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码头人头攒动，楚萍萍刚送完顾客返程，靠坐在一边椅子，双手环抱着，半眯着眼睛休息。
“哎哟楚幺妹儿，还没到腊月间的嘛，啷个还把帽子扛起了呢？”
途经的一个路人认出了她，楚萍萍睁开眼，双手把毛线帽又向下拉了点：“年纪大了，头秃掉发，遮一遮丑嘛。”
“嘿嘿说勒些，你那么漂亮，遮都不用遮。”对方笑着打趣。
楚萍萍也笑着跟对方打趣，聊了会儿，对方打声招呼走了。
楚萍萍看看时间，不早了，快十一点了，这个时间点，她要往医院跑一趟。
可能是坐得太久，他刚站起身那一瞬，双眼发黑，好在快要倒下的时候，一双手扶住了她。
“你不是还在江上漂吗？啷个这么快回来了。”楚萍萍问。
宋归安扶她站稳，说：“行动稍微有点变化。你今天得不得去医院？”
“马上就去。”
“那走嘛，我陪你。”
人民医院，楚萍萍忙来忙去地跑，宋归安陪着她来来回回地跑。
到了下午，楚萍萍取了报告，看着化验单上的内容，笑着对宋归安说：“医生建议我尽快住院了，你看我多敬业，都这个样子了天天还帮你们工作。”
宋归安本想安慰她，但楚萍萍对诊断结果的态度超出了他的意料，她似乎并没有悲观情绪，他一时间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随她笑，回答的声语透着凝重低沉：“你确实很敬业。谢谢你了。”
“莫说勒些，你们给我开工资了的嘛，我当然要努力干好噻。”楚萍萍苍白的脸上仍洋溢着笑容。
两人沿着走廊，穿过来往的人慢慢向前走。
医院的走廊仿佛总是长得没有尽头，所有的声音在这方空间里都变得格外清晰，所有的生命，也都在此绽放或者凋零。
楚萍萍说起了身后之事：“幸好我存了很多钱，到时候留给他们，这样我就没有啥子后顾之忧了。”
宋归安认真听她的话，由此受到了启发：“那我也给我娃儿留点儿遗产。”
“你留些啥子——”
楚萍萍还没问完，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不开腔了？”宋归安问。
“好像……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楚萍萍嘴唇轻抖着说，“声音有点像楚楚，又有点不像……”
宋归安正想说，你是不是遇到幻觉了。
但下一刻，他脚步也怔然停住了。
“叔叔——宋归安——”
时空之外，熟悉的声音也在呼喊着他。
他回头。
周遭世界瞬间成为虚影，似乎有什么声音正穿越时空奔赴而来。
是你吗？云娃儿？
他看不到源头，知觉暂时进入混沌，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楚萍萍的提醒“走了”，意识慢慢开始回溯。
他应了声“要得”之后，两人继续走向长廊尽头，背影被来往行人淹没。
是你们吗？
我们知道，那一定是你们。
12.
宋思云去了刘裕玲家。
刘裕玲坐在桌前等他，似乎等了很久，她面前摆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他委托我交给你的，本来这个月月底打算告诉你，但你既然提前知晓一些真相，我就不打算再瞒你。”
宋思云忙打开文件袋，里面装着各种打印资料，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其上的投保人、受益人之类的字样。
“这是他生前留给你的。”刘裕玲交代这些事前做好了心理建设，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言显得平静，“他的命一直悬在刀口，一直担心突然有一天会出事，所以就留下了这个。”
宋思云翻看着那些保单资料，手抖得厉害，而在他看到被保人与投保人的亲缘关系这一栏时，手中的纸哗啦散开，落了满地。
“什么意思……刘姨？为什么我们的关系……上面写的是……父子……”宋思云僵滞地立在原地，颤抖感不受控制地传到全身。
他设想过无数个结果，却没想到结果是这样。
刘裕玲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她还是情绪崩塌，同样声音发颤，说：“你还不明白吗？……他一直……一直在保护你啊！”
宋归安和刘裕玲是校友。
宋归安毕业于刑侦专业，比刘裕玲大两届，刘裕玲读的是政治理论类专业，当年校庆典礼，刘裕玲在现场任志愿后勤，一眼就记住了台上那个领队打军体拳的男人。那时的宋归安意气风发，如山间青松。
后来她考入本市单位，无意间再遇宋归安，见他穿着常服，一手牵着个孩子。
宋归安招呼小宋思云打招呼：“云娃儿，喊姐姐。”
“不用喊那么年轻，我再过几年就三十了。”刘裕玲纠正。
“看上去就像姐姐辈的嘛。”宋归安嘻嘻哈哈介绍，“这是我侄儿，宋思云，就喊他云娃儿嘛。”
“要得。”刘裕玲听及此，心里石子坠了地，发出一声轻响。
她们后来熟识，宋归安坦言：“其实云娃儿是我幺儿。”
“我晓得的。”刘裕玲没告诉他，其实她早就猜出来了，她直觉很准，“那你打算一辈子瞒着他吗？”
“应该也不至于一辈子。”宋归安晃了晃杯里仅剩的一点酒，“现在主要是有风险了，让他尽量规避一些危险因素，其实我们这种稍微还好一点，有些同僚，真的是隐姓埋名一辈子。”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刘裕玲现在的工作被周围人说稳定，她在想，为什么像宋归安这些人，就那么执着地选择走另一条不稳定的路呢？
宋归安没答，只是喝掉杯里最后一点酒。
他靠倒在椅背，仰起头，微醺的醉意里，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江声，从小时候迁离的故乡远远地传来。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坚定地去做啊……总要有人站出来，去行动，去坚守。”
于是宋归安选择成为那样的人。
他选择加入缉毒侦查特别行动小组，被赋予了新的身份，开始常年行于渝江之上。
他知道自己的命悬于刀尖，就提前留给宋思云一份保险，并嘱托刘裕玲之后照顾好他，直到成年。
“那个娃儿命有点苦，她妈生他没多久就大出血走了，我怕他愧疚，就骗他说亲生妈妈去其他地方了，我这个当爸爸的也没尽到多少责任。这张卡里是我存的钱，在他成年之前，就拜托你了。”宋归安将卡塞到刘裕玲手里，郑重托付，“保单受益时间是我规定了的，在他过了二十三岁生日之后，我算了下时间，那个时候他毕业两三年，慢慢可以成家立业了，这笔钱就算是我这个当爸爸的托举，反正你到时候再告诉他嘛，当然如果我平平安安的，你就当这些话是个屁。”
“还有。”宋归安最后又说，以一个学长的口吻，“你年龄也不小了，工作也稳定，找个单位里的好男娃儿成个家，我待会儿还要开会，先走了哈。”
说完挥挥手，身影消失在渐渐缩窄的门缝间，随着远去的脚步声离开。
“这就是我所晓得的所有。”
刘裕玲叙述完，整个人已经失去了力气，瘫坐着，声音里尽是难过：“十年前的那场事故，外界一直没有公布真实原因，至于真相，我们民众不得而知。”
宋思云心情沉重，将地上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
“云娃儿，记住你爸说的，不管经历什么，现在你只管好好生活。”刘裕玲好声劝道。
“啪嗒。”
一滴温热落在手背。
宋思云迟疑了几秒接着快速擦掉：“我记得到。”
他一直记得。
好好过，好好活，不管别人怎么说。
不会忘，也不能忘。
他回到家后，因为疲惫在房间躺了整整一天，同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他接通，那头传来着急的询问：“你怎么又请假啊？主管最近都明里暗里地抱怨了。 ”
“我没耽误工时，用的都是今年的年假。”
“我知道，可你最近请假也太频繁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一点需要解决的大事。”宋思云说，“别担心，过几天我就回来。”
宋思云挂掉电话，下床走动，开始翻找屋里珍藏的物件。
宋归安之前留下的，连同近几个月收到的，他将它们拿出来全部摆在桌子上。
他一定要找出那个新的触点，只要再次进入，说不定能够扭转命运线。
2013年12月31日凌晨，是外界所知的江船出事的时间，而事故那一天，同时也是他的生日，宋归安如果意识留存，如果还想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就不会让他在那天空等。
所以，爸，你会再为了我留下一些什么对吗？
他进入“超自然”论坛，在其中检索“高维”“空间穿越”有关的字样。
正检索时，电话铃声响起。
来电人显示楚楚。
他接下：“喂，楚楚。”
“宋思云……”那头的楚楚明显在哭，“我翻到了我妈当年的病历单……她一直瞒着我，我今晚问婆婆才知道当年的事……那天医院她被医生通知癌症晚期……”
电话里，楚楚泣不成声：“她忍着痛苦……还天天挣钱养家，我现在才知道，婆婆也知道，她们都瞒着我……还瞒了那么多年……”
“你别难过……我的经历跟你一样，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一些当年的隐情。”宋思云温声安慰她，“当年的事，我有了解决思路，你要不要过来？”
“好……”
两人定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集合。
宋思云把整理好的表格做成了PPT，给楚楚看：“这里是我这几天收集的资料。”
楚楚凑近电脑屏幕，看到部分页面满是扭曲的几何动图，旁边展示出一些复杂的数学公式。
“看不太明白，我高中选了文科。” 楚楚无力坦言。
“我也不太懂，这些是根据网上一些内容整理出来的。有一些有通俗解释，比如这个公式，可以为我们提供思路。”宋思云指着屏幕中央：??
“γ = 1 / √(1 - v??/c??)”
“γ是时间膨胀系数，当物体的速度越接近光速，γ值就越大。我们所在的现实世界，γ接近于1。”宋思云说。
“那超越了1或者无穷大会怎么样？”楚楚问。
“穿越时间。”宋思云严肃补充道，“我们之前所说的‘触点’，或许该叫它，虫洞。在那里，γ系数变得无限大。”
“速度足够大才能产生这样的效应，我们所在的空间根本达不到。”楚楚不禁变得悲叹，“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超过光速。”
“有的，一定有。”宋思云很确定，否则他们之前也不可能偶然穿越空间和时间。
“我们一定能再一次找到那个虫洞。”他无比确信。
就在这时，便利店上方的电视机传来晚间天气预报，主持人正在播报着近几日的天气：
“本市大雾橙色预警，预计12月30日21时至12月31日14时，渝中区、沙坪坝区等主城区将迎来大雾，除此之外，潼南、璧山、荣昌等远郊区县也将受影响，大部分区域能见度小于200米，请市民即时关注天气变化，做好相应防范措施……”
“我找到了当年船只遇难的地点和时间。”宋思云怀着沉重心情说，“2013年，12月31日，凌晨三点左右。”
他公布了一个做了很久的决定，郑重地问她：“你要去吗？那时候的渝江之畔，我们或许能再一次见到虫洞。”
“去，怎么不去？！”
楚楚情绪这几天一直无法平复，她跟宋思云一样，不想放弃任何再次见到亲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