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灯下识途,以身相护

几日后,城中举办军政名流交谊舞会,不算张扬,却是各方势力私下碰面、暗流交锋的重要场合。周家位列受邀名单,周景屿依礼,驱车亲往沈府接沈念微同赴。

沈念微褪去素日学堂布衣与饭店粗衫,一身月白裁玉长裙,黑发松挽,眉眼清宁端雅。褪去所有市井烟火与潜伏锋芒,俨然是养在深闺、品性温良的世家小姐,沉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她走出院门时,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阶下。

周景屿立在车旁,一身挺括黑西装,衬得身形清挺,他亲自为她拉开车门:“沈小姐,劳你久等。”

“周公子客气。”说着沈念微从容落座。

舞会场内灯火璀璨,乐曲悠扬,衣香鬓影交错,军政官员、世家子弟往来寒暄,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每一句闲谈、每一次照面,都藏着无声试探。

周景屿始终将沈念微护在身侧,话少谦和,处处迁就,完美扮演着温柔自持的未婚夫。沈念微安静随行,目光浅淡掠过全场,耳中细听四方谈话,不动声色搜集城内派系动向、军警布防、敌伪异动的零碎情报。

二人各司其事,假面自持,在喧嚣盛宴里,各自蛰伏。

入场未久,两道夺目人影缓步而来,打破二人静谧。

红衣张扬,眉眼骄矜,正是温晚情。

她今日一袭正红曳地礼裙,妆容明艳,气质盛气逼人,天生自带万众瞩目的姿态。身侧并肩而立的男子一身笔挺军装,肩章亮眼,眉目锋利,气场冷肃,正是她的未婚夫,军方新锐军官程信之。

曾经,温晚情与周景屿有口头婚约,她素来心高气盛,瞧不上周景屿体弱静默、看似毫无前程的模样,主动斩断缘分,转身攀附势头正盛的军方新贵程信之,一时风光无限。

四人狭路相逢,气氛瞬间微妙凝滞。

温晚情目光先是淡淡扫过周景屿,随即落至一旁安静恬淡的沈念微身上,依旧是那番瞧不起人的样子,可他周家比温家又差不到哪里去。

“许久不见,周公子倒是寻得一位这般温柔的未婚妻。”

她这话一出,随时轻飘飘,却藏着十足优越感,暗讽周景屿无人可选,只能挑一位性子平淡、毫无锋芒的寻常闺秀,远不如她如今风光。

程信之立在一旁,眸光淡漠扫过二人,不插话、不劝解,全然一副旁观者姿态。

周景屿面上却依旧温和无波,护着身侧的沈念微:“缘分各有归处,念微品性纯良,甚好。”

一句浅浅回应,轻轻挡掉温晚情的挑衅。

温晚情笑意微僵,心中愈发不喜。她见惯了旁人追捧恭维,素来骄傲,既看不起从前懦弱退让的周景屿,也瞧不上这般沉静内敛、毫无锐气的沈念微。

温她即使无话可讲,也要让自己脸面过得去:“乱世沉浮,温柔最是无用。太过安分,往往最难自保。二位好自为之。”

语罢,她挽着程信之手臂,身姿高傲,转身离去。

沈念微始终神色平静,未恼未怒,只淡淡垂眸,体面自持,不露半分心绪。

周景屿侧头看她,轻声安抚:“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晓。”沈念微轻轻应声。

盛宴浮华,人心叵测,这点言语讥讽,于他们蛰伏之人而言,本就不值一提。

二人无意周旋上流虚礼,片刻后便一同离场,不愿在名利场中耗费精力。

车行驶至城南老街一带,此处市井杂乱,街巷交错,流民众多,是城中管控最薄弱、暗流最杂的地方。

忽然,街边传来凄厉哭嚎与粗暴争执声,刺耳撕裂暮色。

“把孩子交出来!少废话!”

“你们凭什么抢我孩子!求求你们放过他!”

凄厉的妇人哭喊、粗暴男子的呵斥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沈念微听到声音透过车窗望去。

街边三四名黑衣壮汉围堵一对平民夫妇,动作凶狠粗鲁,强行要抢夺怀中年幼孩童。那孩子不过四五岁,吓得浑身发抖,死死缩在母亲怀里啼哭,夫妇二人无力抵抗,被众人推搡倒地,狼狈不堪。

乱世之中,掳掠孩童、胁迫平民、以此拿捏把柄的事,屡见不鲜。

沈念微心性柔软,更知乱世底层百姓不易,又见孩童无辜受难,当即开口:“停车。”

车辆稳稳停住。

不等周景屿开口,沈念微已然推门下车,快步冲向混乱人群。

她此刻顾不得隐藏锋芒,脚步迅捷利落,上前伸手扶住倒地的妇人,同时侧身将瑟瑟发抖的孩童护在自己身后,说着:“闹市街巷,岂容你们肆意横行!”

几名壮汉见出面阻拦的是一名看似柔弱的年轻女子,顿时目露凶光,愈发嚣张,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

“哪来的小姑娘,少多管闲事!找死!”

几人一边呵斥,一边伸手想要强行拖拽孩童。

沈念微身姿看似纤细,动作却极有章法,侧身、格挡、卸力,动作干脆利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克制招式,几招便稳稳护住身后母子三人,将逼近的壮汉尽数逼退。

她分寸极好,制敌而不伤人,只为护住无辜,不引事端。

可这群人本就是亡命之徒,暗中受敌伪指派,任务失败便是死路一条。眼见阻拦不断、无法得手,眼底瞬间滋生滔天狠戾。

一人悄然退至人群后侧,摸出一柄寒锋利刃,借着街巷混乱的死角,屏住气息,刀尖凛冽破空,角度刁钻阴毒,直直刺向沈念微后心要害!

速度极快,杀意决绝,周遭百姓慌乱躲闪,无人察觉暗处致命杀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疾风掠至!

周景屿身形瞬动,全然褪去平日体虚迟缓的模样,步履迅疾如影,转瞬逼近。

他不及言语,长臂骤然探出,一把将沈念微狠狠拽回护至身后,同时反手扣住行凶之人的手腕,力道狠戾干脆。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歹徒吃痛松手,短刃脱手下坠。

周景屿俯身精准接刀,手腕翻转,寒光一瞬压落。

利刃冰冷死死横架在歹徒脖颈大动脉之上。

动作行云流水,杀伐凌厉,气场骤然沉压全场!

只要他力道再重半分,便可直接封喉夺命。

周景屿那副温驯孱弱、温润寡言的假面,彻底碎裂殆尽。

此刻的他,脊背挺拔如山,眉眼覆满冰霜,眼底是久居暗局、执掌杀伐的深沉冷厉。周身气场凛冽迫人,是身居高位、执掌暗线、见过无数生死危局的掌控姿态。

全场瞬间死寂。

周遭慌乱的百姓尽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那几名方才嚣张跋扈的壮汉,见状浑身僵直,面色煞白,再无半分凶态。

“动一下。”

周景屿嗓音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字字淬霜。

“必死。”

简简单单两字,威慑力压垮全场。

歹徒脖颈抵着锋利刀锋,皮肉紧绷,冰凉触感浸透骨髓,浑身发抖,连挣扎的胆量都彻底溃散。

紧随其后,暗处潜伏的直属队员迅速现身,动作迅猛利落,瞬息合围上前,将剩余几名歹徒尽数按压制服,动弹不得。

沈念微站在他身后,望着身前男人挺拔冷冽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巨大的恍然。

沈念微目光一凝,精准捕捉到刃底那道极细、极隐秘、极少有人能辨识的敌伪专项密纹。

而方才周景屿极速俯身控刀、袖管滑落一瞬,腕间悄然露出一枚极简银色暗牌,纹路规整、制式独特——

与她常年贴身藏于衣襟、从不外露的己方潜伏身份令牌,纹路同源,完全一致!

震惊、恍然、释然、滚烫,百感交集,尽数沉淀在二人的眼底。

兜兜转转,步步试探,日日隔墙相望、假面相处、彼此揣测敌友。

原来——

他是深埋官场、身居暗处的核心潜伏人员。

她是蛰伏市井、隐匿民间的前线执行者。

一官一民,一贵一隐,明暗双伏,同守一城山河。

无数次暗中相助,无数次默契并肩,无数次危难兜底,原来从始至终,皆是同袍,皆是同路。

周景屿收了刀锋,随手将短刃扣于掌心,眼底凛冽渐敛,望向她的目光褪去所有寒意,只剩沉沉释然与真切温柔。

“原来是你。”

沈念微心口滚烫,所有防备、疏离、迟疑尽数瓦解。

从前她暂缓婚期,是怕牵绊、怕暴露、怕人心难测、怕孤身不稳,是乱世里最谨慎的自保权衡。

可此刻她彻底通透。

乱世飘摇,山河破碎,敌伪环伺,暗线丛生,从无一人独守的安稳。

沈念微抬眸,目光澄澈坚定,字字笃定,再无半分犹豫:

“周景屿。”

“婚期不等了。”

“我们尽快完婚。”

与其假面疏离、步步试探、各自孤勇赴烽烟,不如以夫妻名分并肩而立,执手同行,明暗相依,共守山河无恙。

周景屿望着她眼底赤诚决绝,清冷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浅、却无比真切的笑意。

“好。”

他应声温柔郑重。

“即刻择期,娶你为妻。”

从此,二人默契收尽周身外露锋芒。

在外,依旧是体弱温驯、安分守礼的周家夫妇,与世无争,不问政事,足以瞒尽天下耳目。

在内,同心执棋,明暗共济,托付性命,共赴国难。

假面为衣,婚约为盾,初心为炬,山河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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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见微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