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江承屿在处理自己部门的日常事务时,有些心不在焉。他几次点开与沈知砚的聊天界面,想问他在做什么,午饭吃了没,最终却只是关掉。他告诉自己,要信任,要懂事。
下午三点左右,他需要去研发部协调一个物料参数,路过核心实验室外的走廊时,无意间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沈知砚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台高精度仪器前,神情专注地记录数据。江承屿正要离开,却见沈知砚放在旁边工作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个备注为“Lisa-Legal”(丽萨-法律事务)的来电显示跳了出来。
江承屿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沈知砚显然也看到了来电,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板,拿起手机,快步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安全楼梯间,并顺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内外。
动作迅速,带着一种下意识的避讳。
江承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Legal?法律事务?一大早删除的邮件通知?频繁的通话?还有此刻这避人耳目的接听……
所有零碎的片段,在他被猜忌和占有欲烧灼的脑海里迅速拼凑成一个他最恐惧的图案——藕断丝连,甚至可能在处理共同的“法律事务”!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凉了。几分钟后,安全门被推开,沈知砚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之前更沉了一些,显然通话内容并不轻松。他走回实验室,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走廊拐角处那道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
江承屿转身,沉默地离开了研发部。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所有强装的平静和“懂事”瞬间碎裂。愤怒、委屈、被欺骗的刺痛,以及更深层的那种“自己无论如何努力,似乎都无法真正触及和拥有这个人”的无力感,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他想起昨夜沈知砚主动的温存,此刻却觉得那更像是一种安抚和补偿,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以便继续维持与另一个人的联系!
他再也无法忍耐。
晚上七点,沈知砚发来消息:「小屿,数据复核比预想复杂,要晚一些,你先吃。」
江承屿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八点半,沈知砚又发:「大概九点半能结束。」
江承屿依旧沉默。
夜色渐浓,指针滑向九点,又指向十点。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晕开一小圈孤寂的光晕。江承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无声地播放着画面,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沈知砚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两小时前:「抱歉,临时有重要饭局,可能会很晚,别等我了。」
饭局。和谁?为什么不能推掉?是不是……又和那个“法律事务”有关?
种种猜疑如同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闷痛。早上在楼梯间瞥见的那一幕,和此刻漫长的等待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强装的平静撕碎。他想打电话,想质问,想立刻冲出去把人找回来,锁在身边。
但他最终只是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不能再失控了。激烈冲突换来的只是沈知砚眼中更深的疲惫和疏离。他怕了,怕再一次将人推远。
忍耐。他必须学会忍耐。
然而,当时钟指向十一点,依旧毫无音讯时,那股焦灼终于战胜了强行压制的理智。他猛地起身,抓起车钥匙,衣服也顾不得换,径直冲出了门。
至少,亲眼确认他是在加班,而不是......在别处。
他驱车直奔公司,办公楼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有研发部和少数高层还亮着零星的窗口。
又去了沈知砚常去的几个学术交流地点,皆无所获。最后,他抱着渺茫的希望,将车停在了沈知砚实验室大楼附近的一条僻静小路上,这里能看见大楼出口。他熄了火,将自己沉入黑暗和等待之中。
心底那点希冀落空,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茫和隐约的恐慌。他疲惫地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车内储物格里摸索,想找瓶水。
指尖却触到一个硬质文件夹的边角。
他顿了顿,将文件夹拿了出来。很普通的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全英文的文件。他本没在意,打算放回去,目光却骤然被其中一份文件抬头的几个加粗单词钉住:
「PETITION FOR DISSOLUTION OF MARRIAGE」
(离婚申请书)
江承屿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有些发抖,迅速抽出那份文件,借着车内阅读灯昏暗的光线,急切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申请人:沈知砚。
另一方:Lisa M.(一个陌生的英文全名)申请日期:......正是他回国前不到一个月。最新签署日期:......就在几天前。
文件里还夹着几张往来邮件打印稿,都是关于离婚流程进展,财产(基本无)分割,以及......最终生效日期的确认。
不是藕断丝连,不是隐瞒欺骗。是已经走到最后流程的,离婚。
他哥没有骗他。至少,在婚姻状态这件事上,没有。
江承屿攥着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起皱。巨大的冲击过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紧接着是更汹涌的心疼和自我厌弃。原来他哥独自在异国,不仅完成了学业,还处理了这样一场名义上的婚姻(他快速浏览,能看出这更像一场基于某种必要性的协议结合),而自己......却只会像个得不到糖就闹腾的孩子,用最伤人的猜忌和索取去逼迫他。
他真混蛋。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他哥结婚了,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这个认知依然让他心口发酸,但那纸离婚协议像一剂强行针,将最尖锐的恐慌压了下去。至少,现在和以后,不会是了。他这样告诉自己,近乎偏执地从中汲取安全感。他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按原样放回文件夹,塞回储物格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这段不愉快的插曲掩埋。
他心虚的抬头望向车窗外四周时,视线里出现了两个相偕从大楼里走出来的人影。走在前面的,正是他遍寻不着的沈知砚。他身边是一个穿着商务休闲装、身材高大的外国男人,两人似乎相谈甚欢,那男人甚至还颇为熟稔地拍了拍沈知砚的肩膀。
江承屿的呼吸骤然屏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他死死盯着那边,看着沈知砚对那人挥手告别,看着那人坐进一辆车离开,而沈知砚则独自站在路边,微微晃了一下,抬手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站不稳——他喝酒了。
江承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去。
“哥。”他站定在沈知砚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沈知砚闻声抬起头,眼神因为酒意显得有些迷蒙,但在看清是他时,那层迷蒙下迅速掠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小屿?你怎么……”
“先上车。”江承屿打断他,语气算不上温和,但也没有质问,只是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稳当,“你醉了?”
沈知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江承屿不容置疑的搀扶下,还是顺从地坐进了副驾驶。江承屿俯身替他系好安全带,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丝熟悉的、令他安心的体息。
一路无话。沈知砚似乎真的累了,也或许酒劲上来,不久便歪着头,陷入了浅眠,呼吸渐渐均匀。
到家停好车,江承屿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解开安全带,轻声唤道:“哥,到家了,我们回家。”
沈知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没有立刻下车,反而像是认出了眼前的人,忽然伸出双臂,软软地环住了江承屿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
“小屿……”他含糊地低喃,声音带着醉酒后特有的软糯和鼻音,热气喷在江承屿皮肤上,“对不起……”
江承屿身体一僵,心尖像被羽毛搔过。
“我不该……瞒着你……”沈知砚继续断断续续地低语,像是沉浸在某个自责的梦境里,“那个……只是为了……换身份……做项目……不是真的……你别嫌弃我……”语气里带着平日里绝不会留露的脆弱和一丝……撒娇般的依赖。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江承屿刚刚自我安抚好的心防上,敲开更深的缝隙,让心疼和酸涩汩汩涌出。原来他哥一直在乎这个,原来他哥更怕他介意。
“不会,”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手臂收紧,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吻了吻他发烫的额角,“我怎么会嫌弃你。”他低声回应,尽管知道醉酒的人未必听得清。
得到了回应,沈知砚似乎安心了些,但环着他的手臂却没松,反而更紧了些。
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竟漾起一丝水光,像是委屈,又像是求证。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江承屿彻底失去抵抗力的动作——他微微仰起脸,带着酒气的、温软的唇,轻轻碰了碰江承屿的嘴角,这个吻带着全然的信任,依赖,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江承屿的理智在“他喝醉了需要休息”和“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又脆弱地靠近”之间剧烈摇摆。而沈知砚的手已经无意识地探入他的衣襟,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生涩却执着地抚摸着他胸膛的肌理,身体也软软地贴上来磨蹭。
“……想要……”沈知砚贴着他的唇瓣,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气息灼热,眼神迷离又专注地看着他,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
所有的克制和犹豫,在这两个字和这样的眼神里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