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收锋

严师傅将那块旧木板翻了个面。

“若只遮住外头的浮灰,可以另做一层,不必往旧胎上钉。”他指着板边,“但这也只是护着,算不得重修。”

萧玉珩看了片刻。

“先护着。”

沈酥珵听见这句,正要将灯拿到桌边,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

他穿一身深褐色长衫,领口极齐整,鬓边已有白发。脚下的布鞋看着朴素,鞋底却厚,经过门边积水时,步子没有丝毫迟疑。

身后跟着两名泥匠,另有一个佩短刀的年轻人。

祝令晏看见他,先开了口。

“孟主事。”

男人朝她点头,又望向桌上那张鹿像。

目光停了一瞬。

“今日人倒齐。”

萧玉珩松开沈酥珵的手,将她方才提来的灯放到稳妥处。

“有事?”

“看胎。”

孟主事接过身后人递来的纸,放在桌上。

“祝蘅的更正帖已经送到,入炉一事暂缓,这个我们应了。但胎总要验。县里的客人后日便到,药院、渡口、祠里,都不能一直等着。”

沈酥珵站在桌侧,将那张纸从头看了一遍。

落款三姓会押,写的是取一处旧泥,验其潮湿与黏附,再定修法。

没有“尽剔”。

也没有“入炉”。

她抬眼看向萧玉珩。

他也已看完。

“胎可以看,旧泥不能取。”

孟主事慢慢将袖口理平。

“理由总要说得明白。”

“里面掺着的东西仍同河中人牵连。此时往下剥,会伤到她们。”

“我知道你这么说。”

男人没有立即反驳,目光移到东墙那边。

水声从那里传来,细而不绝。

“这些年,你留在这里,我们没有催你走。药钱、修缮、往来的方便,也尽量给了。如今只取一小处验胎,若连这也不许,后头该怎样做?”

他问得平和。

句句都有实际的分量。

沈酥珵看着他的脸,忽然明白,站在面前的人未必觉得自己是在逼迫谁。

他要让船按时走,要让药按时送,要让来客看见一座收拾妥当的庙。这些事在他手里已经做了许多年,今日依然想按他熟悉的办法做下去。

萧玉珩却没有退。

“换一处能验的。我来指。”

孟主事望着他。

“不是每一处都能代表脸上的旧泥。”

“所以也不能拿一处的干湿,替整张脸作结论。”

严师傅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句话是对的。”

孟主事没有看他。

只将桌上的那张纸重新收起来,递给身后的泥匠。

“先看看。”

—

那名泥匠年纪稍长,提着工具,往神像前走。

萧玉珩让出了看像的位置,人仍站在供桌一侧。

另一名年轻泥匠搬来矮梯,想看得高些。梯脚搁到旧砖上时,严师傅立即提醒了一句:“靠左,右边是裂的。”

年轻人依言挪动。

庙里地方狭窄,那佩刀的汉子也跟了进来,顺手要将挡在路中的灯架移开。

沈酥珵伸手扶住。

“这个先留着。”

“看胎用不着这盏。”

“后头检水口要用。”

他皱眉,手仍放在架子上。

沈酥珵没有同他争着拉,只将灯盏先取下来,避免泼油,再退开半步,让他看清后头那两块不能踩动的石板。

“架子可以挪,那里不可以压。”

汉子低头一看,正要说话,神像前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动。

泥匠的工具碰到了脸侧。

只是轻轻一下。

一小片灰泥落下来。

与此同时,东墙外的水声陡然变了。

原先是缓缓流过去的声音,现在却像从窄口里被猛地吸回,紧接着,传来罗照的叫声。

“先生,水倒着走了!”

萧玉珩已经回身。

“停手。”

他的声音并不高。

泥匠一怔,工具还抵在旧泥旁。

沈酥珵望见神像背后一线光暗了下去。

那里原有一道窄缝,她昨日还用灯照过。此刻细小的碎泥落进去,底下的水像被什么东西牵动,一点白色从石板边缘探出来。

她没有去碰那点白。

先将灯放上架子,俯身抽开挡在检水口边的空木箱,让里面原有的竹隔露出来。

“令晏,去石池看看她们。”

祝令晏立刻出门。

沈酥珵蹲下,找到了萧玉珩昨夜反复检查过的位置。

一片竹隔被回涌的水推斜了,末端仍卡在旧石缝里。

她伸手扶住干燥的上端,不往下压,也不擅自抽出。

“这里松了一点。”她说,“我扶着,你来看。”

萧玉珩已到她身边。

就在这时,年轻泥匠急着从梯上下来,脚下一滑,矮梯向侧旁倾倒。

佩刀的汉子下意识要抢过去,腰间短刀被梯角勾住,刀鞘扯开一半,露出一线冷光。

人、梯、刀,都朝着狭窄的过道挤来。

沈酥珵没有松竹隔。

她将另一只手抵住木架,护着灯,身体往墙内收。

下一瞬,萧玉珩的手从她眼前掠过。

他先托住梯梁,卸去倾倒的力,又顺势扣住那汉子持刀的手腕。那人还没来得及站稳,刀锋已经转开,贴着空处偏了出去。

动作连得极快,却没有一处显得仓促。

萧玉珩半侧过身,衣摆在腿边一荡。

那汉子肩膀骤沉,膝下一软,便被稳稳按在原地。

短刀已在萧玉珩手中。

刃朝外。

没有碰到任何人。

年轻泥匠跌坐在地上,脸白了,手还紧紧抱着工具。

庙里一时无声。

沈酥珵抬起眼。

方才牵过她的那只手,现在握着刀,指节依旧平稳。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他腕上那些旧痕,并没有使他成为一个只能被人安排的人。

萧玉珩松开制住对方的手。

将短刀收回鞘中,搁在门边。

“先放外头。”

那汉子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再往前走。

萧玉珩已经蹲下来,接过沈酥珵扶着的竹隔。

“做得对。没有往下压。”

他看了一眼她抵着木架的手。

“松开吧。”

沈酥珵这才缓缓退回手。

指尖僵了,掌心却没有伤。

—

水稳下来,花了不短的一会儿。

萧玉珩没有立即抽出竹隔。他先将原先的两处位置重新对好,等水流缓下去,才一点点将斜开的那一片复位。

沈酥珵在旁边照灯。

这回,她不用再问灯往哪里放。

一处看不清,她便换到侧面;他要腾手,她提前将干布递过去,避免湿手滑脱。

祝令晏回来的时候,神像前所有人都还站着。

“她们没伤着。”她说,“罗照让告诉你,水已经往原来的方向走了。”

萧玉珩点头。

他将石板合好,起身时,孟主事正扶那名跌下来的年轻泥匠坐到凳上。

男人看过他的脚踝,又叫跟来的人去药院领药。

“先看伤。工钱不会因此扣你。”

年轻人忙道没事,想再站起来,被他按住。

“坐着。”

孟主事说完,转向萧玉珩。

他的神色同进门时已有些不同。

并没有立刻退让,却也没有再叫人上梯。

“只掉了一点泥。”

“是。”

“便会这样?”

“方才已经看见。”

男人望向神像。

脸侧那一小处新缺口,在阴影里极不起眼。若不亲眼经过,谁也不会将它同东墙外忽然倒流的水联系在一起。

孟主事沉默片刻。

“还有两日。”

萧玉珩将袖口放下来。

“我知道。”

“到时候,总要有个交代。”

“那便把今日的事,也写进交代里。”

他走到桌边,取出纸,开始落笔。

不是告罪疏,也不是祈愿帖。

他将今日来验胎的人、所取的位置、旧泥落下之后的变化,逐项写明。字很稳,行距匀,连那名年轻泥匠跌伤也没有漏下。

写完,递给严师傅看。

严师傅看了一遍,拿笔补上自己提醒过的那处裂砖,随后落名。

萧玉珩再将纸推向孟主事。

“所见若有不实,改在旁边。”

男人没有马上拿笔。

“这纸要送哪里?”

“会里留一份,问津馆留一份。”

孟主事的目光终于从纸上移开。

“你要叫外头的人知道?”

“县里要来的人,也从外头来。修庙已同迎客放在一张帖上,这些事本就该说清。”

萧玉珩从书箱内取出一只很小的木盒。

盒里垫着旧绸,放一枚玉印。

玉色沉静,边缘磨得圆润,侧面有极细的纹路。沈酥珵离得近,看见他取印时,指腹在印钮上停了一瞬,随后按入印泥。

落在纸上的,是萧氏私记。

孟主事看着那枚印,许久没有说话。

“你还留着。”

“留着。”

“问津那边,也还认?”

萧玉珩抬眼。

“你若想核,可以同去。”

孟主事垂下目光,重新读过那张纸。

最后取笔,署了自己的名。

没有同他争字。

—

来人走后,庙里安静下来。

严师傅将那一小片落泥用纸包住,没有掺进别的灰里。祝令晏接过去,记了位置与时辰,再将它放进空匣。

“先收存。”她说。

她同严师傅出门,要把今日的事送去药院,免得旁人只听见一句“先生不许修庙”,便又生出别的说法。

沈酥珵留下收灯。

手指方才用力太久,握灯柄时有一点酸,她换了只手,才发现萧玉珩一直看着她。

“疼?”

“只是酸。”

他走过来,让她将手摊开。

没有贸然去按,只看她弯了弯手指,确认活动如常,才把灯接走。

“方才那块竹隔,扶得很好。”

沈酥珵听见这句,心里有一种很实在的高兴。

她记住了,做到了,也帮上了。

不是站在旁边被护着,等人事后告诉她一切都好了。

她抬头望着他。

“你方才也很好。”

萧玉珩略停。

“哪一处?”

“都好。”

她答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改口。

“刀收得尤其好。”

他垂眼,唇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人也不想伤人,力乱了。先替他把刀收住。”

“若他是真想伤人呢?”

“就得让他伤不着。”

沈酥珵看了一眼门外,忽然问:“这个能教我吗?”

“能。”

“我练过剑,也学过搭弓。只是没有真同人打过多少回,不能算很会。”

萧玉珩听得认真。

“先看看你学到了哪里。身法、收势,都能再练。”

他没有说用不着她学。

也没有将她前头练过的东西,一句抹掉。

沈酥珵心里那一点高兴,便又添了一层。

“学这个,你收什么课钱?”

她原本是想同他开个小玩笑。

萧玉珩却看向桌上那几幅图。

“你画的东西,能换。”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药叶?”

“也可以是别的。”

沈酥珵想了想,忽然望回他。

“我画你吧。”

他说话的神色停住了。

她将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便继续道:“总画石头、窗子和草叶,也该画个人。你教我,我给你一幅像。”

萧玉珩看着她。

沈酥珵被他看得有些热,仍抬着眼。

“合不合算?”

过了一会儿,他答:

“合算。”

—

那枚玉印还放在桌上。

沈酥珵坐下时,目光从它上头经过。

她没有伸手拿。

“问津馆是做什么的?”

“临水的行馆。客商在那里住,船在那里换,也有唱曲、说书的人。官里的迎送,有时借那处办。”

“什么人都能去?”

“外院差不多。往里便各有规矩。”

萧玉珩将印收回旧绸里。

“你今日看见的药,许多出了村,都要经过那里。有些账也留在那边。”

沈酥珵点头,渐渐明白他为何要将今日的事送去。

她看着那只小木盒,想了片刻,又问:

“那边有你家的人?”

“有。”

“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知道。”

他说到此处,望了一眼神像。

“这里有要守的,外头也有要查的。留在庙里,并不是什么事都不做。”

沈酥珵听完,心里没有生出他先前为何不说的怨。

这些日子,他确实一直在做事。

只是她最先看见的是锁链,随后是旧衣、伤痕,以及那张被神像的影子遮住的脸。

今日才又看见一些。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掌心的薄茧,忽然道:“你家里很早就教你这些了吧。”

“很早。”

“文武都学?”

“都学。”

萧玉珩将木盒放回书箱,语气仍平和。

“家里不许我出去争名,却不肯让我少学一件。书得读,弓得开,刀也得会用。到后来,连什么话能信、什么话只能听一听,都要学。”

“为了留下血脉?”

他看向她。

片刻后,轻轻点了头。

“是。但父亲也说,留下来的若只是一个姓,养着也没什么意思。”

沈酥珵没有立即接话。

萧玉珩却像想起了一件寻常的小事,眼底浮出一点温和的笑。

“他教我收剑,比教我出剑费心。后来有一回,我练得急,踩坏母亲新种的一片花。”

“然后呢?”

“母亲在窗内看着,让他先把剑收好。”

“罚你?”

“让我们两个人去理花地。”

沈酥珵笑了。

“他也得去?”

“他说是他没教好。”

“你母亲信了?”

“没信。给了他一把更大的铲子。”

说到这里,萧玉珩自己也笑起来。

很轻,却是真的。

沈酥珵望着他,忽然能想象一个不同于这座庙的地方。

有窗,有花,有人从屋里说话。持剑的父亲弯下腰,认真收拾被踩乱的泥土,旁边站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

那时他也许不必替谁守着一段水。

有人要他学得好,也有人要他回来吃饭。

她没有问后来怎样。

只将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桌上,拿压纸的木片抵住。

“那今日先把课钱付一点。”

—

萧玉珩坐到了窗边。

这地方原先是沈酥珵看书的位置,日光从细密的窗格中斜进来,一半落在桌面,一半落在衣袖上。

他坐下以后,才问:“这样?”

沈酥珵拿着笔,先看了片刻。

“再往左一点。”

他照做。

“头别低。”

他抬起头。

她望见他的眼睛。

光从侧面过来,照亮眉骨与鼻梁,眼下留下极浅的一层影。他平日看着总有些冷清,此刻安静坐在那里,目光却没有避开,仿佛将方才所有的利落与锋芒都收好了,留给她的,是一段可以慢慢看的时间。

沈酥珵忽然有点不知道先从哪里画。

萧玉珩看她笔尖停着,问:“不妥?”

“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落了第一笔。

画到眼睛时,又抬头。

他仍看着她。

从头到尾,没有看向神像,也没有看向门外。

沈酥珵被看得耳根微热,忍了片刻,终于道:“你可以不用这样认真。”

萧玉珩问:“不是要画眼睛?”

“是。”

“那看哪里?”

她本来想说,看窗外,看桌边,哪里都行。

可目光落在他脸上,话到了唇边,却改了。

“看我。”

她说得很轻。

萧玉珩没有笑她。

只是应了一声,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移到窗边,停在她能看清的光里。

那只手拿过刀,也按过笔。

方才在桥上,温温地握着她。

沈酥珵将纸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低头,认真画下了他的指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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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收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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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小雨润如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