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又苦又甜的印记

市局技术队的核心实验室区域灯火通明,如同一个永不落幕的白昼,巨大的玻璃墙后晃动着彻夜未眠、面色疲惫却眼神专注的身影。几乎所有人都在连轴运转,空气调节系统低声嗡鸣,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咖啡因、仪器散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试剂气味。紧绷的气氛几乎肉眼可见,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绷到了极致,所有人都在试图从“Le Fant?me”留下的那堆冰冷残骸和支离破碎的线索中,撕开一道哪怕最细微的口子。

箫恒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寥寥无几、费尽力气才从内部档案系统和教育局老旧存档中调取到的、关于他那段中学时代的零星记录。纸张泛黄,字迹模糊,大多是些不痛不痒的校级活动通报、无关紧要的成绩汇总表格、以及几份格式化的年度总结。关于那段时间真正刻骨铭心的部分——那些无处不在的冰冷视线、刻在课桌上的污言秽语、书包里的死老鼠、以及角落里砸下的拳头和恶毒的嘲笑——记录几乎为零,仿佛那段压抑灰暗的青春时光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抹去,只留下一个看似阳光平静、实则虚假无比的假象,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徒劳。

他烦躁地“啪”一声合上文件夹,指节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颅内的钝痛虽然缓解了些许,但那种无处着力的焦躁感和巨大的空虚感却愈发强烈,几乎要将他吞噬。案件的线索看似纷杂,指向多个方向,却又都虚无缥缈,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仅仅激起几圈涟漪便沉入漆黑的湖底,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一团更加浓稠、更加令人窒息的迷雾。而更让他心烦意乱、难以集中精神的,是那个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却又仿佛隔着一整个银河系般遥不可及的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开放办公区。视线穿过忙碌的人群,恰好捕捉到箫昙和艾莉森正并肩站在一台连接着国际数据库的终端电脑前。艾莉森微卷的金色发丝偶尔会因为侧头解说的动作,不经意地轻轻拂过箫昙穿着黑色衬衫的手臂,她碧蓝如湖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复杂化学分子式和案件比对信息,用流利而快速的法语清晰地说着什么,修长的手指时不时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新的数据窗口。

箫昙微微向屏幕倾着身,侧脸线条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单薄,他听得极其认真,浓密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不时微微点头,也用低沉而流畅的法语简短地回应几句,提出自己的看法。两人之间那种经由长期共事和专业互补所培养出的、几乎无需言语赘述的默契和自然流淌的熟稔,像是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自然而然地将周围所有的嘈杂和无关人员都隔绝在外。尤其是当他们使用那种旁人无法介入、充满微妙韵律的法语进行交流时,那种由共同语言和文化背景所构筑的、独特的专业氛围感就更加强烈,仿佛形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外人难以踏足的领域。

箫恒隔着玻璃,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和不讲道理的不舒服。那感觉像是喝了一口冷却隔夜、酸涩过度的黑咖啡,一种淡淡的、却无比执拗的涩意缠绕在舌根,萦绕不去。他理智上无比清楚,艾莉森和箫昙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是彼此信任的专业搭档,他们此刻的交流纯粹出于工作需要,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和毫无障碍的沟通,还是像一根纤细却无比尖锐的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留下一个难以忽视的刺痛点。尤其是当他无比清晰地对比起自己和箫昙之间那堵厚重的、冰冷的、充满试探与隔阂的墙时,这种落差带来的刺痛感就愈发鲜明刺眼。

他强迫自己猛地移开视线,将滚烫的注意力重新硬生生地拉回到令人头疼的案件分析上。那种特殊的化学气味组合……苯甲地那铵,已知最苦的化合物之一,极其苦涩,常用于工业产品中作为防止误食的厌恶剂;合成肉桂醛衍生物,则能模拟出温暖甜腻的肉桂香气,常用于食品香精或廉价香水。两种感官体验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是极端对立的味道,被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组合在一起……这绝不仅仅是功能性的选择,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充满象征和挑衅意味的“艺术签名”,是“Le Fant?me”那扭曲阴暗心理的具象化展示,是对他掌控力和审美的一种畸形宣告。

还有那句如同鬼魅般纠缠不休的外语……“Ti amo per sempre”。它到底承载着怎样的重量?是绝望诀别时冰冷的诅咒?是痛苦压抑下无意识的呢喃?还是某种他当年完全未能领会、如今也无从追溯的、沉重如山的承诺或暗号?为什么偏偏是这句话?它和“Le Fant?me”这次针对性的、直指他们最痛处的行动之间,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致命的关联?

无数的疑问和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在他脑中疯狂交织盘旋,互相碰撞,却始终无法理出一个清晰有力的头绪,反而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打断了他越来越深的思绪泥潭。

“进。”箫恒迅速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成一贯的沉稳。

进来的是赵峰,他脸上带着一种高强度工作后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与期待交织的光芒:“老大,有发现!重大进展!我们对从垃圾箱找到的那件连帽衫和那双劳保手套进行了三轮超精细处理,用了最新的微粒吸附和基因提取技术,终于在手套左手食指内侧的缝合线缝隙里,提取到了几点极其微少、几乎看不见的皮屑组织!已经以最高优先级加急送去做DNA比对了!”

这无疑是一个等待已久的重大突破!箫恒精神陡然一振,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很好!干得漂亮!立刻通知法医物证室,这是我亲自督办的‘一号样本’,让他们动用一切资源,以最快速度拿出比对结果!有任何进展,哪怕只是初步排除,也必须第一时间直接报给我!”

“是!明白!”赵峰利落地领命,语气激动,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另外,老大,外围排查的兄弟刚刚传来消息。他们对文化艺术中心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废弃建筑、空置房屋进行了秘密走访。有住在附近的一位老人反映,大概就在案发前三四天的晚上,他遛狗路过西北方向大概一公里处的那个废弃多年的‘红星印刷厂’时,似乎透过破损的窗户,看到里面二楼有过非常微弱、一闪一闪的光亮,像是手电筒或者蜡烛,但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因为那边平时根本没人去,野狗都很少。”

废弃印刷厂?箫恒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职业敏感度瞬间拉到最高。印刷厂!那里会用到各种各样的化学品——油墨、稀释剂、清洗剂、润版液……很多都具有强烈且特殊的气味……这是否会和现场残留的那种特殊甜腻苦涩的混合气味有关?那里偏僻无人,正是进行秘密准备的绝佳场所!

“这个消息很重要!”箫恒立刻做出决断,语速加快,“立刻加派便衣,秘密封锁印刷厂周边所有可能进出的通道和小路!记住,是秘密封锁!绝对不要打草惊蛇!所有人隐蔽待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厂房主体!等DNA比对结果和现场勘查专家、排爆小组就位后,再制定周密计划,进行突击搜查!”

“明白!我亲自去安排!”赵峰感受到任务的紧迫性,重重一点头,快步转身离开。

新的、极具价值的方向的出现,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下了箫恒心中那些纷乱芜杂的个人情绪。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制服,准备去技术队核心实验室那边,亲自盯着DNA比对和那个棘手存储器破解的最新进展。

刚走出办公室,来到开放办公区,就看到箫昙和艾莉森的讨论似乎刚好告一段落。艾莉森脸上带着一丝研讨后的轻松,笑着对箫昙说了句什么,还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上臂外侧,像是在给予鼓励和肯定。箫昙微微点了点头,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种一直笼罩着他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似乎因此而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箫恒迈向技术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发现。那丝刚刚被案件进展压下去的、微妙的不舒服感,又悄悄地、顽固地从心底冒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军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国际数据库的比对,有什么新的指向性结论吗?”他直接开口问道,目光主要是公事公办地看向艾莉森,刻意地、几乎有些生硬地避开了站在一旁的箫昙。

艾莉森闻声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方才专业探讨后的余兴:“箫队长,我们刚刚交叉比对了超过十七种可能的气味组合模式。这种极端的苦味与甜腻香气的人工强制结合,在欧洲一些极其冷门、涉及极端艺术表达犯罪或带有古老宗教审判象征意义的历史案件中,曾有非常零星的记载,但都极为罕见和特殊。它更像是一种高度个人化、带有强烈宣言性质的标记,而非通用的犯罪手法。如果能精准定位到这两种气味物质的具体品牌、批次甚至购买渠道,或许能极大地缩小嫌疑人的排查范围。”她顿了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箫昙,补充道,“昙刚才建议,我们可以将排查重点,放在那些既有渠道接触到特殊化工原料、实验试剂,同时又可能对中世纪古典象征主义、炼金术符号学或者极端美学理论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人群身上。这类交叉领域非常小众。”

箫昙在一旁沉默地站着,没有额外补充说明,只是用默认的态度认可了艾莉森的转述,黑色的眼眸看着地面,避开与箫恒的任何视线接触。

“嗯。思路可以继续跟进。”箫恒公事化地点了点头,目光快速地扫过箫昙,又立刻回到艾莉森脸上,仿佛他只是众多专家中的一员,“刚接到汇报,附近发现一个可疑的废弃印刷厂,内部近期可能有人员活动痕迹,可能与他预备作案场所有关。已经派人去秘密布控了。”

“印刷厂?”箫昙忽然抬起头,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低哑,“很多印刷油墨、清洗剂和调墨油会用到种类繁多的特殊有机溶剂和添加剂,有些气味确实非常独特甚至刺鼻……但是苯甲地那铵和合成肉桂醛衍生物这种特定组合……”他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地咬住下唇,陷入了专注的思考,似乎本能地开始将新线索与已知信息进行整合。

“等现场勘查专家的具体结果出来再做分析吧。猜测无用。”箫恒打断了他的思考,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生硬和急躁,“当前最关键的是DNA比对结果和那个存储器的破解进度。这才是能钉死他的硬证据。”他说完,不再看两人,径直转过身,迈着大步朝着技术队核心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防弹玻璃门走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目光——一道带着些许讶异,一道深沉难辨——可能正落在自己挺直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上,这让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和烦躁感更加汹涌。他极其讨厌这种失控的、毫无来由的情绪波动,尤其是这种莫名奇妙的、针对艾莉森专业互动的细微醋意。他明明应该将全部精力专注于案子,专注于抓住“Le Fant?me”,专注于解开缠绕在箫昙身上的重重谜团,而不是被这种无关紧要、甚至显得小家子气的情绪所干扰和左右!

走到实验室外,透过明净的玻璃墙,他看到梁婧和几个技术骨干正满脸凝重地围在一台闪烁着无数指示灯的超精密仪器前。那个小小的、决定着巨大秘密的黑色存储器被无数细如发丝的探针连接在复杂的接口上,旁边巨大的主屏幕上,无数绿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滚动、跳跃,进行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激烈博弈。

似乎,在那坚硬的外壳和复杂的加密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解码、剥离出来。

箫恒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杂乱浑浊的情绪全部挤压出去,他面色冷峻,一把推开了实验室那扇沉重的门。

无论门后即将显现的是更深更浓的迷雾,还是终于刺破黑暗的真相锋芒,他都必须,也必将直面。

而那句无人理解、却重若千钧的外语,依旧如同一个徘徊不去的幽灵,在他心底最深处,无声地、执拗地盘旋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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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渡
连载中九稚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