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书

那笑声很快被风吹散了。

沈酥珵抬头,殿外只有石阶和一小片月光。

“有人在河边?”

“常有人来。”

“这么晚?”

萧玉珩没有立即答,先往她手边放了一只杯子。

“喝一点。温的。”

她伸手摸了摸杯壁。

粗瓷,缺了一个小口,缺口朝着外侧,没有抵到手指。

水确实温热。

“哪里来的?”

“壶里。”

沈酥珵看向殿侧。

一只小炉搁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炉口埋着红炭,黑陶壶坐在上面,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方才只顾看门窗,竟没留意。

萧玉珩顺着她的视线,抬了一下手。

链子随之响了。

“够得到。”

她握住杯子,没有立刻喝。热意慢慢进到掌心,冻僵的指节终于能舒展开。

窗外树影移动,掠过神像糊平的面目。湿泥上有一道很浅的指印,像有人在敷泥时按过,后来没有抹净。

“这是谁?”

她问的是神像。

萧玉珩看过去。

“村里供的神。”

“叫什么?”

“他们叫得不一样。”

沈酥珵低头看那张名单。

字迹里有几种不同的手。大部分端正,少数歪斜,还有一个“归”写得格外大,几乎占满空白处。

她将纸放回原处,没有再追问。

现在最需要弄清楚的,是眼前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旧录的第一页没有朝代。

她翻了两页,找到纪年,看得懂字,却想不起自己听过这个年号。

后面记着船数、潮水,也记哪一段桥坏了,谁借走一条缆绳。两笔借还之间隔了几页,归还时添了一句:断了一股,已补。

很琐碎。

她反而读得更认真。

页角有一处“河禁”,下面写着夜间闭渡,又另注某日解除。再往后,是几种运送物品的记录:柴、盐、药。

药最多。

有时一船,有时数船,旁边注明封口颜色,却不写药名。

沈酥珵用指腹压住那行字。

“这些,是官府的记录?”

“渡口的人记的。”

“你抄下来?”

“有些原本就在。”

“那我还要看官府的。”

萧玉珩点头。

“天亮以后,让人去借。”

“律例呢?”

“完整的要去县里。村中留有告示,也有人抄过几条。”

她抬眼:“这里离县城远不远?”

“顺水走,要看船,也要看当天能不能出渡。”

“谁决定能不能?”

“守渡的人。”

“守渡的人听谁的?”

这一次,他停得久了些。

沈酥珵没有催,喝了一小口水。

喉咙疼,温水滑下去,疼得清楚了,胸口那阵陌生的搏动却仍沉稳。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花。

没有伤口。

只有左掌虎口蹭破了一小块,应该是撕开石缝时擦的。

那女人说的话,她还记得很清楚。

你的心是我给的。

“你见过一种白花吗?”她问,“花向下垂,细长,末端有一点卷。”

萧玉珩的目光从书上移开。

“在哪里见的?”

沈酥珵没有回答。

他便没继续问,只说:“这里有几种花相似。天亮后,你可以画下来。”

她轻轻点头。

这至少是个能做的办法。

她把旧录合上,想让手机靠着杯子立起,又立即挪开。

不能再进水了。

“它是什么?”

萧玉珩看着那块黑色的东西。

“我的东西。”

“很要紧?”

“很要紧。”

她拇指按过侧边,屏幕仍不亮。

原来最要紧的东西,也可能只剩一块能握在手里的硬壳。

她把它贴身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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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前,沈酥珵没有睡熟。

萧玉珩给她找出一件干的外衣,放在殿侧屏风上。屏风纸破过,下半截新补了一片,颜色比旧纸白些。

她站到后面,换下湿衫,将外衣系紧。

衣服偏长,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手。领边没有熏香,只留一点皂角气味。

等她出来,萧玉珩已经把灯移到另一边。

灰猫趴在那块布上,睡得比她安心。

她靠着墙闭了会儿眼。外面有木梆经过,有人说话,脚步在庙门前停过一次,又走开。

她没有听见萧玉珩说话。

直到天边发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有人踩上石阶。

“先生。”

声音还带着孩子的尖细,却故意压低。

沈酥珵睁眼。

一个男孩站在门外,约莫**岁,衣裳短了一截,脚上两只鞋一新一旧。额角有道抓痕,已经结了薄痂,脸上的脏印却还没洗。

他先看见她。

脚步顿住。

随后,他看向屏风,再看萧玉珩。

“有客?”

“嗯。”

孩子把手里的篮子往背后一藏。

沈酥珵坐直了些。

这动作,她太熟悉。

“你藏什么?”

“没藏。”

“我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

他瞪她,眼睛很黑,瞪完又往萧玉珩身旁挪,像已经替自己选好一处不会挨打的位置。

灰猫闻到气味,跳下凳子。

孩子立即将篮子举高。

“没你的。”

猫跟着抬头。

“昨天才吃过!”

萧玉珩看向篮子。

“哪里来的?”

“王婶给的。”

“她叫你给我送?”

“嗯。”

“说什么了?”

孩子舔了舔嘴角。

“叫你多吃点。”

殿内安静片刻。

萧玉珩伸手,接过篮子。里面有一只包着布的小陶罐,两块饼,一小碟切碎的腌菜。

罐口系着细绳,结没有动过。

他解开,热气升起来。

孩子盯住那两块饼,又很快把视线移开。

沈酥珵看见他袖口上有一点油。

萧玉珩将罐子搁好。

“阿满。”

孩子不应。

“王婶是不是还给了你一条鱼?”

“没有。”

灰猫蹲在他脚边,舔嘴。

阿满低头看了一眼,神情忽然变得很不友善。

“它自己要吃的。”

“所以有鱼?”

他不说话。

萧玉珩将一块饼放进空碗,搁在阿满面前。

“先把篮子还回去,问她想让你带什么话。”

阿满看着饼。

“回来还有?”

“有。”

“她要打我呢?”

“你把话说清楚。若她还要打,你来叫我。”

“来得及吗?”

沈酥珵终于笑了。

孩子立即瞪过来。

她把笑收住,认真回答:“你跑得快,应该来得及。”

阿满看了她一会儿,拿起篮子,转身跑出去。

猫想跟。

他在门口指着它:“你留下。”

猫停了停。

然后跟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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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罐里是米粥,熬得稠,顶上浮着一点米油。

萧玉珩取出两只碗,沈酥珵先接过罐子。

“我来。”

她舀好,才想起问:“我的这份也是她送的?”

“我昨夜托巡夜的人带过话。请她多送一份。”

沈酥珵握着勺子,停了一下。

“我现在没钱。”

“王婶没有先问钱。”

“那我也得记着。”

“可以。”

他的回答很平常,没有劝她不必计较。

沈酥珵反而放松了些。

饼已经温了,边缘还脆。她咬了一口,里面有一点葱香,饿意直到这时才真正涌上来。

她吃得快,吃到一半又停下,喝了口粥。

萧玉珩没有看她,只低头把碗边沾到的一粒米拨回去。

晨光渐渐进殿。

沈酥珵第一次看清神座旁的窗。

窗格缺了一根木条,被细绳临时绑住。窗台上放着几块不同大小的石头,一块压纸,一块垫在窗扇下,另两块没有用处,洗得很干净。

供桌背后留着空处,挂了线,线上夹着三张纸。

一张是正在晾干的字。

一张画着河道。

另一张,只有一只猫。

猫画得很端正,尾巴也收得端正,与方才跟着阿满跑出去的样子相差甚远。

“这也是你画的?”

“嗯。”

“它坐得住?”

“吃饭前坐过一会儿。”

沈酥珵看着纸上两只对称的耳朵。

“耳朵画错了。”

“画的时候,还没有缺。”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纸边已经泛黄,压纸的折痕也旧。

猫跟在这里,应当不止一两天。

“为什么一直不取名字?”

萧玉珩将碗搁下。

“起初以为,它吃完便会走。”

“后来呢?”

他看向门外。

灰猫还没有回来。

“后来每次吃完,确实都会走。”

沈酥珵含着一口粥,险些呛到。

她捂住嘴,笑了一声。

萧玉珩也笑了。

那点倦意尚在,眉眼却舒展开,像殿里终于有一件事不必认真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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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回来得很快。

没有挨打。

至少照他自己的说法,没有。

额头上多了一小点面粉,他不肯擦,进门便把篮子往地上一放。

“她说,让你把上回的罐子还了。还有,这粥里没放盐,不够味自己加。她今天忙,洗了衣裳还得去磨豆子,没空送第二趟。”

说完,他伸手拿饼。

沈酥珵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

阿满坐在门槛上,背朝外,仍不时抬眼看她。

“你叫什么?”

“沈酥珵。”

他张了张嘴,没能立即复述。

“哪个沈?”

“沈水的沈。酥饼的酥。最后一个字,等有纸再写给你。”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饼。

“你是卖饼的?”

“暂时不是。”

“来这里做什么?”

沈酥珵沉默片刻。

“找路。”

“我认路。”

“去县里也认?”

“认。”

“坐船还是走路?”

“都认。”

萧玉珩拿起桌上的旧录,翻开一页。

“阿满,先把这里看完。”

孩子立即皱眉。

“又看字。”

“昨日是你说要学。”

“昨日没说今日还学。”

“那今日呢?”

阿满啃了一口饼,含混道:“今日先认路。”

沈酥珵伸手,把夹在书里的纸轻轻抽出来。

昨日那张名单。

“这些名字,你认得吗?”

阿满看了一眼,伸手点住最上面两个。

“这个。还有这个。”

他念得很慢,中间一个字念错,被萧玉珩纠正。

“你见过她们?”

“见过。”

“在哪里?”

“河边。”

沈酥珵看向纸上那个格外大的“归”。

“这是谁写的?”

“我。”

阿满立即坐直,饼也放下了。

“那个没有写错。”

“我没说写错。”她指着旁边的空处,“是什么意思?”

“回去了。”

“回哪里?”

阿满看向萧玉珩。

这一次,他没有抢着答。

殿里那点笑声渐渐静下去。

沈酥珵将纸放平。

她只知道纸上都是女子的姓名。昨夜水中,有女子说话;醒来以后,花却告诉她,那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些事情或许有关。

她还不能确定。

“我想去看看渡口。”她说。

萧玉珩没有立即答应。

“白天和夜里不一样。”

“哪些地方不一样?”

“白天有人守,也有人认生。”

沈酥珵看了看自己卷起的袖口,又看向那双仍湿着的鞋。

阿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忍不住用脚尖碰了碰鞋边。

“这个真是你的?”

“嗯。”

“上面的绳子怎么穿?”

“等干了教你。”

她把鞋挪开,重新望向萧玉珩。

“那我先借书,再找干衣裳。渡口不用现在去。”

他点头。

“王婶家里应该有能借的衣裳。书可以一道问。”

“多少钱,都替我记着。”

阿满在旁边插嘴:“我认路,要不要也记?”

“要。”沈酥珵说,“你想要什么?”

孩子想了想。

“你那鞋。”

“不行。”

“先前还说要记。”

“记着你带路,不代表什么都给。”

阿满很不满意,咬了一大口饼。

过了一会儿,他又往她这边挪。

“那让我试一下。”

“洗完脚可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显然觉得这条件有点苛刻。

门外传来脚步。

比阿满的稳,也比巡夜人的轻。

有人停在阶下。

灰猫先走进来,嘴里叼着半截鱼尾,抬着头,谁也不看。后面是一位挽着布篮的妇人,头发梳得整齐,袖子卷到肘上。

阿满立即往门里退了一点。

妇人看见他,先哼了一声。

“回来倒快。”

他不答,只把饼往身后藏。

妇人也没有追着问,将篮子放在门边,目光落到沈酥珵身上。

“昨夜来的是你?”

沈酥珵站起来。

“是。粥很好喝,谢谢您。”

妇人的眉头松了些。

“听说掉进河里,先叫你吃点热的。衣裳带了一身,不新,洗干净了。里头换的也有,你自己看看能不能穿。”

她打开篮子。

折好的衣裳下面,压着一小块皂角,旁边还有几根粗线。

“鞋若湿透,就先借我的。脚冷着,什么也做不了。”

沈酥珵接过篮子,手指在边沿停了一会儿。

“借的东西,我会还。”

“还就还,先穿。”

妇人拍了拍衣角,像怕她嫌弃那处旧补丁。

随后,她转头看萧玉珩。

“你托我找的书,东头有一册,西头也有一册。哪边的?”

“都借。”

“西头的怕是不肯。”

“问一问。”

妇人皱眉:“那我先去。若不肯,你别又自己往那边跑。”

说完,她目光落在沈酥珵手中的旧录上。

笑意微微一收。

“这本也给她看了?”

萧玉珩没有遮掩。

“她想知道这里的事。”

妇人看了沈酥珵片刻。

然后,她伸手,将那张姓名纸从书页中翻出来。

手指很粗,指甲剪得短,落在某一行时,却轻得几乎没有碰着。

“这个字,”她说,“后来改过一次。”

沈酥珵低头。

那是一处已经干透的旧墨。下面还有很淡的笔画,像被水洇开,重新写过。

“叫什么?”

妇人念出那个名字。

念完,门外的风忽然停了。

院墙外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很轻,带着一点不满。

“婶,你怎么又念旧的。”

阿满手里的饼落回碗中。

妇人慢慢转过头。

沈酥珵也看向门外。

石阶上没有人。

只有那只灰猫抬起头,耳朵转向了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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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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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小雨润如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