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寒夜暗流

冬至过后,白昼愈发短促,暮色像被浸了墨的棉絮,早早便压满了青藤巷的天空。老洋房的窗棂上,糊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将窗外的萧瑟隔绝开来,只留一室暖黄的灯光,映着客厅里的温馨景象。

陆屿伏在书桌前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寒夜里最动听的节奏。他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专注,眉头时而轻蹙,时而舒展,像是在与那些复杂的公式定理进行一场无声的博弈。桌角的保温杯里,是沈棠刚给他泡好的热牛奶,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少年紧抿的唇角。

沈棠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建筑设计图册,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陆屿。这些日子,少年的进步快得惊人,那些曾经让他犯难的压轴题,如今已能从容拆解。看着他日渐沉稳的模样,沈棠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暖融融的。

她抬手看了看腕间的手表,时针已经悄然滑过十点。按照两人约定的作息,这个时间,陆屿该熄灯休息了。沈棠合上图册,轻声开口:“小屿,不早了,明天再做吧。”

陆屿闻声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眼底还带着解题后的兴奋:“姐姐,就差最后一道了,我把它攻克就去睡。”他说着,又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沈棠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催。她起身走到厨房,打算给陆屿再热一杯牛奶。路过客厅的玄关时,却无意间瞥见了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张纸条。那纸条被揉得皱巴巴的,边缘还沾着些许泥渍,显然是被人故意塞进来的。

沈棠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段日子,江亦诚销声匿迹,她几乎快要忘记那个无赖的存在。可这张突如其来的纸条,却像是一根刺,瞬间刺破了老洋房里的宁静。

她弯腰捡起纸条,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时,忍不住微微发颤。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股暴戾之气:沈棠,老洋房的拆迁款,必须有我一半。三天后,我在巷口的茶馆等你。不来的话,别怪我鱼死网破。

“拆迁款”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棠的脑海里炸开。她怎么忘了,青藤巷早就被划入了旧城改造的范围,只是因为老洋房的产权问题迟迟没有敲定,拆迁的事才一直搁置。江亦诚这个无赖,怕是早就盯上了这笔钱。

沈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纸条轻飘飘的,却像是有千斤重。她攥紧了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厨房里的水壶发出“呜呜”的鸣笛声,滚烫的水汽从壶口喷涌而出,惊醒了失神的沈棠。她慌忙关掉燃气灶,却被溅起的热水烫到了手背,一片红肿迅速蔓延开来。

“姐姐!”

陆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焦急。他早已放下笔,快步跑到厨房门口,看到沈棠通红的手背,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你怎么了?是不是烫到了?”

沈棠下意识地将手背藏到身后,摇了摇头,强装镇定地说道:“没事,不小心烫到了,不疼。”

可她的脸色,却骗不了人。陆屿看着她苍白的脸颊,还有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身从客厅的医药箱里拿出烫伤膏,拉过沈棠的手,小心翼翼地涂抹起来。

少年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抚平了手背的灼痛。沈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的委屈和恐惧,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那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她的脆弱。

陆屿涂完药膏,抬起头,恰好对上沈棠泛红的眼眶。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沈棠一定是遇到了难事。这些日子,她总是故作坚强,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

“姐姐,”陆屿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坚定,“是不是江亦诚又来捣乱了?”

沈棠浑身一颤,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她看着陆屿澄澈的眼睛,再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陆屿,声音哽咽:“他……他想要拆迁款,还威胁我……”

陆屿接过纸条,看完上面的内容,眼底瞬间燃起怒火。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这个江亦诚,简直是得寸进尺!先是觊觎老洋房,现在又盯上了拆迁款,他怎么能这么无耻!

“姐姐,别理他!”陆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格外坚定,“拆迁款是你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个无赖,我们报警!”

沈棠摇了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报警没用的。他就是吃准了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她太了解江亦诚了,那个男人,就是个滚刀肉。一旦把他逼急了,什么出格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可她怕,怕江亦诚会伤害到陆屿。

陆屿看着沈棠无助的样子,心里的怒火更盛,却又夹杂着一丝无力。他恨自己年纪太小,恨自己没有能力,不能彻底保护好沈棠。他攥紧了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将这个无赖彻底赶走。

寒夜的风,呼啸着掠过老洋房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客厅里的灯光,明明灭灭,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屿看着沈棠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沈棠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道:“姐姐,三天后,我陪你一起去。”

沈棠猛地抬起头,看着陆屿坚定的眼神,连忙摇头:“不行!太危险了!江亦诚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能让你冒险。”

“我不怕!”陆屿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满是倔强,“我是个男生,我能保护你!再说,他就是欺软怕硬,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他不敢怎么样的。”

沈棠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陆屿打断了。少年的目光,澄澈而坚定,像是两颗明亮的星星,照亮了她心底的阴霾。“姐姐,你不是说过,我们是一家人吗?一家人,就该一起面对困难。”

“一家人”三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沈棠的四肢百骸。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眶再次泛红。自从父母去世,江亦诚背叛后,她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独自飘零。是陆屿的出现,让她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是啊,他们是一家人。

沈棠看着陆屿,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我们一起去。”

陆屿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沈棠冰凉的手:“姐姐,别害怕。有我在。”

沈棠看着少年掌心的温度,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了不少。她回握住陆屿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依旧呼啸。可老洋房里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

那一晚,沈棠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江亦诚那张狰狞的脸,还有那张写满威胁的纸条。她不知道,三天后的见面,会是怎样的光景。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为了陆屿,为了这栋充满了回忆的老洋房,她必须勇敢面对。

而隔壁的客房里,陆屿也没有睡着。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格外坚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水果刀,那是沈棠用来削苹果的。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心里暗暗发誓,若是江亦诚敢对沈棠动手,他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她。

寒夜漫漫,暗流涌动。

老洋房里的两盏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陆屿依旧按时起床,熬了一锅温热的小米粥。只是他的眼底,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沈棠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个少年,一夜未眠。

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喝着粥。谁都没有提起那张纸条,也没有提起三天后的约定。可彼此的心里,都清楚地知道,一场风雨,即将来临。

阳光透过窗棂上的霜花,洒在餐桌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青藤巷的石板路上,积着薄薄的一层冰,反射着冷冽的光。

陆屿放下碗筷,看着沈棠,露出了一抹笑容:“姐姐,今天的粥,好喝吗?”

沈棠点了点头,强忍着心头的酸涩,挤出一个微笑:“好喝。”

“好喝,我明天再给你熬。”陆屿说着,站起身,收拾起碗筷。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或许,这场风雨,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它让她看清了,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的身边,有一个少年,愿意为她挺身而出。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约定的那天,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雪。陆屿早早地就换好了衣服,还特意在口袋里放了一根防身的木棍。沈棠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既心酸,又温暖。

两人走出老洋房,寒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生疼。青藤巷的尽头,那家茶馆的招牌,在寒风里摇摇欲坠。

陆屿握紧了沈棠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寒意。“姐姐,别怕。”

沈棠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和陆屿一起,朝着茶馆的方向走去。

茶馆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茶香和烟味。江亦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显得格外狰狞。他看到沈棠和陆屿走进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贪婪和不屑。

“沈棠,你还真敢来。”江亦诚弹了弹烟灰,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还带了个小跟班?”

陆屿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沈棠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江亦诚:“说话客气点!”

江亦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小子,这里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陆屿攥紧了拳头,正要开口,却被沈棠拉住了。沈棠走到陆屿身前,眼神坚定地看着江亦诚:“江亦诚,拆迁款是我的个人财产,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的个人财产?”江亦诚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拍着桌子吼道,“我跟你做了七年夫妻!这老洋房,就该有我一半!拆迁款,自然也有我一半!”

“你做梦!”沈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老洋房是我的婚前财产,你没有任何权利分割!”

“离婚协议?”江亦诚像是疯了一样,面目狰狞,“那玩意儿算什么?我不认!今天你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拆了这老洋房!”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挥舞着,像是要随时动手的样子。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陆屿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木棍,随时准备冲上去。

沈棠看着江亦诚疯狂的样子,心里的恐惧,再次涌了上来。可当她感受到身后少年坚定的目光时,又瞬间镇定下来。她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满是无畏:“江亦诚,你敢!这里是法治社会,你要是敢胡来,警察不会放过你的!”

“警察?”江亦诚嗤笑一声,“我怕什么?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说着,就要朝着沈棠扑过来。

陆屿眼疾手快,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木棍,挡在沈棠身前,眼神凶狠地看着江亦诚:“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江亦诚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陆屿眼底的狠劲,心里竟生出一丝怯意。这个少年,虽然年纪不大,可那眼神里的坚定,却让他有些发怵。

就在这时,茶馆的门,被人推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为首的警察,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江亦诚身上:“你好,有人报警,说这里有人寻衅滋事。”

江亦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手里的螺丝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棠愣住了。她没有报警。

陆屿也愣住了。他也没有报警。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警察身后走了出来。是巷口卖菜的大爷。大爷看着沈棠,笑着说道:“姑娘,我看那无赖鬼鬼祟祟地进了茶馆,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赶紧报了警。”

沈棠看着大爷,眼眶瞬间泛红。她哽咽着说道:“谢谢您,大爷。”

“不客气。”大爷摆了摆手,“这种无赖,就该让警察好好教训教训。”

江亦诚看着眼前的景象,彻底慌了神。他想要逃跑,却被警察一把按住。“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江亦诚被警察押着,走出了茶馆。他的嘴里,还在不停地叫骂着,却再也没人理会他。

茶馆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陆屿看着被押走的江亦诚,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转过身,看着沈棠,露出了一抹笑容:“姐姐,没事了。”

沈棠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感动。

卖菜的大爷走过来,拍了拍沈棠的肩膀:“姑娘,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就跟我说。我们巷子里的人,都站在你这边。”

沈棠点了点头,哽咽着说道:“谢谢您,大爷。”

陆屿也对着大爷鞠了一躬:“谢谢您,大爷。”

大爷笑着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茶馆。

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洒在青藤巷的石板路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沈棠和陆屿走出茶馆,看着天边的暖阳,相视一笑。

陆屿握紧了沈棠的手,轻声说道:“姐姐,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沈棠点了点头,回握住陆屿的手,眼底满是温柔:“嗯。再也不会了。”

寒风依旧,可两人的心里,却暖融融的。

老洋房的方向,炊烟袅袅。

那里,有温热的饭菜,有明亮的灯光,有属于他们的,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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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间有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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