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港听雨

古镇的雨似乎永远不会停。

洛潭星把曲清歌的斗篷又裹紧了一些。淡蓝色的布料已经快要被雨水浸透了,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还是干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吞——像是有人用体温替他挡了一路的雨。

“你现在还说不冷?”洛潭星回头看了曲清歌一眼。

曲清歌走在三步之后,月白色的内衫被雨水淋成了半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锁骨的轮廓。他的头发也湿透了,淡蓝色的发丝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血红色的眼睛在雨中显得格外亮,像两盏被雨水洗过的灯。

“不冷。”曲清歌说。

洛潭星注意到他右手又揣在口袋里的那个位置——那把钥匙的位置。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下意识地护着口袋里的东西,不让雨水淋到。

“你口袋里到底装了什么宝贝?”洛潭星问,“从进副本到现在,你的手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口袋。”

曲清歌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旧东西”他说。

“多旧?”

“十几年了。”

洛潭星差点被自己绊倒。十几年?十几年的东西还揣在口袋里随身带着?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猜测——定情信物?家族遗物?还是什么能救命的神器?但曲清歌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这种话,洛潭星反而不好意思追问了。

“你好奇怪。”洛潭星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嗯。”曲清歌应的很自然,像是在说“我知道”。

前面的顾晏突然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噤声。洛潭星屏住呼吸,听到前方的巷子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断断续续的被雨水切得支离破碎。

“K,探一下。”顾晏说。

那团雾无声地向前飘去,半透明的身体在雨中几乎隐形。过了大概半分钟,K飘回来了电流声比平时更刺耳“——一——个——人——不——对——是——半——个——人。”

“什么叫半个?”洛潭星皱眉。

“下——半——身——在——地——下。”

洛潭星的汗毛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曲清歌的方向靠了半步,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已经几乎贴在一起了。曲清歌没有躲开,也没有看他,只是从口袋里抽出那一只一直揣着的手——不是拿钥匙,而是空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离洛潭星的手背不到两指的距离。

那个距离近到洛潭星能感受到他手背的温度。

他没有握上去,但也没有把手移开。

四个人——三个人加一团雾小心翼翼地拐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雨水顺着叶子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巷子尽头一个人形的……东西……正半截身子陷在地面以下,只露出腰部以上。她……看身形是个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嫁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被雨水冲得一道道往下淌,像血。

“找——”她抬起头,眼睛是两个黑洞,“你们在找碎片的主人?”

“你怎么知道?”洛潭星问。

“因为我也在找。”嫁衣女人的嘴角往上咧,露出一个过于夸张的笑容,“我找了很久很久了,找我的新郎。”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碎片。那碎片的颜色和洛潭星他们手里的都不一样——是黑色的,像凝固的血。

“这里的每一个碎片都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嫁衣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正常了,不笑也不哭,平淡得像在念课本,“你们手里拿着谁的碎片,谁就是你们在找的人。找到人了,把碎片还给他,他就能想起来。想起来了就能离开。”

“那你为什么没有离开?”曲清歌的声音从洛潭星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像一把尺子。

嫁衣女人歪着头看他黑洞洞的眼眶转了转,突然笑了“因为我要找的人不在这里,他还在人间,他忘了来渡口接我,所以我一直在等。”

洛潭星心里突然揪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不知道她的故事,但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自己都变成了半截入土的鬼”的感觉,让他想起了一些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实的东西。他想问女人新郎叫什么名字,但曲清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就一下,指尖擦过皮肤,像蜻蜓点水,然后收回去了。

“走吧。”曲清歌说,“她不是任务目标。”

洛潭星看了一眼嫁衣女人,又看了一眼曲清歌。他想说“我们能不能帮她”,但曲清歌的表情告诉他——有些等待是帮不了的,因为等待本身已经成了等待者唯一的身份。

他们继续往古镇深处走。青石板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木头房子也越来越旧,有些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洛潭星经过一栋塌了半边的房子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栋房子。

他有印象。

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一种气味——潮湿的木头、烧焦的布料、还有一点点甜腻的香灰味。这三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脑子里某个上了锁的抽屉。

他的太阳穴开始跳。

“怎么了?”曲清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栋房子……我见过。”洛潭星的声音有点飘,“不,不是见过。是来过。”

他试图往房子里走,但刚迈出一步,曲清歌的手就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提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提前做好了阻拦的准备。

“不能进去。”曲清歌说。

“为什么?”

“房子不是真的。”曲清歌的声音很平,但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是记忆投射,你进去了,会被困住。”

洛潭星回头看他,发现曲清歌的嘴唇比平时白了一些——不是那种“有点冷”的白而是失去了血色、紧张的白。他的血红色眼睛在这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像雪地里两滴凝固的血。

“你知道这房子的事。”洛潭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曲清歌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的手腕,“知道。”他说,“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又是‘等你准备好’?”

曲清歌看着他,雨水从他的睫毛间滴下来,落在洛潭星的手背上,凉凉的。

“是‘等副本规则允许’。”曲清歌说,“忘川渡有规则——碎片必须由找回者亲自归还。如果我直接告诉你,记忆会碎掉,永远拼不回来。”

洛潭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双血红色的瞳孔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不是因为曲清歌藏的太好,而是因为他太坦荡了——坦荡到洛潭星觉得自己如果继续追问,就是在欺负一个不会撒谎的人。

“行。”洛潭星把手腕从曲靖哥的指尖抽出来——不是挣脱,而是慢慢的、一寸一寸地划出来,“我信你。”

曲清歌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半秒,然后缓缓收拢,握成了一个拳,收回了口袋。

古镇的街道像迷宫一样弯弯绕绕,洛潭星跟着前面的顾晏和K拐了七八个弯之后,彻底失去了方向感。雨越下越大,从细雨变成了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路上噼里啪啦的响。

“找个地方避雨吧。”顾晏难得主动提议。

她推开路边一扇没有上锁的门,里面是一间废弃的茶馆。桌椅还在,但布满了灰尘,墙上挂着的字画已经霉变得看不清字迹。屋顶有几处漏雨的地方,雨水滴在地上的凹坑里发出“嗒、嗒、嗒”的有节奏的声响。

四人走进茶馆,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洛潭星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曲清歌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布满划痕的旧木桌,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刀刻过什么东西,但被磨损得太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洛潭星用手摸了摸那道刻痕,然后下意识的看向曲清歌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侧面有一个很小的茧。

他以前干什么的,能在无名指侧磨出一茧?

“你在看我的手。”曲清歌说。

洛潭星被抓了个正着,反而不好意思躲了。“看了,怎么了?不能看?”

曲清歌微微歪了一下头,湿透的头发滑落到脸侧,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洛潭星总觉得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藏着一点笑意——是那种“你让我想笑”的笑。

“能看。”曲清歌说。

就两个字。但洛潭星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又开始烧了。

他把目光从曲清歌的手上移开,看向窗外。雨幕把整个古镇照在一片模糊的水汽里,远处的屋檐、灯笼、石板路都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灰色块,像一幅被水浸透了的写意画。

“古镇叫什么名字?”洛潭星问。

“没有名字。”顾晏的声音从隔壁桌子传来,她正用风衣的袖子擦头发,“副本生成的地方,不需要名字”

“但K说这地方不是完全生成的。”洛潭星转向那团雾“K,你说这是‘记录和记忆的混合体’。”

K的身体闪了闪,发出一种类似叹息的电流声“这——里——是——真——实——的——地——方,被——遗——忘——了——之——后——变——成——了——这——样。”

真实的地方?洛潭星心里一动。真实的地方意味着有人在这里真实地生活过,真实地哭笑过,真实地离开过。而他和曲清歌、顾晏、K,此刻正坐在一间真实存在过的茶馆里避雨。

他看向曲清歌“你来过真实的地方吗?”

曲清歌的目光在洛潭星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来过。”他说。

“哪里?”

曲清歌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钥匙——不是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隔着布料,洛潭星能看出他手指在口袋里捏住了一个硬物的轮廓。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像是做了几千几万遍。

洛潭星突然不想追问了,他意识到这份就是规则上的不能说,不是情感上的不能说,不是不愿意说。有些话藏得久了,已经长成了血肉的一部分,要拿出来,等于要连皮带肉的撕开。

他在等一个不会伤害到曲清歌的时机。

雨小了一些之后,顾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我手环显示碎片主人就在这附近。”

四人重新走进雨中。洛潭星的头发已经湿透了,黑色的发丝贴在额头上,水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眼角的痣像一行无声的泪。

曲清歌走在前面,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把斗篷的帽子戴上。”他说。

洛潭星摸了摸斗篷后面确实有一个帽子叠得整整齐齐,一直没有展开过,他把帽子扯出来扣在头上,淡蓝色的布料遮住了他的额头和刘海,只露出脸的下半部分。

“像不像刺客?”洛潭星问,试图开个玩笑。

“不像。”曲清歌说,“像等雨停的人。”

洛潭星被她这句话弄得心跳乱了半拍,他想说点什么来掩饰,但曲清歌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K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雾状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前——方——有——碎——片——反——应——强——烈。”

四人加快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口井,井口的石岩上长满了青苔,井边的地面上放着一枚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碎片——和洛潭星之前拿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里面的画面也更清晰。

洛潭星弯腰捡起碎片对着光一看,里面的画面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是一个人的背影。

淡蓝色的头发,淡蓝色的斗篷在风中轻轻摆动,那个背影很小,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站在一扇燃烧的门前,正往火里去。

这是曲清歌。

小时候的曲清歌。

洛潭星握着碎片的手开始发抖。他认得那个背影——不是因为曲清歌现在的样子,而是因为他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被烟雾和哭声淹没的夜晚,他见过这个背影。

碎片在洛潭星手中发烫,里面的画面不断重复——那个小小的、淡蓝色的背影,一次次地走向火焰,像一只扑火的蝶。

“这是谁的碎片?”顾晏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她看向曲清歌,曲清歌站在原地,雨水淋了他一身,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了血色。血红色的眼睛看着洛潭星手里的碎片,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过去。

“是我的。”他说。

洛潭星抬起头来看他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眨掉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是你?”洛潭星问。

“嗯。”

“你小时候?”

“嗯。”

曲清歌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接住什么。

洛潭星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感的、无名指侧边有一个小茧的手——然后把碎片放了上去。两人的指尖在交接的瞬间碰触,洛潭星感觉到曲清歌的手指比之前更凉了,是在雨里站久了,连骨头都冷了吗?

曲清歌握住碎片,闭上眼睛。

碎片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里面的画面消失了,像是一个被读完的故事,合上了最后一页。

“你想起来了?”洛潭星问。

曲清歌睁开眼,血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像岩浆像融化的玻璃,像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想起来了。”他说。

“想起了什么?”

曲清歌看着洛潭星的脸——从他的眉眼看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看到他的嘴唇,最后落在他眼角的痣上。那道目光很轻轻到像是不存在的,但洛潭星觉得自己的皮肤在那道目光的落点处烫了一下。

“想起了我为什么要走进那场火里。”曲清歌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洛潭星一开始没有听懂,等听懂的时候心像人从胸口拽出来,扔进了那口冰冷的井里。

碎片已经归还,曲清歌的记忆回来了。

但洛潭星还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他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一个走向火里的、小小的背影,他不知道那个背影是为谁而去的。

古镇的雨终于开始变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丝丝缕缕,像是天也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

曲清歌把碎片收回口袋,和那枚钥匙放在一起。两个东西在口袋里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走吧。”他说,“还有一个碎片没还。”

洛潭星站在原地没有动。

“曲清歌。”

“嗯?”

“等这个副本结束了,你欠我一个故事。”

曲清歌回头看她,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银丝耳坠,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折射出一道极细极细的光。

“不欠。“他说,“一直在等你来听。”

他转身走进雨里。

洛潭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和碎片里那个走向火焰的小小的身影,隔着十几年的时光重叠在了一起。

眼角那颗痣烫的发疼,但他这一次没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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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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