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灯照到的地方

来验料的人姓严。

他进庙时背着一个长木箱,箱角磕得发亮,肩带断过一次,用不同颜色的线缝了回去。到了门口,他先用鞋底蹭了蹭石阶,才往里走。

阿满蹲在竹篓旁边,仰头看他。

“里头是什么?”

“吃饭的东西。”

阿满看了一眼他的木箱。

严师傅将箱子放下,打开。

里头有笔,有刮刀,有细细的竹签,几团裹在旧布里的东西,另有一只掉了把手的小瓷碗。

阿满有些失望。

“这怎么吃饭?”

“用好了,就有饭吃。”

严师傅答完,才朝萧玉珩点头。

两人显然相识,他没有多看那些锁链,也没向神像行礼,只接过清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封口没动?”

“没有。”

“送货的人呢?”

“请回来了,在外头。”

严师傅便让那汉子进门,一同核对罐数、封记,将各处看清,才逐一拆封。

沈酥珵坐在稍远的地方,把他报出的名目记下来。

大多是寻常的彩料。

严师傅有些只看,有些取出一点,在那只缺了把手的碗里试开。他做这些事时很仔细,指腹沾了粉,便先擦净,再去碰另一罐。

试到最后,他放下碗。

“这些看不出什么不妥。就是配得太齐了。”

萧玉珩问:“怎么说?”

“补座,用不了这一套。”

严师傅把几支新笔依次摆开,粗细长短,整整齐齐排了一行。

“这是从头画一张脸的东西。”

庙里静了片刻。

送货的汉子道:“今年本就是要开面。”

“我知道。”严师傅说,“可上回找我,只说补座。如今添了活,得让我知道添到哪一步。”

他从木箱夹层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

“这是今早补送来的。”

萧玉珩接过去。

沈酥珵没有凑得很近,只看见纸上几行字,墨迹还新。目光移到中间时,她慢慢停了下来。

旧面泥尽剔。

取净,以备入炉。

她看向那尊神像。

脸上的灰泥厚薄不一,有些地方似乎被水浸过,凝成了细小的流痕。昨夜她从后头经过,只觉得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一遍遍盖住了,如今对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些灰色有了分量。

“这些都要剔下来?”她问。

严师傅抬头。

“按这张纸,是。”

“剔下来以后呢?”

“交给他们。说要入祓炉,将历年的旧秽除净,再给神塑新面。”

他望向萧玉珩。

“所以我来问。真要这样做,三日不够。”

送货的汉子忙道:“这话我可做不了主。”

“也没叫你做主。话带到就是。”

严师傅合上试料的瓷罐,取了一盏灯,往神像前走。

萧玉珩也站起身。

“先看,别下刀。”

“还用你说。”

严师傅绕过供桌,举灯照了照,没有伸手去碰脸,只在石座边一处不显眼的旧灰上轻轻按过,低头看了看指腹。

湿的。

他皱了眉,换了一处,又试了一遍。

“这胎怎么一直返潮?”

萧玉珩道:“底下通水。”

“通水也不是这么个通法。外头的都收干了,里头还阴着。”

严师傅退下来,将灯放到桌上,拿起那张新添的工单。

“这里给我写清楚。若是补修,我照原先说的做。若要尽剔旧泥,须先查里头的胎,再定日子。谁都别拿一张帖子,叫我闭着眼往下刮。”

“他们若另请人呢?”送货的汉子问。

严师傅收拾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便另请。”

他将笔插回木箱,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我的话照旧带到。出了事,别说没人提醒。”

—

等人都走了,沈酥珵才把记录过的纸递给萧玉珩。

她没有先问那些彩料。

“旧泥里有什么?”

萧玉珩看了一眼神像。

“纸灰,碎布,绳结,还有些很小的物件。历年供进来的,掺进去的,不止一种。”

“姑娘们的东西也在里面?”

“有一些。”

他将工单展平,压住翘起的纸角。

“外头的根,同里头牵着。不能只看哪一片泥松了,便往下剥。”

沈酥珵想起水里的红衣带。

它缠在白根之间,轻轻摆动,像随手一扯就能拿出来。

她问:“所以,严师傅若真按这张纸做,伤到的不会只是一尊泥像。”

“是。”

“他不知道。”

“方才听见返潮,他便已经觉得不能动了。只是这件事,不能只靠他不肯接活。”

萧玉珩将那张工单收在一旁。

“我会把这张留下。谁改的工序、旧泥送往哪里,都要问清。”

沈酥珵点了点头,又看向桌上的水道图。

她现在知道,那些一寸寸记下的距离,并不是为了尽快从哪里凿开一个洞。

水里有路,也有人。

有些地方得先等人走出来。

过了一会儿,萧玉珩从书箱底层取出一本很薄的册子。

纸边已有些毛。

里面没有大段文字,更多的是图:石缝,转弯的细线,绕过某一处之后留下的结。有些旁边记着日期,有些被划去,另画了一次。

其中一页夹着一小截褪色的线。

他翻到最后几页,停住。

“今夜先解这一处。”

沈酥珵认出了图里的结。

“昨夜那根衣带?”

“嗯。前面的已经分出来,只剩末端这一段。今早罗照将样子带去问,阿蝉认得。”

“怎么认出来的?”

“带尾拆过几针。她说,原先缝歪了,拆到一半嫌麻烦,余下一小截线,索性藏进结里。”

沈酥珵低头看图。

极不起眼的一处,萧玉珩用小字标了出来。

留线。

原来被困在这里的,并不总是什么珍贵的信物。

也可能只是姑娘做活时偷过的一点懒,藏得不好,隔了很久,还能被自己认出来。

—

天黑以后,庙东没有点太多灯。

罗照说,亮得太乱,水里的影子会叠在一起。

萧玉珩便只留了一盏,放在检水口旁的木架上。沈酥珵站在另一侧,依他的示意调整灯的位置,将光送进石板底下。

阿满被留在外头看守。

不许旁人靠近,也不许自己趴过来看。

他原先有些不愿意,罗照叫住他,指了指那只搁在墙边的兔儿灯。

“风大,替我看着,别吹倒了。”

阿满便抱着灯坐到了门边。

石板移开后,水下那一截红色仍在。

萧玉珩解去腕上的铁扣,将衣袖束好,俯身看了很久。

沈酥珵没有催。

他的手伸进水里,先去摸原有的竹隔,确认几处都没有移位,才往更深的地方探。

白根轻轻缩了一下。

她立即把灯举稳。

“这样行吗?”

“再低一点。”

她依言挪动。

灯光从侧面照进去,细细的红线终于同那些白色分开。她看见其中一缕绷得很紧,从衣带末端穿过去,贴住石头,又伸向看不清的暗处。

萧玉珩没有去扯它。

他用一片削得极薄的竹片,慢慢隔开两道相贴的细线,留出一点空隙,再将已经松开的部分移过去。

动作极慢。

水流过他的手背,袖口一点点洇湿。

罗照的声音从石池那边传来。

“她在这里。”

萧玉珩停了一下。

“让她先别往前。”

隔了片刻,罗照应了一声。

沈酥珵听见水里还有另一个声音,比罗照轻一些,说了句什么,被细碎的流水声掩住了。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

“照这里。”萧玉珩低声道。

她立刻收回目光。

“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结前。

衣带浸水太久,颜色深浅不均,几乎同影子混在一起。那一点被藏进结里的残线却还在,细细一缕,绕过他的指尖。

他顺着线,一点点将它找出来。

沈酥珵的手腕渐渐酸了。

她没有硬撑着继续举,把灯柄抵住木架,换了一只手扶。火光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萧玉珩抬眼看她。

她朝他点头。

“能照住。”

他便重新低下头。

庙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声。

远处有人关门,木闩落进槽里,发出短短的一响。再远些,一户人家收起晒药的竹匾,孩子被催着回屋。

这些声音隔着墙过来,熟悉得近乎寻常。

而他们脚下,有一个姑娘正在等一截缠住自己的衣带松开。

萧玉珩终于将最后一圈线分了出来。

他没有立即放手。

“阿蝉。”

水里的声音停住了。

“试着往前一点。若有哪里牵着,就告诉我。”

过了一会儿,罗照道:“走了一点。”

他又将竹片挪开些。

“再试。”

这一次,沈酥珵看见红色的衣带动了。

先是末端,随后是中间那个被水浸得很重的结。它向着水流的另一边缓缓抬起,没有带动旁边的白根。

萧玉珩的指尖一直跟着。

直到整截衣带都松开了,他才慢慢退回手。

红色从那一线暗水中滑过去。

沈酥珵屏住呼吸。

罗照忽然笑了一声。

“你先别急——”

话还没说完,石池那边响起很轻的水声,像有人一脚踩进了浅滩。

另一个姑娘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我到了。”

—

沈酥珵没有立即跑过去。

她先等萧玉珩重新安好竹隔,照着他手里的位置,看他逐一检查。等他说可以了,两人才合上石板,把灯提往东墙。

石池的水面比白日深。

屋檐、树枝、月色都映在里面。罗照靠在一旁,正替另一个姑娘理头发。

那姑娘的发绳已经松了,半边头发散在肩上,另半边勉强挽着,被罗照一碰,索性全掉了下来。

“算了。”她说。

“你别动。”

“它原先就这样。”

“原先我没瞧见。”

两个姑娘争了两句,谁也没生气。

沈酥珵在池边蹲下。

水里的人抬起脸,看见她,先看了看她的手,又往她衣袋的位置望了一眼。

“那个小匣子,还亮吗?”

沈酥珵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暂时不亮了。”

姑娘有些担心。

“我捡到的时候,它还亮了一下。后来就黑了。我没摔它。”

“我知道。”沈酥珵放缓声音,“是掉进水里了。你替我找回来,已经很好了。”

姑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罗照站在她身后,朝沈酥珵使了个眼色。

“她念叨两回了。”

“哪有两回。”

“方才过来还问我,能不能想法子修。”

姑娘转身去看她。

沈酥珵终于笑了。

“等我修好了,拿给你看。”

她从衣袋里取出那只包在布里的手机,没有放得离水太近,只将布解开一点,给她看那道熟悉的边框。

“还有,谢谢你。”

姑娘看看手机,又看看她。

“你那日握得紧,我想,总不能叫你醒过来以后找不着。”

她说完,像才想起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截褪色的红衣带,正松松搭在那里。

她用另一只手碰了碰。

没有再被什么东西拽回去。

她又往旁边走了一点。

水中映着的身影随之移动,经过石池角落,停在那处晾着细麻线的铁钉下。

罗照没有跟。

萧玉珩也只是看着。

姑娘慢慢转过身,眼睛亮了起来。

“这里也能到。”

“先就在这一段走。”萧玉珩道,“外头还没有分净。”

她点头,点得很认真。

“我不乱去。”

她伸手碰了碰池壁。

石面上有一道被磨出来的浅痕。

“这是什么?”

“卖鱼的磨刀。”罗照说,“我早同你讲过。”

“摸起来这么平。”

“摸够了回来,我头发还没替你梳完。”

姑娘却没有立刻回去。

她把手掌贴在那道浅痕上,停了一小会儿。

沈酥珵没有出声。

这不过是石池的一角。

从门边走过来,几步就能到;阿满可以跳着过来,猫也可以,连王婶提着满满一篮东西,都不会为此停一下。

可她眼前的姑娘,正在用手一寸寸摸过去。

像终于摸到了一个听说过很多次的地方。

—

阿满抱着兔儿灯过来时,阿蝉已经重新挽好了头发。

竹簪是罗照借她的,插得有些歪。

他站在池边,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萧玉珩。

“今后她也能来这里?”

“嗯。”

“白天也能?”

“能来的时候,她自己会来。”

阿满低下头,忽然不知道该把灯放在哪里了。

原先他总将灯挂在朝院子的那一面。

从门口看,兔子的脸正对着人,眼睛是后来补画的,胡须旁边还留着五道淡淡的指印。

可是从水里看过去,只能见到它的背。

阿蝉仰着脸瞧了一会儿。

“它不肯看我们?”

阿满立刻将灯转过来。

“肯。”

那张有些歪的兔脸,第一次完整地映进水里。

阿蝉凑近了些。

“这是胡须吗?”

“是。”阿满答得很快。

罗照在旁边笑。

阿满看了她一眼,补道:“后来添的。”

阿蝉也笑起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水,轻轻比了一下灯面上的纹路,像是想知道这样一只不太像兔子的兔子,究竟是怎样做成的。

灰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上池沿。

它先闻灯,又闻阿满的衣摆,最后看向水里。

阿蝉往后让了一点。

猫抬爪。

罗照立即道:“不许。”

它停住,望了罗照一眼,慢吞吞地将那只爪子收回身下。

阿满小声说:“它方才明明想洗脚。”

“它每天都在我头上洗脚。”罗照道。

沈酥珵笑得险些没扶稳灯架。

萧玉珩伸手,替她抵住了底座。

她偏头看他。

他也有一点笑意,唇角很浅,目光却比白日松了许多。

沈酥珵这才发现,他的袖口还湿着。

腕侧被铁环磨出的旧痕浸在水里太久,颜色比别处白。她拿起搁在灯边的干布,递了过去。

“先擦一擦。”

他接过布。

“你冷不冷?”

“还好。”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又很认真地添了一句。

“今晚,我看见你做的事了。”

萧玉珩的手指稍顿。

石池那边,阿蝉还在问兔子为什么只有这一面好看。阿满正在试图解释,说原先也没想过要从河里看。

罗照让他少解释,明日再糊一面便是。

那些声音隔着近近的一段夜色过来。

萧玉珩低头,将指缝里的水一点点擦净。

过了片刻,他说:“往后还会有。”

沈酥珵望向水里的姑娘们。

“嗯。”

—

回屋前,他们将兔儿灯换了个地方。

没有挂得很高,也没有再贴着院墙。阿满找来一根短竹竿,萧玉珩替他固定好底座,罗照在水里指点角度,直到岸上与池中都能看见。

阿蝉看了很久,忽然问:

“这盏明晚也亮吗?”

阿满还没答,先朝庙门里看了一眼。

那两篓上彩的料仍放在墙边,封口已经按验过的次序重新收好。桌上压着三日后开面的红帖,旁边,是陈见喜写了半个字的求愿纸。

他低头摸了摸灯架。

“亮。”

沈酥珵看向他。

阿满又补了一句:“灯油不够,我会先来问。”

“好。”她说。

夜风从河上吹来。

兔子的纸耳轻轻摇动,水里的兔子也跟着摇了一下。阿蝉伸手去接那一小片暖黄,掌心盛不住,光便从她指间慢慢漏过去。

她也不恼,收回手,又接了一次。

这一回,罗照没有催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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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灯照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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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小雨润如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