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青藤巷的风陡然添了几分凛冽。老洋房的爬山虎叶子大半褪成了赭红,蜷曲着贴在斑驳的砖墙上,像极了美人眼角晕开的残妆。院子里的石榴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枝头还挂着几个漏摘的石榴,果皮皱巴巴的,透着一股萧瑟的颓唐。
沈棠坐在书房的落地窗旁,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化验单上的字迹寥寥数语,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窗外的风呼啸着掠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沈棠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相框上,相框里是她和陆屿的合照。那天是邻里节,阳光正好,少年穿着白T恤,笑得眉眼弯弯,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举着一串糖葫芦,两人的脸颊挨得很近,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算起来,陆屿去北京上学,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她的身体渐渐垮了下来。起初只是食欲不振,吃什么都觉得反胃,后来发展成剧烈的胃痛,疼得她蜷缩在沙发上,冷汗浸湿了衣衫。她以为是老胃病犯了,随便吃了点胃药,却迟迟不见好转。直到上周,她疼得晕了过去,被巷口的大爷送到医院,才拿到了这张宣判死刑的化验单。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半年。
沈棠的指尖轻轻拂过相框里少年的笑脸,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化验单上,晕开了纸上的字迹。她想起陆屿临走前,拉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姐姐,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把屿棠小院建好,一起接爸爸过来,一起守着老洋房,过一辈子。”
一辈子。
多么奢侈的三个字。
她怎么能拖累他?
他是冉冉升起的新星,是清华园里的天之骄子,是老教授眼中最有灵气的学生,他的未来本该繁花似锦,光芒万丈,不该被她这个将死之人,绊住前行的脚步。
沈棠擦干眼泪,将化验单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像是要把这个秘密,连同自己的余生,一起埋葬。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的脸,看着眼底遮不住的疲惫,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能让陆屿知道。
绝对不能。
夜色渐深,青藤巷陷入了一片寂静。沈棠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胃痛一阵阵袭来,疼得她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隔壁的邻居。她蜷缩着身子,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和陆屿相处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初来老洋房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神怯生生的,连说话都细声细气;想起他第一次熬粥,手忙脚乱打翻了调料瓶,脸上满是窘迫的通红;想起他深夜伏案刷题,台灯的光晕里,少年的背影倔强而挺拔;想起江亦诚上门滋事时,他明明吓得手心冒汗,却依旧挡在她身前,眼神坚定得像一颗钉子;想起他拿到录取通知书时,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姐姐,我考上了,我终于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那些温暖的时光,像是一颗颗珍珠,串起了她灰暗的人生。可如今,这串珍珠,却要被她亲手打碎。
沈棠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第二天一早,沈棠强撑着病体,熬了一锅小米粥。她坐在餐桌前,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只喝了两口,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恶心,拿出手机,拨通了陆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少年的声音,像春日里的阳光,带着满满的朝气:“姐姐!早上好!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老教授今天夸我了,说我做的古建筑修复方案,特别有创意!”
沈棠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是吗?那太好了。小屿,你真厉害。”
“嘿嘿,”陆屿得意地笑了两声,又迫不及待地说道,“姐姐,我跟你说,我最近攒了一笔钱,等寒假回去,我们就把屿棠小院的院子好好翻修一下,种上你最喜欢的桂花,还有我从山里带来的野菊花,好不好?”
“好。”沈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对了,姐姐,”陆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满是期待,“下个月学校有个建筑界的交流会,邀请了很多业内大咖,还允许带一名随行人员。我想带你过来,看看清华园的秋天,看看我上课的地方,还想把你介绍给我的老师和同学,好不好?”
沈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多想答应他。多想亲眼看看他在清华园里意气风发的样子,多想站在他身边,听他骄傲地向别人介绍“这是我姐姐”,多想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有一天。
可她不能。
她现在这幅病恹恹的样子,怎么配得上站在光芒万丈的他身边?万一在交流会上发病,岂不是要让他难堪?更何况,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她不能让他因为照顾她,耽误了和大咖交流的机会,耽误了他的前程。
沈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心底的酸楚,刻意让语气变得冷淡:“下个月啊,恐怕不行。屿棠小院的施工队刚进场,好多事都得我盯着,走不开。”
电话那头的陆屿,声音瞬间低落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这样啊……我还特意跟老师申请了,说要带家属过来呢。”
“你的前途要紧,民宿的事也是大事,不能马虎。”沈棠硬着心肠,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疏离,“你安心参加交流会就好,不用想着我。”
“可是姐姐……”陆屿还想说什么。
“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沈棠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忍不住哭出声,匆匆打断他的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疼得她弯下腰,狠狠抵着桌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陆屿,正站在清华园的荷塘边,握着嘟嘟作响的手机,眉头紧紧蹙着。
他总觉得,姐姐最近怪怪的。
以前,她总是很耐心地听他讲学校里的事,会笑着夸他,会叮嘱他照顾好自己,会跟他絮絮叨叨说巷子里的街坊趣事,说民宿的进展。可这一个月,她的电话总是接得很敷衍,回信也总是寥寥几句,语气冷淡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是民宿的事情太忙,累着了吗?
陆屿皱着眉,心里涌上一股浓浓的担忧。他拿出手机,想再给沈棠打个电话,叮嘱她好好休息,却又怕打扰到她工作,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放下了手机。
他不知道,这份担忧,很快就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误会,搅得面目全非。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棠的身体越来越差。胃痛的频率越来越高,疼得也越来越厉害,有时候甚至会疼得晕过去。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眼窝发青,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她不敢出门,怕被街坊邻居看出端倪,只能每天躲在老洋房里,强撑着处理民宿的琐事。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就吃几片止痛药,蜷缩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
巷口的大爷看出了不对劲,拎着一篮子新鲜蔬菜找上门,忧心忡忡地问道:“丫头,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沈棠强撑着笑容,摇了摇头,把苍白的脸埋在围巾里:“没事,大爷。就是最近有点累,没休息好。过几天就好了。”
大爷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里满是担忧,却又不好多说什么。他只能每天给她送一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沈棠心里充满了愧疚。她骗了陆屿,骗了街坊邻居,骗了所有人。她像一个罪人,躲在老洋房里,独自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也承受着良心的谴责。
这天,沈棠正在书房里看民宿的施工图纸,一阵剧烈的胃痛突然袭来,疼得她眼前发黑,手里的图纸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衣衫。
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看到陆屿向她跑来,少年的脸上满是焦急,嘴里喊着“姐姐,姐姐”。她想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想拖累他。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沈棠缓缓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上插着输液管,床头的仪器发出滴滴的声响。巷口的大爷坐在床边,眼眶通红,看到她醒了,激动地说道:“丫头,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沈棠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爷叹了口气,说道:“我今天去给你送蔬菜,发现你晕倒在书房里,就赶紧把你送到医院了。医生说,你要是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
沈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大爷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丫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你跟大爷说实话,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沈棠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她瞒不住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少年穿着风尘仆仆的衣服,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脸上满是疲惫和焦急。他看到病床上的沈棠,脚步顿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心疼。
是陆屿。
沈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怎么也没想到,陆屿会突然回来。
陆屿快步走到病床前,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瘦得脱了形的身体,看着她手上的输液管,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又不敢,生怕碰碎了她。
“姐姐……”少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你到底怎么了?”
沈棠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爷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沈棠用眼神制止了。
沈棠知道,只要大爷说出真相,陆屿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留在她身边,照顾她,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可她不能这么自私。她不能让他放弃大好的前程,不能让他的人生,毁在她的手里。
沈棠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参加交流会吗?”
陆屿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醒来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他看着她疏离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委屈:“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不接。我不放心,就跟老师请假回来了。姐姐,你到底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病而已,胃炎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沈棠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特意跑回来一趟,真是浪费时间。交流会那么重要,你不去参加,对得起老师对你的期望吗?”
陆屿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冷漠,心里的担忧和心疼,渐渐被一丝委屈和不解取代:“姐姐,在你心里,我参加交流会,比你的身体还重要吗?”
“当然。”沈棠硬着心肠,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清华的学生,你的前途是最重要的。我这点小病,不值得你放弃那么好的机会。”
“不值得?”陆屿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通红,“姐姐,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你养大的弟弟?还是一个需要你鞭策的学生?”
沈棠的心,疼得厉害。她知道,她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了陆屿的心上。可她不能停。她必须让他恨她,让他离开她,让他回到北京,去过他本该有的人生。
沈棠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陆屿,你长大了。你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前程。我不能永远照顾你,也不能永远陪着你。以后,你不用再惦记我了。好好读书,好好做你的项目,不要再回青藤巷了。”
“你说什么?”陆屿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姐,你让我……不要再回青藤巷了?”
“是。”沈棠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屿棠小院的项目,我已经找了新的合伙人。以后,民宿的事,不用你操心了。你在北京好好发展,不用再管我这个累赘了。”
“累赘?”陆屿的眼泪,汹涌而出,他看着她冷漠的脸,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像是火山一样爆发出来,“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累赘!姐姐,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你说出来,我改,我都改!”
“你没有哪里不好。”沈棠别过头,不敢看他通红的眼睛,“是我累了。我不想再照顾你了,不想再管你的事了。陆屿,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陆屿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他死死地盯着沈棠,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好。”陆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带着一丝绝望,“我走。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病房。
“小屿!”沈棠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喊出声。眼泪汹涌而出,胃里的绞痛,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她多想叫住他,多想告诉他真相,多想抱着他,告诉他她有多爱他,有多舍不得他。可她不能。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跑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
大爷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丫头,你这又是何苦呢?”
沈棠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窗外的风,呼啸得更厉害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像是在为这场刚刚开始的误会,奏响一曲悲凉的序曲。
陆屿跑出医院,站在寒风里,浑身发抖。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会突然变得这么冷漠。为什么她要赶他走?为什么她说他是累赘?
难道,这么多年的感情,在她心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难道,他在她心里,从来都只是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弟弟,一个需要她鞭策的学生吗?
陆屿的心里,充满了委屈,充满了愤怒,也充满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不知道,病房里的沈棠,正蜷缩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知道,那张被藏在抽屉里的化验单,写着怎样残酷的真相。
他不知道,她的冷漠,她的决绝,她的狠心,全都是因为爱。
一场由爱而生的误会,就这样悄然拉开了序幕。
青藤巷的风,依旧凛冽。老洋房的爬山虎,依旧颓唐。
而这对相依为命的姐弟,从此,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场无解的误会,隔着两颗同样疼痛的心,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这场误会,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寒风里,悄然生根发芽。它会在未来的日子里,长成参天大树,将两人的世界,彻底隔开。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两人才会明白,这场由爱而生的误会,究竟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