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陵。
“终于来了。”男人侧身回眸,乌发自肩头滑落,垂于衣上,他道:“我等你许久了。”
山头瘴气弥漫,荒芜枯草稀疏,不见绿意,偶有乌鸦嘶鸣,瘦猴哀号,在男人回头的那一瞬全部戛然而止。
他跪坐在山间湿润的春泥上,背影匿于黑暗,身上系着雪白滚金披风,未曾束发,一双含情眼望过来时眸光流转,仿佛含了一汪酒,能叫人溺醉其间,然而看的越久便越觉出丝丝缕缕寒意,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渗入骨缝中,是来自上位者长久的威压。
来人挑眉爽朗而笑,他声音轻佻,勾唇道:“汉人有言曰‘风华绝代’,大君您容颜昳丽,男生女相,可当真叫臣下难以忘怀,您在此山间邀臣下一人前来,是想与臣下共度良宵吗?”
“汉微云!大胆!”秋映瞳愠怒而喊,骤然间一口血水吐出,他掩唇轻咳,五指攥紧了衣袍,但这咳嗽声却越来越急,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涨红,眸间也染了些湿意。
汉微云俯身掐住了他的脖梗,低头锁眉看他,道:“秋映瞳,你又在练蛊?”
所谓练蛊需练蛊人以心血气血饲之,很多玄陵人一生也只练一蛊,就是因为此术对人身体伤害太过,损耗极大。
而秋映瞳指下蛊虫却已有数十只之多。
男人指间力度加大。
秋映瞳双手攥着他的手腕,胡乱地拍打着,含情眼眯起,这位病弱的帝王进气比出气都要少,他颤声道:“放…放开,汉…”
汉微云却直接将他压在了地上,指腹擦过脸颊血渍,冷声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差吗?再炼你那破蛊本君便将你那些烂玩意全都烧了,然后把你也练成蛊人,这样玄陵也不必担心大君的身体了。”
“我只练最后一只蛊,汉微云。”秋映瞳惨白的肤色在月下泛着冷光,他神情苍白又狠厉,道“我要你教我六年前你种在潇韫身上的那只回梦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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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你定然知晓其中内情,与其隐瞒实事,兜头担下莫须有的罪名,还不如和盘托出。”牢内只剩他们二人,边渡循循善诱,“寻州文府嫡孙小姐,官宦世家,百年基业,数代文人高官皆出自你们文家,族中子弟科考中举者亦不在少数,甚至你的姑母还是曾经的长骁侯夫人,且现今你的爷爷,父母,叔伯,弟弟全在文府内焦头烂额,引颈盼归,连知府大人都要卖你三分薄面,专程叫人来打点。”
“你当真愿意清白受辱,叫家族蒙羞?”边渡直直盯着这个女孩,想从她脸上析出蛛丝马迹。
可文染芙却只是紧闭着眼,额间的汗珠如有豆大,青白的嘴唇抿作直线,好似五感皆封,将外界的一切排斥。
边渡叹了口气,心道:“罢了,我此来本也是为了传个口信。”
她还记得今晨林潭燕问他时,她还觉着有些好笑,问道:“为何如此觉得?”
而林潭燕只是敛下眉眼,淡然道:“不过方才梦见她了而已。”
当她问了些关于文府学堂的事后起身要走时,女孩有些怯弱地拉住了她的衣袖,用一种乞求的目光看他,道:“能否求大人帮我给文小姐捎个口信?”
边渡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想到了多年前自己在偷偷进入六扇门被父亲发现时,与勃然大怒的男人当堂对峙,当一声暴怒至极的“竖子敢尔!”落下时,母亲跪地痛哭乞求的模样。
林潭燕的声音仿若穿越时空与空间,落在了文染芙耳中:“我此后应当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山高路远,相隔千里。
“万望珍重。”女孩的声音带了些哽咽,“告诉她,别愧疚,事到如今我仍是觉着很感激。”
“还有,她在我这里是最特别的。”
文染芙的心好似被一只温软的手捏住,又疼又麻,却也有些滚烫,这烫意如针扎般,一下一下传遍了她全身,将她无动于衷的面具碎了个彻底。
明明先前受尽折辱,酷刑加身她都不曾妥协落泪,好言相劝,循循善诱也不曾动容松口,可如今不过几句话就叫她觉着痛彻心扉,这几天受的伤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疼着。
她疼得面目扭曲,清泪满面,低声呢喃:“我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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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
潇愿栖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屋内与他身上俱是淡淡的药草味,他此刻没有平日里讲学时的严师样,反而神情平静温和,如一个邻家兄长,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女,声线温和,若清泉击石,珰玉相撞:“我只问你一句,林潭燕。”
林潭燕吐了一口气,无所谓地笑了笑,侧目看他。
“你来自玄陵?”他道,“或者,文小漾中的钩吻之毒,你从何而来?”
林潭燕收回了目光,淡淡地回他:“我是大裕寻州人,还有,我没碰过文小漾。”
她垂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道:“先生为什么觉得是我杀了人?”
“是因为只有我与整个文府格格不入?还是因为我不过小门小户,便什么龃龉事都会干出来?”
她少有如此直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小心翼翼地掩藏情绪,可事到如今,她种下的因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果沉重地砸向了她,死活亦不由她,便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不。”青年的声音很淡,好像只是在说些稀疏平常的小事,“只是我猜出你应是受了委屈。”
少女愣了下,手指攥紧了被子,头埋得更低了。
可潇愿栖继续道:“我原先并不知道她们二人欺辱你之事,只是对你每次交三本课业存疑罢了,却也未曾深究。后来她们身死,才将整个事件捋了一遍。”
他搓了搓指尖,暖意一瞬而过:“你娘的铺子是他们砸的吧?”
“随后你心中气愤,抄了一块石头尾随而去,之后的一切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可我想不通的是,文染芙为何要保你?”
起初潇愿栖也只是怀疑林谭燕,直到他见到了院子里晾衣杆的绸衣与文染芙那里发现的血石素衣。
林谭燕终于抬起头,她看着房内四方天地,自嘲地笑了声:“我不欲多加辩解,但凶手确不是我,先生也不必多加诘问,我是不会吐露只言片语的。”
潇愿栖看着少女清瘦的侧脸,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苦涩,音调平静道:“你不愿意说,是要保谁,或者说,是谁要保你?”
她没有说话,可青年已经猜到了。
罢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床上这个病弱发热的的女孩,最后起身离去。
房门打开时只见余子安靠墙抱臂等他,男人眼下乌青,眸中是一片阴郁之色,他似是不耐烦极了,道:“她说了没?”
而潇愿栖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手抚过他眼下,问道:“怎么累成这样?”
温凉的指尖覆上,余子安轻轻眨了下眼,心中的郁火竟就此偃旗息鼓,反倒有轻飘飘的余烬落下,勾地他心软。
余子安握住那只手,用脸蹭了一下,道:“我照料了你四日未曾合眼,你都不知疼我。”
青年苍白的唇勾起了一抹笑,拉着他同大娘道了别,走出院子后绕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潇愿栖将余子安的脖子往下按,自己则仰头吻了上去,若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但余子安却不肯罢休,手臂将人圈在怀里,如铜墙铁壁,刀枪不入,他追着吻了上去,舌尖撬开了这人的齿贝,唾液交缠,疯狂地掠城抢地,好像要吃了这个人。
青年的腿有些发软,他推了推男人的胸膛,示意停下。
余子安倒真的停了下来,向后退了半寸,看着怀中人偏头轻咳着。
“咳咳咳咳咳……”潇愿栖握拳掩唇,好一阵才停下来。
其实四日前他去罢文府的那一晚便开始真正毒发了,痛不欲生之际甚至举起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只是还没刺下去便被一只宽阔有力的手掌握住,半寸前进不了。
余子安怒极,赤手将匕首甩开,血光飞溅。
此后昏睡了四日,醒来时文府阖府悲痛不已,他才知文染芙签了认罪书的当日,折子便传去京都,皇帝震怒,痛斥其弑妹之举,直接下旨立斩,在后日午时行刑。于是他马不停蹄便来找了林潭燕,可结果一如他预料的最坏的那般。
余子安的手抚在他的背上给他拍背顺气,问道:“你现下准备如何?”
“我当年有贵人相助方得辞官隐世,虽不再参与朝堂政事,但……”潇愿栖似是犹豫了下,道,“军功总算不得假的。”
“你要上奏朝廷,以战功求情,请皇帝特赦?”余子安冷笑一声,“倒不失为一法子。”
潇愿栖也不想因此事再现于朝廷,可他如今虽有功在身,可左右不过一介庶民,况且天子下旨立斩,哪怕他还是长骁候也阻挠不了。
以防万一,请旨的折子,他一醒来便发往京都周家,希望周廖能顺利呈到圣上面前。
回到浮客楼后,余子安将潇愿栖送回先前那间包间,他却并没回去,下了二楼七拐八绕地绕到了另一间房。
他推开房门,立时有两人跪了下来,对他抱拳行礼道:“大人。”
余惟安扫了他们一眼,关上了门,道:“起来吧。”
两人应声而起,忽然听余惟安道:“让你们办的事如何了?”
其中一人名唤余壹,他上前一步将一封密信交到了余惟安手中,道:“大人吩咐的事都办妥了,这是潇将军今早发往京都周家的密信,还有刀英阁已满阁皆戮。”
一旁的余参点头称是。
余惟安落座到一旁的椅子上,他拆开那封信慢条斯理地看着,又问道:“那另一件事如何了?”
余壹继续回他:“正如大人所料,我们传信给归家、魏家、崔家,他们仍对大人忌惮不已,当即听您的话借由文府嫡孙小姐之事发难弹劾于文家二少,那文家二少文昞新乃是新晋状元郎,于朝中毫无根基,而宫中安插的眼线回信说皇帝为巩固统治,有意拉拢,正在想法子赦免文染芙。”
“私下授意几个言官找些子告父,父十恶不赦的例子在朝堂上进言,如今,快成一锅粥了。”
余惟安点了下头,将手中信件置于烛火上,火苗舔舐,顷刻便成了灰,他的目光落到了手心的剑茧上,道:“舅舅如何了?”
余壹一愣,低声回道:“首辅大人官至高位,仍心系朝廷,近些日子…身体有些不大好,常念着大人。”
男人轻嗯了一声,深邃的眼眸晦暗不已,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起身要走,却听余参唤了他句:“大人。”
门被人推开,余贰的头探了进来,水灵的眼睛眨了下,对他道:“大人。”
他们三人齐声道:“多加保重。”
余惟安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声,他赏了余贰个脑瓜崩,骂道:“傻小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