘在晨风里。
“景元,你带来的人……很有意思。”
景元侧头看了玉涧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玉涧看到了他眼底的一丝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怀疑。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像是很久没有看到镜流对任何事物产生兴趣了。
“走吧。”他说。然后顿了顿,声音很轻,“多谢。”
玉涧跟着他走进院中。晨光落在老树的叶子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她走过石桌时,看了一眼那柄剑。剑身上的冰蓝色微光在她靠近时似乎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屋内,镜流坐在窗边。她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她看着玉涧走进来,红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清澈。
“玉阙的瞰云镜,能看到什么?”镜流问。
玉涧在门边站定。景元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
“能看到很多。”玉涧说,“但有些东西……需要亲眼来看。”
镜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一个笑容,但比之前任何表情都更接近“活人”。
“那就看吧。”她说,“罗浮现在有很多东西值得看。”
她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然后她看向景元,目光里那层“空”短暂地退去,露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景元。”她说,“你最近……睡得不好。”
景元没有回答。他只是走过去,在镜流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她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师父也是。”他说。
镜流看着杯中的热气,没有说话。但玉涧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存在着。
窗外,老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鳞渊境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酝酿。而罗浮的将军坐在他的师父面前,白发垂肩,阵刀在腰,像是站在某个巨大裂口边缘的人。
他不知道这个裂口叫什么。
但他知道,脚下的地面正在移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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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