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5.

夕阳悬在城市的尽头,行道树在马路投出长长的影子。

喧嚣的人声里,宋归安经过一个又一个接孩子的家长,在校门一侧停下。

他手里提着碗豆花,那是刚在校门附近的小吃摊买的,豆花仍有热气,塑料袋内侧覆了一层薄薄的雾。

“宋哥,又来接娃儿呐?”旁边熟识的家长跟他打招呼。

宋归安颔颔首,接着从襟前掏出烟,抽出两根递上:“整点儿。”

“一根就行了。”那人接了,“最近戒烟啰。”

“多一根怕啥子嘛。”宋归安笑着往前递。

那人又摆起了手:“要不得要不得。”

推诿之际,校门口鱼贯涌出一批批孩子,现场瞬时间热闹了起来。

宋归安见状不再原地逗留,直接提着东西就往前去:“我先去接我侄儿了哈!”“要得!”

他挤在家长群间,探着脖子张望着自己家孩子的来路。

一批又一批学生放了学,到了初中年级,他还是没看到宋思云,不免有点心急了。

刚好同班一个女生路过,宋归安以前家长会见过一次,就上前去问:“同学你好,我是宋思云他叔,你看到宋思云没得?”

女生疑惑:“他不是比我都先出教室吗?”

“我没看到他喃。”

“那有可能上厕所去了,叔叔你稍微再等几分钟。”

“要得,谢谢你了。”

“不用谢。”

宋归安目光紧紧锁定校门,一分钟,两分钟……将近十分钟,还是不见熟悉人影。

他决定直接进学校寻找,走到铁栏前方,却被安保拦下:“哎你爪子?!”

“大哥,我娃儿不见了,我进去找一下他要得不?”

安保无情拒绝:“不得行哈,学校有规定,外头人不让进。”

“就一哈儿。”

“一哈儿都不行——哎你爪子?!”

协商无果,宋归安一个翻身就跃过了铁栏,附带着手里的麻辣豆花也随他一同飞进了学校。

他箭步飞快,将身后的安保大叔远远甩在了身后。

“云娃儿,你在哪里?云娃儿——”宋归安往教学楼方向跑,边跑边拖长了声音唤人。

无人回应,宋归安打算去教室看看,顺着教学楼前的指示牌,他确定了初一的位置。

初一位于三楼,不过……云娃儿在哪个班?

这让他犯了难,索性只好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找。

“云娃儿?你在不在?云娃儿?”跑到第三间教室,他发现门被关紧,一推,门开了。

教室里中间课桌面对面坐着男生和女生,男生正给女生指点本子上的题,宋归安看到有人,赶紧上前询问:“同学你们好,请问你们认识宋思云不?”

“认识,他是我们班的,叔叔您是他谁?”男生很客气,普通话带着外地口音。

“我是他叔叔,今天放学接他,一直没看到他人,你们晓得不他去哪里了?”

“我晓得。”女生知情,忙回答起来,“他今天下午跟我们班一个娃儿打起来了,最后一节课是美术,他课都没上完就出教室了。”

“那你晓得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不?”听及此,宋归安更急了。

女生摇摇头。

宋归安说声谢谢,赶紧冲出教室找人。

“这狗屁娃儿,跑哪里去了!”他继续边喊边敲门,整层楼的门都敲完了,还是得不到回应。

他心急如焚,来到阳台前,郁闷无比地抓了把头发。

难道是先回家了吗?但是学校没到放学时间不开校门,他很确定他在校门打开前一直候着,目光没错过任何一个出门的学生,他相信自己的眼力,当时出来的那批学生里,绝对没有宋思云的身影。

难道他还藏在学校哪个角落吗?宋归安准备继续找,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安保大叔的吼声:

“瓜娃子,你在这儿做啥子!放学了还不出校!”

宋归安一个激灵,冲下楼,在教学楼后方的花园,看到了蹲坐在角落的宋思云。

心中悬着的石头瞬间落了地,他立马换上满面笑容,跟大叔赔笑道起了歉:“真不好意思叔叔,我是他家属,他今天有点扯拐,我马上带他回去。”

“我看你们俩今天都有点儿拐。”大叔吐槽完离了现场。

宋归安走向花园旁蹲坐的小人儿。

小人儿对着一棵楝树,手指在树皮上戳戳画画,一点也没有搭理宋归安的意思。

“你今天啷个了嘛?”宋归安在他旁边花坛一屁股坐下,“还跟人打架,你一天出息哦。”

“我偏要打。”宋思云泄愤似的,用小刀在树身上留下一个个印记,“他们说我没爹没妈。”

宋归安心脏倏然像被针扎了一下,这话只有那么一小句,可被宋思云说出来,每一个字都稳稳刺在他心口。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浅吸了口气,又为自己点上了一支烟,随后缓声说:“没有妈,你难不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嗦?”

又说:“他们说他们的,你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说着,想起随身提了一路的豆花,忙递给宋思云:“趁热吃了,麻辣味的。”

“不想吃。”宋思云不想看到任何人,背转到一边。

“你娃儿开始叛逆了哦,青春期来了吗?”宋归安有点急了。

宋思云不说话,宋归安掐灭烟头,蹲在他身边:“我经常跟你说,莫要管别人怎么说,自己把自己日子过好才最重要,你妈虽然跑了,你老汉儿也走了,但你不是还有我吗?”

宋归安凑到他面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自己心口,反问他:“你就说叔叔对你好不好,叔叔像不像你家人,你从小到大,要啥买啥,哪一点儿比其他娃儿少?”

宋归安拍拍孩子肩膀:“人活一世,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最重要,如果做点啥子都要看别人眼色,那也太累了嘛。乖,莫跟那些人生气,他们说的,那都是个屁。”

宋归安说到“屁”字时,自己刚好就放了个响。

宋思云没憋住,捏住鼻子站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就来。”

“还不是被你吓出来的哦!”

宋归安抄起花坛上的口袋,再一次递给宋思云:“快吃了嘛!再不吃就凉了!”

宋思云终于缓了过来,他一边吃豆花一边往校门口走,走着走着停了下来。

“咋个啦?”宋归安也随他停了下来。

“下个月学校要办艺术文化节,老师喊我画画,画出来的画挂在校门口展览。”他望着宋归安的眼睛里藏着期待,小心翼翼地问他,“你那时候有没得空?”

宋归安本想回答不确定,但孩子刚哄好,他不能因为这个又让对方难过,当即答:“有空啊,当然有空,下个月出船少,到时候我就来嘛。”

“一言为定。”宋思云探出手,伸出一根小拇指。

宋归安立马也伸出小拇指,和他的扣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准变。”

一大一小的两人,用这简单的仪式立起了郑重的约定。

宋思云以为只要立下了这样的约定,宋归安就不会违约。

然而艺术节那天,他却久久没等到他。

校门周边,展览作品琳琅满目,宋思云立在展板后,静默目视着一个个牵着孩子的家长走过。

他画的画被放在展板中央,标题为《北冥梦鱼记》,画面色调是蓝色,似鲸却长着翅膀的鱼在星河中遨游,蓝色背景似天空又似海洋,画中之底,一叶小小的孩童坠落于深处,双手蒙住眼,似是陷入梦境。

“宋同学,你这画的是啥子哦,人不人鬼不鬼的。”

身后传来明显的嘲讽声,宋思云回头,看到了大壮一行人。

昨天和他打架的,就是大壮。

“关你屁事。”

宋思云转开脸,目光继续落向校门处。

“嘴巴放干净点嘛,我们一个班的,你至于那么起嘛?”

大壮走到展板前,盯着宋思云的画看了小会儿,忽然,从板子上抽出了画。

宋思云忙反应过来:“你干嘛!放下!”

“我近距离欣赏一下呗!”说着,手指摩了摩背景中的星辰图案,“这个是洒的金粉粉吗?怎么还往下掉?”

宋思云劈手抢夺:“还给我!”

“就看一哈,莫那么小气!”大壮把手高高抬起,仗着自己个头高,身形宽,没把宋思云放在眼里。

岂料宋思云没再跳着抢,而是直接拉下他胳膊,接着张嘴咬了一口。

“哎呀!你是狗变的吗?!”大壮撒手去推宋思云,宋思云也不甘示弱,两人当场扭打起来。

地上,那张画犹如弃之不管的孩子,在混乱中被脚印踏出道道伤痕与泥泞。

“同学之间有事!能不能多商量一下?初一就打架,那初中三年怎么办?”

办公室里,班主任对着面前的宋思云和大壮训话。

“是他先咬我的。”大壮指宋思云。

“谁让你抢我的画。”宋思云不甘心回怼。

“我就拿下来看看,是你太小气了!”

“你不只是看,你还对我的画乱抠乱弄。”

“行了!”班主任打住,“你俩一点都不反思自己,都给我退到墙边去!马步扎好!找清楚自己的问题了就来给我说!”

班主任还有课,收拾桌上的书,刚到门口,迎面撞来一个冒失的男人。

“你好,老师,我来找宋思云。”宋归安歉意地笑。

班主任审视面前人:“你就是宋思云他叔叔?”

“我就是,老师,不好意思哈,给您添麻烦了。”宋归安点头哈腰。

班主任招招手:“没有麻烦,这是当老师该做的,就是这个娃儿需要做一下心理疏导,我听班上同学说,他最近情绪有点问题。”

“好好好,要得,今天回家后我好生管教一下。”宋归安依旧点头,连连鞠躬,“真的麻烦了老师,马上放学了,我先带他回去可以不?带回去我好好教育一下。”

“可以。”

得到允诺,宋归安进办公室,牵起宋思云:“走,提前放学了,带你去吃好的。”

“你走开!”宋思云甩开宋归安,“你个骗子,我再也不信你了!”

宋归安原地愣了一瞬,他知道宋思云说的是什么,今天他答应会来参加活动然而失了约。

如果他今天赴约来学校,或许宋思云也不会跟同学打架,也不会发生现在的事,是他不好。

“是叔叔不对,叔叔今天有点忙事,实在脱不开身。为了补偿你,我们今天去吃火锅嘛。”

“不吃,你各人去吃。”宋思云离开办公室去教室了。

宋归安只好随着他出门,在教室外头等他。

离开办公室前,他回头看了眼在角落蹲马步的大壮:“你娃儿想不想起来?”

大壮点点头。

“那你要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准跟宋思云打架。”

“我保证。”大壮双腿打颤。

“再发个誓。”

“我发誓。”

“下不为例哈。”宋归安扶了把大壮,胳膊像坠了一大坨重物,差点儿被绊一跤。

肥咕隆咚的,也不知道云娃儿是怎么一口咬下去的。

山城步道。

下坡的长坎儿,宋思云在前边跑,宋归安在身后追。

“云娃儿!你等等我嘛!”

宋思云置之不理,三步并两步下了台阶。他小跑穿过马路,赶在红灯亮之前过了斑马线,留下后方宋归安对着红灯抓耳挠腮。

“云娃儿!等我!我们去吃火锅!”宋归安冲着对面大喊。

“不吃!要吃你自己吃。”宋思云回头答。

车流穿梭间,他的声音迅速淹没在傍晚的声潮里。

宋归安只看到他嘴巴张合,丝毫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

这时绿灯亮了,宋归安见状忙跑上前。

却没注意到,斑马线左侧猛然探出的车头。

车头撞向他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了“砰”的一声。

马路对岸,宋思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惶然回过头,瞳孔霎然放大。

6.

宋思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他从床上惊起,抓起桌上的水猛灌了几口,当年宋归安车祸那一幕的画面定格,在他后来的梦境中一次次回放。

他下床去了旁边储物柜,钥匙打开之后,双手捧出一个饼干盒子。

那是他小时候放一些心爱之物的容器,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各式各类的小玩意儿。有学生时代的奖状和一些绘画奖章,他把那叠证书拿出来,在证书中央,找到了当年那张《北冥梦鱼记》。

纸张早已泛了黄,边缘残缺,诉说着当年的冲动事迹。

打开画纸,纸张背面满是胶条粘好的痕迹,虽然画面有些地方仍然错综残缺,但修补的人已经尽最大努力将画面拼接完整。

那正是宋归安修补的。

那天下午车祸,宋归安万幸只是被伤了左腿,拖着一瘸一拐的腿,他被送去医院开了药,好在只是伤筋并未动骨。

那天回到家已是深夜,宋思云眼圈红红的,因为愧疚什么声音都没吭。

宋归安听到门铃响,拖着腿去门口拿东西,回来将一袋饭菜放到桌上,招呼宋思云:“叫了几个炒菜,今天忙得饭都顾不上。云娃儿,来吃饭了!”

宋思云点头听话,坐到桌前,埋头吃饭。

“这就对了嘛,再忙再累,都要好生吃饭。”宋归安夹起大筷肉,放到宋思云盒中,“再来个大鸡腿,奖励我们云娃儿今天画画被表扬。”

宋归安发现孩子肩膀一抽一抽,低垂着脑袋明显在哭,赶紧放下筷子拍拍他:“莫得事啦,除了死亡,其他全是小事,你要像我一样,天天开开心心地活,莫管别人咋个说嘛。”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菜:“今天是我不好,有事提前没给你说,下次我一定准时赴约,要得不嘛?”

“嗯……”宋思云终于抬起脑袋,哽咽着给了回音。

那晚宋思云因为一天的疲惫早早入睡,到了深夜,也并不知道宋归安在桌前就着台灯的光忙了一整晚。

第二天醒来,宋思云发现枕边放着一张画。

那是昨天在争执中被碾成碎片的《北冥梦鱼记》,此刻,画纸被拼凑完整,背面用无数胶条粘接。

翻到正面,蓝色背景之下,鱼群、星海、沉睡的人,每一个局部依旧完整。

回到此刻。

宋思云就着灯光看着当年的画作,回想起过往的桩桩件件。

曾经陪着他的人已经不再,但好在还有故人留下的物件足以怀缅。

最近频繁出现的过往事物告诉他,一切绝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公司请假工作台里写了请假申请,点击提交后,他合上屏幕,思考着明日的行程。

明天去初中母校,他想。

他第二日上午8点出发,抵达母校已是9点左右。

校门如今已经斑驳,一些藤蔓爬上了墙体,早在他初中毕业那年,学校便已迁了新址,这所旧校区如今只剩荒芜。

他去了以前常去的那片花园,那里有块区域是他的秘密基地。

上午的阳光穿过楝树,在他周身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晕,当年这棵树的树身如今又扩宽了些许,他在树前蹲下,最后找到了自己当年留在树身上的痕迹。

一些模糊小字,到现在依稀能辨认出。

他手指摩挲其上字迹,认出来一些语句:

“想离开”。

第一排是这三个字。

第二排还有,写得更大,刻得更深了一点:

“这个世界”。

想离开这个世界。

连起来读,就是个悲观伤感语句。

初中那个年纪,总是有那么一些时刻无端端陷入这些情绪里,之于宋思云更甚,加上他的成长经历,使得这些感觉相较于同龄人更深。他母亲在他还不记事的年龄就丢下他去了其它地方,父亲在一次跑船运货中遇到风浪离世,最亲的人如今只剩下宋归安。

而宋归安总是忙于生计,一年中的许多时间都在船上。

他鲜少感知到阖家美满的温馨,哪怕宋归安总是尽他所能弥补他缺失的亲情,宋思云很清楚,有些失去的缺憾,怎么样都无法补全。

所以那时的他时而沮丧,伤春悲秋,偶尔会想象自己不再身处这个世界。

而他的画,就是他创造的另一个世界,通过画画,他的内心获得了暂时的平静,灵魂也在片刻中得到了皈依。

他手指掠过那些字迹,手掌移动,遮盖着的地方渐渐显现。

触感之下,他发觉了一点异样,树皮似乎有剥落的痕迹。

他沿着边缘一扯,在韧皮部表面,发现了新的字迹——

“加油”。

树身突然多出了字迹。

宋思云心脏狂跳,他手指触上那字迹,确定那是刚被刻上去的,表面还能摸出粗糙不平的质感。

他蹲身凝近去看,那字迹留痕很浅,像留上去不久。

是你吗?真的是你留下来的吗?!

他摸出手机准备拍下来,但快门按动之后,树皮上那三个字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图片中只有自己当年留下的字。

宋思云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经历网友所说的“超现实”,它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的的确确,就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回家的地铁上,他进入了超自然事件讨论组,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一则短帖:“我也遇到了这样的一些事,我在最近,总是收到故人的讯号,比如一些突然出现的物品,莫名出现的字迹。”

他帖子发出后的几分钟,手机传来新消息通知。

有人在他下方回复:“俺也一样。奇怪得很!”

宋思云马上回复:“你遇到了什么?”

对方:“跟你的情况很像。太多了。评论区打字说不完。”

对方头像是个满脸胡茬的戴墨镜男人,个人介绍栏里,性别为男。

对方打字很快,又问宋思云:“冒昧问一句,你是哪里人?”

宋思云:“重庆。”

对方:“巧了。我也是重庆的。”

宋思云:“我以为你是东北人。”

对方:“不好意思,天南海北接触惯了,老喜欢串词。我在山城步道那边酒馆上班,有时间吗,今天见面聊聊?”

宋思云不作他想,当即回了:“好。我下午过来。”

对方:“ok。”

到了下午,宋思云去山城酒馆,这边步道人流众多,他立在店门的招牌前,确定这就是网友所说的面基地点。

室内传出悠扬的音乐,伴着阵阵鼓点,一个柔美的女声将民谣缓缓唱出。

也不知道对方具体在哪里,对方只说在这里上班,进店后看到穿棕色皮夹克的人就是。

宋思云在周边顾客里搜寻,并没有看到所谓穿棕色夹克或者戴着墨镜的人。

台上女歌手仍在继续唱,一头粉色头发格外亮眼,宋思云一时间没看到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准备发信息询问。

消息还在编辑,舞台音乐忽地就停了,人群间传来骚动。

“有流氓啊!有人乱摸!”

“好喂!快抓住他!莫让他跑了!”

……

听到骚动,台上女歌手翻身下了台,精准地锁定了那个逃向门口的身影:“他在那儿,快逮到起!”

对方匆匆出门之前,歌手双臂一展拦下,腿蹬住门口:“别急到跑嘛!”

“你给我滚开!”男人目光醉醺醺的,扬起手就准备推出去,却被另一人拦下。

宋思云用力抓住对方手臂:“别动手!”

身后有几人上前来帮忙,抓住了骂骂咧咧的醉汉。

目送人被附近安保带走,歌手松了口气,对宋思云说了声谢谢。

宋思云回了声不客气,见对方转眼到了旁边舞台,捞起一边的外套披上。

那外套是棕色皮夹克。

山城步道附近有许多火锅店,经过的人们无需进店就能闻到扑鼻的牛油香味,一盘盘荤菜下入鲜红麻辣的锅中,汤底沸腾,烟雾缭绕间大家推杯换壶,热闹在轻松愉快中被推到极致。

“毛肚快捞,快老了!”

楚楚用长筷捞出毛肚,连忙提醒着宋思云。

宋思云把火调小一点,捞了毛肚放进味碟。

他们俩下了步道,在附近找了这家防空洞火锅,楚楚消灭完毛肚,起身端起新的菜盘:“我下这个牛肉了哈。”

“好。”

牛肉下锅,随着咕噜噜的汤底翻腾,楚楚托腮盯着锅中食物煮熟。

宋思云想,不如就趁等待的间隙说点正事。

于是开启了话题:“我想知道,你身上发生了哪些超自然事件。你方便说吗?”

“可以。”楚楚托腮的手放下,与宋思云面谈,“是关于我妈的,大概一年前吧,我家里的八音盒在我生日那天响了,还唱起了生日歌。那个八音盒是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那天也正好是我的生日。”

宋思云听后感觉她的经历与自己相像,专心致志地倾听。

楚楚继续:“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婆婆收拾家里东西,在储物间发现了一根扁担。”

“那是你母亲的么?”

“是她生前的物品。”楚楚补充,“她以前当过棒棒,在码头那边,你知道吧,就是帮人挑东西的那种职业。”

“我知道。”宋思云有所耳闻,如今这个时代鲜少有这种职业,但在城市一些角落,仍能找到这些劳动者的身影。

楚楚拿起筷子,缓缓说:“我就感觉,她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

“逝者会通过托梦的方式告诉现世的人。”宋思云沉声说,“玄学上有这种说法,据说有些梦在现实还能找到准确对应,有一些法医会梦到死者相关,哪怕他们素不相识,最后还根据受害人的托梦破了案。”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也许不是玄学。”楚楚挑起一片牛肉,放入自己碗中。

“不是玄学?那怎么解释我们这些经历?”宋思云没有心情动筷,面向对面人问。

“你听过量子灵魂理论么?”楚楚放下筷子,面对宋思云郑重解释道,“人类存在的本质其实是意识的存在,人死后,意识会回归宇宙量子场,我们肉身所在的维度和意识所在的维度处在不同维度,这个概念最早由罗杰·彭罗斯提出。我们的梦境,还有一些超现实的肉眼可见的现象,其实是高维到低维的投射。”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亲人,如今身处高维空间?而我们所见的奇异现象,也不属于我们所在的空间?”

“可以这么理解。”楚楚将放凉的牛肉送进嘴里。

“那么那些意外出现的物品呢?总不能说是穿越时空被送到现实来的吧?”宋思云觉得这些想象未免也太天马行空了点。

“怎么不可能?”楚楚继续捞锅里的肉片,“在高维空间里,物质本就不受时空维度限制,它甚至可以以任何形式存在,它可以是一个物件、一段文字,可以无限大或者无限小,甚至穿越时间什么的都完全可能。”

楚楚发现对面的人一直在发呆,趁着牛肉还没被自己捞完,赶紧夹了一大筷子放到宋思云碗里:“总之,别太担心,这说不定是他们思念我们的体现呢,有什么心愿没来得及实现,有什么心里话没来得及说,就只好通过这些方式表达。”

宋思云因被她的话触动,动了筷子,紧握在手里:“也许,是还有什么心事没完成。”

之于他而言,那些近期频频出现的旧物旧事,更像是一种弥留。宋归安人已不在,便只能借助这些事物停驻于这个世界。

“冒昧地问一句。”楚楚轻声唤回他思绪,“令亲何年何月辞世?”

“2013年,12月。”宋思云回答,心脏泛起钝痛,“那天他帮人运货,船出事沉了江。”

面前忽地传来筷子落地声。

楚楚手抖动着,任由筷子掉地,她愕然看向宋思云,声音同样在抖:

“怎么回事?……我妈妈……她也是那一天……在货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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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江思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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