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后崩

永初十四年秋,九月

太皇太后邺令仪的病,在去年冬天的时候就如同黑云一样牢牢的压在皇城每个人的心头上,熬到现在,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偌大的宫城寂静无声,连风穿过太极殿鸱吻的呜咽,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皇帝沈扶光罢朝三日,亲奉汤药于永寿殿太后榻前,衣不解带,可谓是尽心尽力,但是太后的病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太后崩逝消息是半夜里传到邺府的。

邺慈恩在邺府专设的家庵里被叩门声惊醒。她燃起油灯,打开门,见到的是一位浑身裹挟着秋夜寒气的侍女。侍女在家庵门外的帘子站定,说:“娘子,太后今晚已然仙去了。”

邺慈恩手中的油灯猛地一晃,滚烫的灯油溅上手背,她却好似浑然不觉。

窗外,平城的冷雨,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永寿殿内。

汤药的气息尚未散尽,又混杂着新燃起的梵香。沈扶光直挺挺地跪在御榻之前,太后邺令仪的手已在他掌中渐渐冰冷。殿内跪伏的宫人发出压抑的、潮水般的啜泣。

赞丧的钟声,自宫中最高处响起,一声,又一声,沉重地撞破雨雪之夜,传遍整个平城。

内侍监捧着太后的遗诰,跪呈至他面前。

沈扶光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并无太多悲戚,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神情。烛光在他年轻的、线条锐利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双酷似其父献文帝的深邃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不见底的墨色。

他望向殿外无边的黑暗,雨雪敲打着窗棂。

十四年了。从四岁登基,到十八岁亲政,他从未有一日脱离这位强横祖母的羽翼与阴影。此刻,那笼罩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至高无上的身影,终于消散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感攫住了他,随即,是一种破土而出的、近乎战栗的自由。

权力,从未如此真实而完整地,落于他一人之掌。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因长跪而有些僵硬。他没

有再看榻上已然崩逝的太后,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向殿门。沉重的宫门在他面前次第打开,门外,是闻讯赶来、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宗室亲贵与文武百官。

他的目光掠过他们或真或假的悲容,望向更远处,那沉沦在雨景与夜色里的万里山河。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身影,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那个因病而被移出宫外,在邺府中静养了数年的女人,他曾经的宠妃,太后的侄女……

邺慈恩。

她,如今怎么样了?

在这个帝国权力骤然更迭的夜晚,在失去一位邺氏女主人的时刻,另一位邺氏女子的命运轨迹,似乎也正随着这穿透夜空的丧钟,被悄然拨动。旧的时代轰然落幕,而新的爱恨、新的纠葛、新的权谋与情殇,其种子已在这寒冷的雨雪中,悄然埋下。

宫墙内外,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闪烁,窥探着新帝的心思,计算着自身的得失。而在家庵的邺慈恩,将手中的灯盏握得死紧,手背上的烫伤红肿刺目。

邺慈恩知道,她枯守的、等待的、恐惧的、期盼的变局,终于……来了。

邺慈恩迎侍女进门,握住侍女的手臂,激动地说道:“姐姐,阿娘如今在何处?”侍女对邺慈恩慌忙地行了个礼:“娘子抬举了。宫中的消息一来 ,府中就忙开了,夫人如今正在前厅忙活呢。”

九月壬戌,沈扶光下诏允许曾在内廷侍奉过的各藩镇官员前后奔赴京师哀悼。

邺府家庵内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邺慈恩推开门一看,发现是她母亲常夫人身边的心腹来了。青黛进屋后还微微喘气,她向邺慈恩行礼后,说:“夫人进宫祭奠太皇太后时,听到陛下在颁布太皇太后遗诰后,曾……曾向宫人问起过邺家家眷,尤其是提到了娘子的名讳。”

邺慈恩只觉一股热血冲向头顶,耳边一阵嗡鸣。他竟然问起了我,他竟然还记得我一个出宫多年的昔日妃嫔!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将我抛之脑后!

邺慈恩只觉惊喜万分,险些留下泪来,堪堪撑住桌子边缘站定。太好了!太好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能杀回后宫中,再次紧紧抓住权力!不必在受人耻笑!

邺慈恩深吸一口气,从荷包中抓出一把银子递给青黛,对青黛感激地说:“ 太好了!我听了这消息,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激动!你一路辛苦,这第一个跑来给我报消息,这必须叫你也同我一起欢喜欢喜!这点银子你拿去买些花戴、吃杯热酒,算是我请你一起高兴高兴!”青黛差点给邺慈恩跪下了,对着邺慈恩赶忙行礼,连连摆手,说:“不必不必,这本是我分内之事,我怎么能收下呢。娘子真是折煞我了,为您和夫人分忧是我应当的,奴婢先退下了。”

青黛一转身就要走出家庵门外,忽然又想起什么,对着邺慈恩说:“夫人说她这几日要进宫为太皇太后哭丧,怕是不能来看您了,再有什么消息,我就回来告诉您,奴婢先走了。”说罢青黛再次行了个礼,就转身走出家庵了。

邺慈恩看着她走出家庵,这才缓缓坐下,用帕子擦拭自己脸上的泪。邺慈恩握紧了拳头,这几年来,纵使旁人碍于母亲的面子没说当年自己因病被姑母赶出宫的事,可是心里总归是难受的,尤其是这几年听邺慈航在宫内颇受皇上恩宠,已经被皇上拜为昭仪,可能不日就要封后,这叫自己如何能甘心。

青黛走后,邺慈恩在桌前坐了许久。

油灯里的油快烧尽了,灯芯爆出最后几朵火花,挣扎着亮了几下,终于灭了。她没有动,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他竟然问起了我。

这五个字在脑海里反复翻涌,每翻一次,心口就热上一分。她抬手按住心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跳——五年了,这颗心已经很久没有跳得这样快过。

可热着热着,又凉了下来。

他问起我,然后呢?

太后遗诰里有没有我?陛下有没有说要接我回去?青黛没说,那就是没有。他只是问了一句。问一句算什么?问一句能当饭吃吗?能让我离开这个家庵吗?

她冷笑了一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躺下的时候,窗外又开始落雨。平城的秋夜就是这样,雨一下就没完没了,像谁把天捅漏了似的。她侧躺着,看着窗纸上模糊的雨影,忽然想起五年前离宫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夜。她发着高热,人烧得迷迷糊糊,被人用一顶小轿抬出宫门。轿子颠得厉害,她晕得想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她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宫墙在雨里往后退,一道一道,无穷无尽。

她当时想:我这辈子,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烧退了,病好了,可那句话像刻在心里似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呢?

他把这句话轻轻撬开一条缝。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雨声太大,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夜,她几乎没睡。天快亮的时候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宫门——一重一重地开,又一重一重地关。她在门里门外跑来跑去,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醒来时,枕上全是泪痕。

接下来几日,雨时停时落。

邺慈恩依旧每日抄经,只是抄着抄着,笔会突然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落下去之后,纸上往往多了一团洇开的墨渍——她方才走神了。

她在等。

等母亲来。

青黛之后,再没有消息递进来。她知道母亲这些天日日进宫哭灵,也知道哭灵不是轻松的事——跪几个时辰,哭不出声也要干嚎,嚎完了膝盖肿得走不动路。她心疼母亲,可更想知道宫里还有什么动静。

陛下又问起过谁吗?

太后遗诰里到底写了什么?

那位不日就要拜后的邺昭仪……如今怎样了?

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在心底爬来爬去,爬得她坐立不安。

她试着抄经静心,可《金刚经》抄了三遍,心里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抄了无数遍,她还是住在那个念头里出不来。

第四日傍晚,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种凄清的灰蓝色,像洗旧的绢帛。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天,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杂沓,往这边来。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傍晚,雨稍停,天空呈现出一种凄清的灰蓝色。常夫人终于得暇,来到了家庵。

几日不见,常春华清减了些,眼角眉梢带着说不出的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她屏退了左右,家庵中只剩下母女二人。

“恩儿,”常春华看着女儿,目光复杂,“你应该知道陛下前段时间已经问起你了。”

邺慈恩的心漏跳了一拍,面上却不漏声色:“女儿已经听青黛说了。”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常春华紧紧盯着她。

邺慈恩抬起眼,与母亲对视:“意味着,女儿或许不再是邺家的负累,而是……一个可能扭转现状的机会。”

常春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又被忧虑覆盖:“是机会,也是风险。天威难测,旧情虽在,但时过境迁,陛下已非当年少年。他若念旧情,接你回宫,自然是好。但若是他不过只是一时兴起,挑逗你一番,随即把你抛之脑后,那你的处境,只怕比现在更为艰难。”

“女儿明白。”邺慈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但无论如何,这总比在这家庵之中,看不到任何希望地枯守到老要好。母亲,女儿……想争一争。”

常春华沉默良久,佛堂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夜色渐浓,将整个邺府笼罩在一片朦胧与未知之中。

“好。”常春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既然你有此心,为娘……必倾尽全力助你。但恩儿,你要记住,宫中步步惊心,尤其此刻。在没有万全把握之前,你必须忍耐,必须继续扮演好这个潜心修佛、与世无争的邺家娘子。”

“恩儿,你老实告诉娘,”常春华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五年里,你可曾怨过?”

邺慈恩愣住了。

被抬出宫门那天,她烧得人事不知,可心里最后一丝清醒是:陛下没来送我。太后没来送我。谁都没来。她就像一个用旧了的东西,被随手扔了出去。

后来病好了,她日日夜夜盼着那道召回自己的旨意。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盼到后来,她不盼了。她开始恨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傻,以为他对她是真心的。

可现在,母亲问她:你可曾怨过?

她说不出话。

常春华看着她,目光里什么都有——心疼、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恩儿,”常春华握住她的手,“你怨,娘知道。可你要记住,回宫之后,这个‘怨’字,你必须藏得比谁都深。你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尤其是陛下。”

邺慈恩深吸一口气:“女儿明白。”

“不,你不明白。”常春华的手紧了紧,“你要明白的是:就算你心里有怨,你脸上也得是感激、是欢喜、是‘臣妾等这一天等了五年’——哪怕你心里想的是‘我恨不得问你当初为何弃我如敝履’。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一辈子都不能说。”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邺慈恩深深一拜。

常春华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替她拢了拢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动作轻柔,目光爱怜又担忧:“我儿放心,家中一切有娘在。你所需用度、打点人脉所需财物,尽管开口。我会让你兄长们在朝中多加留意,一有关于陛下心意、后宫动向的消息,立刻告知于你。”

“谢母亲。”邺慈恩心中一定。

常春华离开后,邺慈恩再次走到窗边。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

邺慈恩如今被那远方宫阙传来的、模糊却充满诱惑的召唤,重新点燃。那一点不甘的火星,已成燎原之势。

她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一场硬仗。她需要重新拾起那些几乎被遗忘的宫廷礼仪,揣摩那个已然陌生的帝王心思,应对宫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妃嫔的敌意,尤其是……那位可能因姑母之意而坐上后位的妹妹邺慈溪。

但这一切,都无法让她退缩。

丧钟余韵犹在耳畔,但她听到的,更像是她个人命运战鼓擂响的前奏。邺府的家庵,不再是禁锢她的牢笼,而即将成为她重返权力中心的起点。

夜色深沉。邺慈恩关上了窗,将寒冷隔绝在外,却关不住心中那已然熊熊燃烧的野火。

母亲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邺慈恩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片漆黑的夜色。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打在窗纸上,像谁在轻轻敲着窗。

她忽然想起五岁那年,母亲第一次带她进宫。她看见那些穿着华服的妃嫔们从身边走过,香风阵阵,环佩叮当。她仰头问母亲:“娘,她们是什么人?”

母亲低头看她,目光复杂:“她们是你以后要成为的人。”

那时候她不懂。

后来她懂了。

可现在,她忽然又不那么懂了。

她真的要回去吗?

回去之后呢?

就算她赢了,斗倒了邺慈航,坐上了后位,然后呢?

她想起太皇太后——那个把她接入宫的女人,那个把她赶出宫的女人,那个刚刚死了的女人。她的一生都在那个宫城里,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最后呢?一纸遗诰,几句漂亮话,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也会那样吗?

可她转念又想:不回去呢?

不回去就是在这家庵里,抄经,念经,听雨,等死。等那些曾经叫她“娘子”的人,渐渐忘了她是谁;等邺慈航封后、生子、母仪天下;等她变成一个无人提起的“邺家那个被逐出宫的姑奶奶”。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窗外那若有若无的雨声。

原来她没有选择。

从十四岁入宫那天起,她就没了。

既然没得选,那就往前走。

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也比困死在这个家庵里强。

夜色深沉。邺慈恩关上了窗,将寒冷隔绝在外,却关不住心中那已然熊熊燃烧的野火。

太皇太后邺令仪的时代结束了。

属于她邺慈恩的时代,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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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影
连载中毓麟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