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旧人真身
天光一点点爬满窗棂,驱散了楼道里残留的夜色与戾气。昨夜的打斗痕迹还留在台阶与墙面上,沉闷的氛围压得整栋楼喘不过气。六楼男人倚在墙边,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昨夜牵动旧伤,此刻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痛意。
桌案上摊开的老旧登记册,“随行人员两人,后续失联”一行字,成了破解所有谜团的关键切口。沈见余静静看着他,没有急于追问,等待对方主动开口。
良久,男人抬手抹去额角冷汗,佝偻的身躯微微挺直几分,沉寂多年的过往,终于不再刻意掩藏。
“我本名林深。当年跟着看管这一片的人做事,算是外围人手。”
一句话,率先抛出重磅反转。
沈见余眼底微动,却并未流露惊讶。从墙外常年有人把守、势力行事狠戾、他对前因后果了如指掌这些细节来看,她早有猜测,此人绝非单纯的无辜住户。
“少女一家刚搬来的时候,整条街巷、这栋楼的外围警戒,都由我们这批人轮班值守。”林深声音沙哑,语速缓慢,像是在拆解一段尘封的噩梦,“起初我只当是寻常看管任务,直到我看见那对夫妇被强行带走,看见那个小姑娘独自缩在后院墙根,整日不敢出声,眼里只剩恐惧。”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收紧,骨节泛白。
少女名叫苏晚,跟着父母辗转到此,本以为能寻一处安身之所,却没想到踏入了一座囚笼。她父母似乎掌握了某些对方不愿公开的秘密,入住不到半月,就被连夜带走,自此音讯全无。
上头下令,严密看住苏晚,不许她和外人接触,不许她离开楼栋半步。
“楼里的邻居冷眼旁观、造谣排挤,墙外我们日夜轮守。内外两层枷锁,把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活活困死在这里。”林深的声音里涌上浓重的愧疚,“我那时候年纪轻,迫于威势不敢违抗命令,只能按要求守着巷口、盯着楼栋。可我终究做不到和其他人一样铁石心肠。”
他开始暗中放水。
苏晚几次攀爬院墙试图逃跑,都是他故意错开值守位置,假装视而不见;她在后墙根涂鸦、偷偷留字,他从不上报;楼里住户当众辱骂、刁难她,他也会借着巡查的名义出面呵斥几句,变相护着她。
这些小动作,终究没能改变大局。
势力内部有人察觉到他心思动摇,加之苏晚日渐消沉、油尽灯枯,上头决定彻底收尾。就在动手的前一夜,林深试图偷偷放走苏晚,计划败露,他遭到队内人报复,被打成重伤,落下一身顽疾,腿脚佝偻,脏器也受了永久性损伤——这便是他如今行动滞涩、旧伤反复发作的根源。
“他们以为我重伤濒死,随手把我丢在六楼空置房间,任我自生自灭。”林深自嘲地笑了笑,笑意里满是悲凉,“可我活了下来。等我养好伤走出房间,苏晚已经不见了。整栋楼的人集体封口,没人敢说她去了哪里。”
他走遍街巷、四处打探,只隐约得知,苏晚和她父母一样,彻底从世间被抹去。
昔日的值守者,变成了守墓人。
昔日的势力主力大多四散撤离,只留下零星眼线常年监视此地。林深无处可去,也不愿离开,便以一名普通住户的身份,扎根在六楼。这一守,就是十几年。
他守着苏晚留在楼里的每一道痕迹,守着整栋楼所有人的愧疚与秘密,也守着心底永远还不清的债。
“后来但凡有外来租客察觉到异常、想要追查旧事,楼外的眼线就会立刻动手。”林深看向沈见余,语气凝重,“之前三楼那位学姐,心思细、胆子大,查到了不少关键信息,最终被他们带走,至今下落不明。我拼尽全力阻拦,也只救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线索,没能留住她。”
这也解释了一切:
他熟知外部势力的规矩、行事风格、联络信号;他清楚楼内每一户住户当年的所作所为;他明明身有重伤,却一次次挺身而出阻拦刁难、对抗来人;他默许甚至暗中协助沈见余查案,是想借着她的手,为苏晚、为失踪的学姐,讨一份迟来的公道。
“所以昨夜他们闯进来,一眼就认出了你。”沈见余缓缓开口,“知道你是当年的叛离者,也知道你一直在护着追查真相的人。”
“没错。”林深颔首,“他们留着眼线,一是防止旧事外泄,二也是在盯着我。十几年相安无事,是因为没人敢把事情闹到明面上。可你步步深挖,还保住了登记册这一核心证据,等于直接踩在了他们的底线之上。”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阳光洒满楼道,却驱不散屋内压抑的氛围。
一日限期,从天亮到入夜,时间所剩无几。
楼外势力给出的最后通牒很明确:天黑之前,沈见余必须搬走,交出住户登记册。否则,昨夜的冲突会再度升级,下场会比失踪的学姐更惨。
而楼内的住户,依旧是一盘散沙。
一楼那两位老人销毁证据失败,又亲历了深夜闯入,此刻紧闭房门,又怕又恨。他们恨沈见余搅乱平静,又怕外部势力迁怒整栋楼,心里已经萌生了联合起来强行赶人的念头。五楼妇人更是挨家挨户暗中串联,想借着对方给出的期限,把压力全部堆到沈见余身上。
“楼里的人,又要故技重施了。”林深靠在墙上,听得清楼道里零星的低语与走动声,“他们不敢对抗楼外的人,就想把你推出去当挡箭牌。”
“我不走。”沈见余将登记册仔细收好,放进贴身的布袋,“苏晚一家三口下落不明,学姐无故失踪,登记册上还有‘随行两人失联’的线索没有查透。真相卡在最后一环,我不能半途而废。”
“可硬留下来,危险极大。”林深眉头紧锁,“对方今夜必然会再来,而且不会再像昨夜一样只是警告。他们做事向来斩草除根。我身上旧伤加重,能发挥的作用有限,楼里人又指望不上。”
“未必完全指望不上。”沈见余目光清亮,“有良知的外来租客不止一人,他们昨夜敢挪动杂物、制造动静牵制来人,就说明心中尚有底线。至于那些老住户,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是当年的罪孽曝光,是楼外的势力清算。”
话音未落,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好几扇房门接连打开,一楼两位老人、五楼妇人,还有几名常年附和他们的住户,聚在二楼门口,脸色复杂。有人面露怯意,有人强装凶狠,显然是商议过后,打算亲自出面施压。
“沈姑娘,算我们求你了。”一名老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哀求,也藏着逼迫,“天黑之前你就搬走吧。册子我们可以不要,但你再留下来,整栋楼的人都要跟着遭殃。昨夜那些人的手段,你也看见了!”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何必揪着不放?”五楼妇人接话,语气尖锐了几分,“你一个外来人,犯得着把命搭在这里吗?三楼那个女人的下场,你难道忘了?”
他们刻意提起失踪的学姐,想用恐惧逼退沈见余。
沈见余走到门口,目光扫过眼前众人:“你们怕的,是旧事被揭开,还是怕当年冷眼旁观、排挤刁难的罪责被追究?苏晚被困在此地时,你们没人伸出援手;她消失后,你们帮着外人隐瞒;如今有人想查真相,你们一次次刁难驱赶。”
“我们也是被逼的!”有人急忙辩解,“外面有人看守,我们能怎么办?”
“被逼不是作恶的理由。”林深缓缓从屋内走出,佝偻的身影立在沈见余身侧,周身气场冷了下来,“当年你们有无数次机会施以善意,可你们选择了跟风排挤、落井下石。如今大祸临头,只想把人推出去,自保的算盘打得太响了。”
众人见到林深,下意识往后退缩。十几年下来,他们对这个独居六楼、气息阴郁的男人,本就心存忌惮,昨夜又见他敢正面硬闯那群狠人,更是不敢招惹。
“我们不是要和你作对……”老人语气弱了下去。
“想让她走,可以。”林深话锋一转,提出条件,“第一,把你们当年知道的、关于苏晚父母去向、楼外势力的所有内情,全部说出来;第二,今夜对方再来,你们不许闭门装死,冷眼旁观。做到这两点,我们可以商议离开的事。”
人群瞬间安静。
说出内情,等于彻底掀开自己的过往罪孽;出面阻拦来人,更是要直面当年的噩梦。两相权衡,没人敢轻易答应。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之际,院外巷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冷硬嗓音,隔着院墙清晰传进楼道:
“时限将至,看来你们谈得并不顺利。”
众人脸色骤变。
楼外的人,竟然白天就来了。
几名深色衣着的男子就站在楼栋大门外,为首之人抬头望向二楼,目光阴鸷:“最后警告一次。交出登记册,立刻搬走。否则,今日便不再留任何余地。”
白天行动,意味着对方已经彻底失去耐心,不再顾忌声响、不再遮掩行踪。
前后夹击,内有摇摆不定的邻里,外有步步紧逼的强敌,一日限期的终局,已然提前降临。
林深抬手挡在沈见余身前,强忍伤痛挺直脊背。
“想拿册子、想赶人,先踏过我。”
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对峙,在日光之下,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