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局,已是华灯初上。办公楼里依旧灯火通明,忙碌的氛围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减弱分毫。
张超被直接带进了审讯室旁边的候问室,由专人看管。技术队带回的从302房间提取的初步物证——包括那些丢弃的手套、鞋套、以及几个可能有潜在价值的瓶子和碎片——被迅速送往检验科。梁婧则一头扎进了办公室,开始整理现场照片和初步勘查记录,为接下来的审讯提供支持。
箫恒和箫昙一前一后走进刑警队办公室。忙碌了一下午的警员们看到他们回来,纷纷投来询问的目光。
“箫队,情况怎么样?”李萌第一个凑过来,圆框眼镜后的杏眼里满是关切和好奇,齐肩短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嫌疑人控制了,现场初步勘查完了,有点复杂。”箫恒言简意赅,一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一边走向白板,“刘辰,把系列入室盗窃案的资料再调出来,重点看安平小区那起和今天的关联点。赵峰,去催一下技术队,看能不能先出一份现场生物检材的快速检测报告。”
“是!”刘辰和赵峰立刻应声行动。
箫恒拿起白板笔,开始在之前案件信息的基础上,添加今天的新发现和新线索。他的字迹凌厉有力,逻辑清晰。
箫昙则安静地走向那个临时分配给他的角落工位,将手中的公文包放下。他脱下了那件略显正式的白色长款风衣,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更显得他身形清瘦单薄。他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目光温和地扫过忙碌的办公室,最后落在正在白板前凝神书写的箫恒身上。
夕阳的最后余晖透过窗户,落在箫恒专注的侧脸上,照亮他微蹙的眉头和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深邃的渐变眼眸。他的手指关节分明,握着笔快速书写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力量感。
箫昙看了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拉开椅子坐下。他打开电脑,似乎也开始整理自己的观察记录和初步心理评估。他工作的姿态很专注,背脊挺直,只有偶尔抬起手推一下滑落的镜框,或者将垂落到颊边的长发轻轻掠到耳后。那束低低的黑色马尾安静地垂在他背后,发尾几乎要触碰到椅面。
办公室里的其他警员,虽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箫昙的存在感太强了,并非因为他刻意张扬,恰恰相反,是他那种极致的温柔与周遭略显硬朗的环境形成的反差,以及那副惊人容貌下沉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静谧感,让人无法忽视。
“啧,看着箫医生工作,感觉咱们办公室的格调都提升了好几个档次。”王斌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陈烁,压低声音笑道,“跟幅画似的。”
陈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白板前的箫恒,小声嘀咕:“不过跟咱们箫队站一块儿的时候,感觉更……嗯……养眼。”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孙茜正好拿着水杯路过,听到他俩的嘀咕,忍不住加入八卦,声音压得极低:“是吧是吧!我也觉得!两位箫姓帅哥,一个冷峻锐利,一个温柔出尘,同框出现的时候那个画面感绝了!感觉空气都不一样了!”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点兴奋的红晕。
张悦在一旁听着,笑着摇了摇头,她性格更沉稳些,但眼神里也带着同样的欣赏:“行了你们,别瞎议论了。不过箫医生确实……很特别。”她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
李萌凑在箫恒旁边看白板,耳朵却竖着听这边的八卦,忍不住回头用口型对孙茜无声地说:“好磕!”
孙茜立刻心领神会地眨眨眼。
这些细微的议论和目光,箫昙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而箫恒,则完全专注于案情梳理,更是无暇他顾。
过了一会儿,箫恒似乎初步理清了思路,他放下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箫昙身上。
“箫医生。”他开口叫道。
箫昙闻声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他,目光带着询问。
“关于张超的心理状态和后续审讯方向,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箫恒的语气很直接,是纯粹的工作交流口吻,“去小会议室?”
“好。”箫昙应道,站起身,拿起一个笔记本和笔,走了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旁边的小会议室,关上了门。这又引发了外面一阵极小范围的窃窃私语和交换眼神。
会议室内,箫恒将白板上梳理的关键点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看向箫昙:“根据现场情况和张超的反应,你怎么看?他的供述可信度有多高?”
箫昙微微侧头思考了一下,声音温和而清晰:“从行为逻辑和情绪反应来看,他关于寻找照片的核心诉求,大概率是真实的。那种崩溃和绝望,表演很难达到这种程度。丢失重要精神寄托物导致行为失控,在心理学上是完全可能的。”
“但仅仅为了一张照片,发展到入室盗窃和破坏,甚至偷刀,这个程度似乎有些过了。”箫恒提出质疑,手指点了点白板上“行为升级”那几个字。
“是的。所以我认为,这张照片可能只是一个导火索,或者一个象征。”箫昙分析道,“它背后可能连接着更深层的心理创伤或现实压力。比如,他对奶奶的强烈愧疚感,或者,照片本身关联着某件他极度恐惧被揭露的事情。他反复强调‘奶奶会不要我了’,这种被抛弃的恐惧可能才是他情绪崩溃的根源。”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偷刀的行为,更像是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情况下,一种本能的自卫冲动物化。他提到的‘心慌’、‘害怕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暗示他可能长期处于焦虑状态,甚至可能出现了一些被害妄想的倾向。需要进一步评估。”
“所以他最后那个反应……”箫恒想起张超听到“是否遇到什么事或人”时的剧烈反应。
“那可能是关键。”箫昙的眼神变得凝重了些,“那是一种触及到核心恐惧的反应。我怀疑,近期可能确实发生了某件特定的事情,强烈地刺激到了他,加剧了他的不安全感,从而引爆了这次危机。这件事,可能比他丢失照片本身更为致命。”
箫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箫昙的分析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将看似荒唐的行为赋予了合理的心理动因,并指出了下一步需要深挖的方向。这让他对这位新搭档的专业能力有了更切实的认识。
“所以接下来的审讯,”箫恒总结道,“一方面要核实照片的真实性和去向,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要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弄清楚他到底在害怕什么,最近遇到了什么。”
“是的。”箫昙表示同意,“需要技巧和耐心。过度施压可能会让他彻底封闭。或许可以从共情开始,先建立一定的信任关系,再逐步深入。”
“我明白。”箫恒看了看时间,“技术队的报告应该快出来了。看看物证方面有没有新的发现。十分钟后开始审讯,你和我一起进去。”
“好。”箫昙颔首。
两人结束简短的讨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外面的警员们立刻假装忙碌起来。
这时,技术队的梁婧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箫队,初步快速检测结果出来了!在302房间那些丢弃的手套内侧,提取到了微量的皮屑组织,正在做DNA比对。另外,在客厅靠近门口的地面缝隙里,发现了一点非常细微的、不属于张超的鞋印痕迹,正在做模型分析!”
“很好!”箫恒精神一振,“比对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DNA比对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明天。鞋印模型很快,一两个小时。”梁婧回答。
“有进展就好。”箫恒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着,“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审讯张超。箫医生主问,我配合。梁婧,你把现场照片准备好,可能需要出示。”
“明白!” “好的。”
任务分配下去,众人再次忙碌起来。
箫昙回到自己座位,拿起水杯,轻轻喝了一口水。连续的工作和专注的分析,让他脸上那抹淡淡的疲惫感似乎加深了一丝,但他依旧坐得笔直,神情平和。
箫恒安排完工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箫昙。看到他安静喝水的侧影,以及垂落在肩头的几缕发丝,忽然想起下午车上那个小小的意外。那头长发的确……很引人注目,但也确实容易造成一些不便。他自己行动利落惯了,身边也多是短发的同事,几乎没考虑过这种问题。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又回到了案情的思考中。
十分钟后,审讯室外的监控屏幕前,围了几个人。箫恒和箫昙则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间灯光略显冷白的审讯室。
张超低着头坐在审讯椅上,听到开门声,身体瑟缩了一下,没敢抬头。
箫昙走到他对面坐下,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他的姿态放松而自然,没有任何攻击性。
箫恒则站在一旁,靠在墙边,双臂环抱,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张超。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但与箫昙的温和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审讯开始了。箫昙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外面监控屏幕前的众人耳中,依旧是那样温和,却不失力量,引导着、探索着那个被恐惧笼罩的年轻心灵。
而办公室的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闪烁,映照着这栋大楼里不眠的灯光和正在上演的心理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