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粥”字落定，客厅里那层安稳的静，像是被温水轻轻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没有惊起波澜，只添了几分烟火气。
陆柏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看着陆星聿片刻，目光依旧浅淡，不含探究，也不含多余的情绪，像是在确认他的答案，又像是只是单纯地接住这一句轻浅的回应。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好。”
单字出口，清清淡淡，和先前所有对话一般，没有起伏，却稳稳落进空气里。
他起身的动作依旧轻缓，沙发没有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皮鞋底踩在地毯上，连沉闷的触感都被吞没得干净。陆柏霖没有走向别处，径直朝着厨房的方向去，背影挺直，步调平稳，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不慌不忙的节奏，每一步都落在恰好的位置上。
陆星聿依旧坐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本未读完的书，书页停在刚才那一行，指尖还轻轻贴着纸面。他没有跟着转头去看，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身影离开的方向，感知到客厅里少了一个人后，安静依旧，却多了一丝让人踏实的牵挂。
他慢慢低下头，重新将视线落回文字上，可这一次，字句却没有像先前那样安稳沉进心底。
目光落在纸页上，思绪却轻飘飘地飘向了厨房的方向。没有锅碗碰撞的脆响，没有水流急促的声音，只有极轻极缓的动静，隔着一段走廊，淡得像一缕烟，却偏偏清晰可辨。
是米被淘洗的轻响，是水注入砂锅的低吟，是火被轻轻拧开的细微声响。
陆柏霖做事，向来是这般规整又细致，连煮粥这样寻常的事，都做得不急不躁，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心对待的小事，不敷衍，不潦草。
陆星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哑光的纸面被指腹磨出一点微热。他忽然想起刚才茶几上被推正的水杯，想起分毫不差的摆放距离，想起削得均匀光洁的苹果块，想起眼前这本分寸刚好的书。
眼前这个人，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这些无声的细节里，不张扬，不外露，却处处都透着让人安心的妥帖。
他从前从不敢在别人身边这般安稳地待着，更不敢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放下所有防备，只守着一屋天光，安安静静地耗一下午。可在陆柏霖这里，一切都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没有逼迫，没有刻意，连安静都变得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极淡的米香，从厨房的方向轻轻飘了过来。
不浓，不烈，清润温软，混着一点水汽，漫进客厅，缠上鼻尖。陆星聿的睫毛轻轻动了动，下意识地轻吸了一口气，那股暖意便顺着鼻腔，一路缓缓冲进心底，软得发绵。
他终于缓缓合上书。
书皮轻轻合拢，和陆柏霖的动作如出一辙，没有声响，没有褶皱。他将书端正地放在地毯上，位置和刚才陆柏霖放下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抬起眼，望向厨房的方向。
走廊尽头的光线暖黄，陆柏霖的身影立在橱柜旁，背对着他，身姿依旧挺拔。他微微垂着眼，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轻轻搅动着砂锅里的粥，动作慢而均匀，没有急躁，没有停顿，连搅动的弧度都像是经过丈量一般。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照进去，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柔光，将那一身清冷的轮廓，揉得温和了几分。
陆星聿就坐在原地，远远看着那道身影，没有起身，没有出声。
心跳平稳，呼吸轻缓，心底那片向来空落落慌落落的地方，此刻被这一缕米香、一道背影、一屋安静，填得满满当当，安稳得不像话。
砂锅里的粥还在慢慢熬着，米香越来越浓，清润香甜，漫满了整间屋子。
陆柏霖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在某一个恰好的时刻，轻轻开口，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依旧清淡平稳，没有半分生疏。
“再等十分钟。”
陆星聿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下头。
他知道，对方看不见。
可他还是答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清楚楚。
“好。”
空气里，香气更柔，天光更暖，时间慢得像是要停下来，把这一刻的安稳，牢牢锁在这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