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过后,青藤巷的蝉鸣便一日盛过一日。老洋房的爬山虎藤蔓早已爬满了半面墙壁,浓绿的叶片层层叠叠,在窗棂外织就了一道天然的绿帘。风一吹过,叶影婆娑,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明明灭灭,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院子里的石榴树,早已褪去了春日的青涩,枝桠上缀满了火红的花骨朵,有的已然怒放,露出娇嫩的花蕊,引得蜂蝶在枝头翩跹起舞。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石榴花的甜香,混杂着盛夏特有的燥热,却丝毫不觉烦闷,反而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热闹。
陆屿坐在书房的书桌前,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纸张被他捏得有些发皱,却依旧挡不住那烫金大字的耀眼光芒——清华大学建筑系。
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眼眶微微泛红,心里的激动像是翻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冲破胸膛。窗外的蝉鸣聒噪而热烈,像是在为他欢呼喝彩;风穿过窗棂,带来阵阵清凉,拂过他发烫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滚烫。
三个月前,他还在为高考的最后冲刺挑灯夜读;三个月后,他竟真的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那些熬过的漫漫长夜,那些刷过的厚厚试卷,那些绞尽脑汁解出的难题,此刻都化作了最甜美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棠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棉麻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鬓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到陆屿攥着录取通知书发呆的样子,她的眼底漾起欣慰的涟漪,脚步放得更轻了。
“发什么呆呢?”沈棠将西瓜盘放在书桌一角,伸手轻轻揉了揉陆屿的头发,指尖的温度带着西瓜的清甜,“录取通知书都快被你看穿了。”
陆屿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水汽瞬间涌了上来,他看着沈棠,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站起身,用力地抱住了沈棠,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姐姐……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沈棠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轻轻回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柔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小屿最棒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看着眼前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少年,从初见时的局促不安,到如今的意气风发,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像是电影画面般在她脑海里缓缓回放。
她记得,他刚来老洋房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资助证明,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期待;记得,他第一次在厨房熬粥,手忙脚乱打翻了调料瓶,脸上满是窘迫的通红;记得,他深夜伏案刷题,台灯的光晕里,少年的背影倔强而挺拔,连打哈欠都要捂着嘴,生怕惊扰了她;记得,江亦诚上门滋事时,他明明吓得手心冒汗,却依旧挡在她身前,眼神坚定得像一颗钉子……
一晃眼,竟已是一年光景。
这个少年,像是一颗被遗落在尘埃里的星星,历经风雨,却终究绽放出了属于自己的璀璨光芒。而她,何其有幸,能成为见证这一切的人。
陆屿在沈棠的怀里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一年来的委屈、辛苦和激动,都化作泪水倾泻而出。沈棠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襟。她知道,这个少年太不容易了。他背负着父亲的期望,背负着大山的嘱托,背负着自己的梦想,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不知过了多久,陆屿才渐渐平复了情绪。他松开沈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通红:“姐姐,对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哭湿了。”
沈棠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一块西瓜递给他:“没事。来,吃块西瓜降降火。这可是我特意挑的麒麟瓜,又甜又沙。”
陆屿接过西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驱散了心头的燥热。他看着沈棠温柔的眉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放下西瓜,郑重其事地看着沈棠:“姐姐,等我去了北京,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等我毕业了,我要回来,和你一起设计房子,把老洋房翻修得漂漂亮亮的。还要把我爸接来,让他享福。”
沈棠看着他眼底的光芒,像是被点燃的星星,明亮而炽热。她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好。姐姐等你回来。”
“还有,”陆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沈棠面前,“姐姐,这是我攒的钱。虽然不多,但都是我假期打工挣来的。等我上了大学,我会申请助学贷款,还会去做兼职,一定不会让你再为我操心了。”
沈棠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又温暖。她没有接,只是轻轻推了回去,摸了摸陆屿的头:“傻孩子,姐姐不差这点钱。你拿着,去了北京,买点自己需要的东西。好好照顾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陆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棠打断了。她看着他,眼神认真而温柔:“小屿,你记住,姐姐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外人。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家”这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陆屿的四肢百骸。他看着沈棠,眼眶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嗯!这里是我的家!姐姐是我的家人!”
窗外的蝉鸣依旧热烈,阳光透过爬山虎的叶片,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书房里的空气,弥漫着西瓜的清甜和淡淡的墨香,还有一股名为“家人”的温馨气息,缓缓流淌。
录取通知书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青藤巷。
巷口卖菜的大爷第一个拎着一篮子鸡蛋找上门,笑得合不拢嘴:“丫头,小子,恭喜啊!考上清华大学了,真是光宗耀祖!这鸡蛋你拿着,给小子补补身子!”
沈棠连忙推辞,大爷却梗着脖子,硬是把鸡蛋塞到了她手里:“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以后小子出息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街坊!”
紧接着,街坊邻居们也纷纷上门道贺。送水果的,送点心的,还有的拉着陆屿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去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常回来看看。
老洋房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陆屿站在人群里,看着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心里暖洋洋的。他以前总觉得,城里的人都很冷漠,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温暖和善意,无处不在。
沈棠看着忙前忙后的陆屿,看着他和街坊邻居们侃侃而谈,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心里充满了骄傲。这个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山里孩子了。他长大了,懂事了,也变得越来越优秀了。
晚上,陆屿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鱼、可乐鸡翅、清炒时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
沈棠看着满桌的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屿,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多菜?”
陆屿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偷偷看菜谱学的。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要好好犒劳犒劳姐姐。”
两人坐在餐桌前,窗外的蝉鸣依旧,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餐桌上,温柔而静谧。陆屿给沈棠夹了一块排骨,笑得眉眼弯弯:“姐姐,尝尝我的手艺。”
沈棠夹起排骨,放进嘴里,软烂入味,酸甜可口。她看着陆屿期待的眼神,笑着竖起大拇指:“好吃!比饭店里的还好吃!”
陆屿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里像是吃了蜜一样甜。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陆屿说着自己对未来的规划,说着清华大学的建筑系有多厉害,说着自己以后要设计出什么样的房子;沈棠则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上几句话,眼底满是笑意。
饭吃到一半,陆屿忽然站起身,从房间里拿出一把吉他。那是沈棠父亲生前留下的,一直被搁置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陆屿用抹布仔细擦干净,调了调音,看着沈棠,眼神认真:“姐姐,我给你唱首歌吧。”
沈棠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啊。”
陆屿抱着吉他,轻轻拨动了琴弦。悠扬的旋律从指尖流淌而出,伴随着他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响起: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温柔
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先开口
笑着说,还是朋友
……”
他唱的是《山丘》,旋律沧桑,歌词却充满了力量。沈棠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月光洒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个少年,就像是翻越了重重山丘,终于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曙光。
歌声落下,余韵悠长。
沈棠看着陆屿,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鼓起了掌:“唱得真好。”
陆屿放下吉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通红:“我练了好久呢。”
夏夜的风,穿过窗棂,带来阵阵清凉。院子里的石榴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老洋房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开学前的一天,青藤巷的街坊邻居们都来送陆屿。卖菜的大爷拎着一大包土特产,硬是塞进了他的行李箱:“小子,拿着!这是山里的核桃,还有自家晒的笋干,带到北京去,给同学们尝尝!”
陆屿看着满满一箱的东西,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眼眶瞬间红了。他对着街坊邻居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谢谢大家!我一定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沈棠站在一旁,看着他,眼眶也红红的。她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递给他一个厚厚的背包:“里面装了些常用的药,还有几件厚衣服。北京的冬天比这里冷,记得多穿点。”
陆屿接过背包,用力地点了点头,看着沈棠,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了三个字:“姐姐,等我。”
“我等你。”沈棠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眼底却泛起了泪光。
汽车缓缓驶出青藤巷,陆屿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在巷口的沈棠,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老洋房的轮廓渐渐模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知道,这不是离别,而是新的开始。
他会带着沈棠的期望,带着街坊邻居们的祝福,带着自己的梦想,在清华大学的校园里,继续努力,继续拼搏。
终有一天,他会回来。
回到青藤巷,回到老洋房,回到沈棠的身边。
那时,盛夏的蝉鸣依旧,石榴花依旧火红。
而他,会成为那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汽车越开越远,青藤巷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视线里。陆屿擦干眼泪,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里满是坚定。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他知道,只要心怀希望,就一定能看到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