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求疵

茶盘和杯底轻轻磕碰着。

姚锐把站在自己腿上的小春客搂紧了一点,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兄弟们,凉薄地说:“都看着我干什么?怎么不喝茶。”

公子允夫妻看着姚锐怀里的“质子”,满脸望眼欲穿。

而那傻孩子一手亲昵地挽着这位“伯母”的脖子,脸上还挂着笑,频频看着父母的方向,伸着小手去够;好像以为自己很安全。

公子允看着儿子,满是独子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绝望。

早知在花园里不该多那一句嘴。这都几年了姚锐还在记仇。

“这孩子不似父母,有灵性。”姚锐摇摇头,抱紧了小春客,免得他跌落,又伸手拿了小匙子,舀了一点茶汤,递到孩子唇边,“好孩子,尝尝?”

这壶茶里没有茶叶,前不久有个茶工说自己研制了新茶,用苹果、梨子、葡萄晾晒的果脯加以炒制再泡开的。姚锐觉得这玩意儿已经不叫茶了。

应该叫果子饮。

这孩子方才一岁多一点,能跑会跳的年纪,说话也清晰,只是还没断奶。小孩子是断然不能喝茶的,但是这果干水倒是不错。

小家伙不是个吵闹性子,喂到唇边便乖乖喝了下去。

“我说七弟,不如把侄子送给我吧。”姚锐越看这个孩子越喜爱,便随口提了个要求,“横竖你们还年轻。”

这个孩子不只不吵闹。还极聪慧,富礼学。

姚锐第一次登门拜访公子允的时候,这孩子就跟着开门的下人跑过来,还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

瞧着是和父母学的。

姚锐觉得他既漂亮又有趣,忍不住多问了他几句话。小春客虽说年纪小,但是说话条理清晰,没有一句虚言假话,分外真诚。

偶尔说出来的诸如“春瓜秋叶”一类的词,大概也是学父母背诗没说清楚。

公子允夫妻却说还没教过孩子礼法和诗词。

不管真的假的,反正姚锐是理解了当年贤王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心情。

“殿下,今天咱们兄弟姐妹开家宴,还是不要说笑了……”公子允尴尬地微笑着,“犬子愚钝,怕是比不上皇孙。”

姚锐瞟了他一眼。

余蔷也瞪了他一眼,随后开口说:“殿下万金之躯,此子顽劣不堪,恐冲撞了殿下……”

她看姚锐没什么反应,顺势跌坐在地上,泫然掩住口鼻:“嫂嫂!长辈有罪,何必牵连孩子呢!再如何,他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啊——”

干什么干什么。

姚锐目前还没有要弄死他们的意思,看着这一出戏实在摸不着头脑,只是勾唇笑了一下:“起身吧。不过是个玩笑而已,免得伤了和气。至于孩子……暂留宫中吧。”

大张旗鼓地整治看不惯的小叔子不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不过……他也不是看不见这对夫妻背地里的动作。

作为臣子,应当顺从君主吧?哪怕是要跑,也不行。

余蔷抹着眼泪被扶起来,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现在真是一无所依了。父亲自尽,兄长不出所料也要死在战场上,替雨化蝶铺路。

若是姚锐再对公子允起杀心可怎么好?

姚锐敲打完他们,抬眼看向茕然独立的和阳王姬:“宁馨,为什么还不要孩子?”

“有劳关心,和离了。”和阳王姬靠着一棵树,闻言眼神都没分过去。

她和姚铮关系不错,近日姚铮也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所幸大齐民风奔放,姚锐略微思忖一下,说:“也罢,你觉得我妹妹怎么样?”

“公主英武,有不世之姿。”和阳王姬回答一句,“近日惨剧有所耳闻,我只能说慈不掌兵。”

对姚铮评价这么低,看起来是没什么可能了,姚锐便不再管,随口说:“我看锦千重也不错。尽早再婚,你都二十二岁了。”

“……”

姚锐把天聊死,又转头看向一边看热闹的丰乐王姬:“还有你!别天天看话本了!都几岁了还不成婚?”

丰乐王姬整个人直接蔫在了桌上。

“还有你——”姚锐伸手指向九公子,“你,你、你不要天天无所事事的。没事就去三山教当卧底。”

九公子看着桌上的茶,垂头丧气地说:“我没有无所事事……”

那副别寿山图也是难。他翻了不少史料,试图想象当时的场景,奈何太难了。去长沙找寿山郡主问,她又不肯说,反倒是让九公子跟着打理了十几天鸟毛。

“还不算无所事事?”姚锐反问一句,顺口吟出九公子近日的诗词,“‘故人已随春芳去,旧恨同风骨化泥。’,你还没亡国就写亡国诗,还不算杞人忧天、无所事事?我交给你的图都还没开始动笔。”

“春芳……”小春客听到了诗词,忽然抓了一下姚锐的头发,重复了其中两个字。

姚锐吃痛,微微蹙眉,但是没生气,只是把小孩的手指掰开,解放了头发,也放过了九公子。

他侧目看向鹌鹑一样缩在一起的孺子和十公子,扬起下巴:“姬抟玉,不准敲杯子。”

十公子拿着两根筷子,面前摆了一排杯子,从方才责问九公子就开始当乐器敲。

他忽然被点名,吓了一跳,悻悻停下手,委屈地看着茶杯。

“朱缨,你是长安人士,回长安的时候我去户部找了你的籍录。”姚锐懒得难为一个傻瓜,开门见山地喊孺子,“父朱瓒,大父朱荃,曾祖朱梒,高祖为宝安郡公,其母为湖阳公主。”

“……我不知啊?”朱缨茫然地答,“公主不是只有海安公主吗?”

“……”

跟文盲交流果然费劲。

姚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仔细想了想如何跟他解释。

众人看着他的表情面面相觑。

“按辈分算,你应当算是……我侄孙。”姚锐终于放弃了如何解释前朝公主和自己的关系,直接说结果。

有这个名头跟没有没什么区别。都过了五代人了,就算没落魄姚锐也要除恶逆,八竿子不一定打得着的远亲罢了。

但是一个帅才,即便是没有亲缘,姚锐也得寻理由把他纳入宗室。

朱缨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没弄明白。

“五百人破敌两千,确有将帅之才,但是比不上我父兄。”姚锐肯定了朱缨的天赋,随后又颇为骄傲得意地夸耀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我阿爹和阿兄可是天命战神,谁都比不上。”

没人敢接他的话。

虽然都是事实,但是听说陛下不爱听垃圾话和漂亮话,姚锐也继承了他的脾性,也不爱听漂亮的垃圾话。

“咳,”姚锐意识到自己失态,轻咳一声,“决明子,教他君子六艺,还有剑术。兵书也要教。姬颂,教他读诗书。”

九公子后悔自己没称病不来。早知今日,不如被那个夺舍的恶鬼吃了。

十公子期待地看着他,指望给自己也派点工作。

姚锐无视了他的目光。

“殿下,我不想学……”朱缨看了眼他背后站着的决明子,又看了一眼一脸绝望恨不得当场西去的九公子,开口请求。

姚锐不满忤逆,侧眼看着他:“由不得你。”

现在所有人都不高兴了。

姚锐把他们全都叫到花园里来本身就是为了找茬,他们不高兴,他自然就高兴了;

“好了,喝茶吧。”姚锐心情大好,大发慈悲地抱着孩子继续喝茶。

但是茶已经凉掉了,只喝了一口就被他挥手泼到了草地上。

大家见他泼茶,看着自己的杯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姚锐也不喜沉默。

偌大的花厅里只有小孩子伸着手撒娇要糕点,大人都不说话,死的?

“为什么不说话?”九里香拿着一块糕点转移了孩子的注意力,一把把他抱了出去,姚锐手上没了拖累,又得了由头去质问在座的宾客。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一时想不出说辞。

所幸姬开忽然从左侧的□□上冒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路上碰上九里香,不知殿下要把我侄子卖到哪里去?”姬开怀里抱着刚刚被九里香抱出去的孩子,故意笑着问。

姚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送给我哥当儿子享福去!你管管他们!他们都不理我!”

丰乐王姬从桌子上爬起来,欲哭无泪地看着三哥,用眼神要求他替兄弟姐妹们主持公道。

稍年长的公子王姬都不指望姬开管得住自己的妻子,都麻木地看着他,只希望能把姚锐哄走。

“俗话说长幼尊卑有序,你们一个个的想干什么?”姬开变了脸色,故作苛责地一个个瞪着自家的弟妹们,随后恢复如常,“好了,县主说想与殿下择日小会……”

姚锐没想好让百安县主替他做点什么,于是谢绝了:“不会。让她管好自己。”

“殿下,我是想请您教导妹妹。”锦浪轻从姬开背后站出来,皱眉请求,“母亲回长安了,我和父亲身负官职,无暇看顾。”

锦千重躲在她背后,还没摆脱掉常年做婢女的习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姬颂,你教。”姚锐不想在这种破事上浪费自己的精力,他一贯没有耐心教导任何学生,“以后你早上教锦千重,下午教朱缨,晚上作画。”

九公子无语又绝望地半抬着头,看着修剪得当的层层叠叠的树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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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
连载中素手罗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