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周婉宁,从小便听家里人说,太爷爷太奶奶的一生,是写在烽烟里的传奇。
看看这些纸页边缘磨损卷边,是我一点点整理、誊写而成,记下太爷爷与太奶奶那段埋在崇南城烽烟里的过往。
民国乱世,山河飘摇,人人皆困于时局,身不由己。他们由猜忌到相托,一同闯过重重谍海风波,终得以幸存。
——
崇南城上流圈子近日最大的谈资,莫过于周家与温家的婚约作废。
周家三公子周景屿,现任职市府机要股副股长,家世显赫,唯独一身体弱多病的皮囊,清淡寡言、不甚张扬。
此前周家敲定与温家联姻,温家大小姐温晚情,明艳骄纵,是众星捧月长大的世家贵女。
她最厌这般看似弱不禁风、温吞斯文的男子。
温晚情心有所属,爱慕沙场男子,打心底瞧不上整日养病、温润无争的周景屿。在她眼里,这位周家三少,徒有门第,无半分男儿锐气,嫁与他,便是困死一生无趣牢笼。
于是连日来,她闹得沸沸扬扬,态度决绝,宁死不嫁。
温家拗不过,又不愿过分折损周家颜面,几番拉扯,终究主动登门提出退婚。
人人都说,周景屿空有贵公子名头,身子孱弱、前途黯淡,连包办婚事都被人当众弃拒,成了整个崇南城的笑柄。
——周家——
周成松端坐主位,得知温家正式退婚的消息后,却依旧面露沉稳,实则他早就料到此事,只是他周家竟快人一步。
一身素色旗袍衬得周景瑶眉目端庄,她微微坐直身子,劝慰着周父:“父亲,无缘便是无缘,强求无益,只是外头流言伤人,委屈我们景屿了,还是要有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但是景屿我还是不希望他跟我一样。”
二十岁的周景瑶嫁给梁家大少爷梁青铎,郎才女貌,曾是崇南城人人称道的良缘。只是天不遂人愿,一场战乱夺走梁青铎的性命,豆蔻刚过的周景瑶,就此成了遗孀。
二姐周景娴身在年兰城饭店,未归府中,却早已传回话来:“温家小姐心性浅薄,眼界狭隘,不识真金。这门亲事退了,于我们周家,未必是坏事。”
二姐周景娴性情刚烈,颇有男儿风骨,年纪轻轻便一手创办年兰城饭店,这间酒楼后来一跃成为全城风头最盛、声名远扬的名店。
年幼的周景延听不懂大人城府,只望着软榻上静坐的周景屿。
满堂目光中心,周景屿一身素色长衫衬,看起来温顺无害,任人揉捏。
实则身居机要核心,日日经手绝密军政情报,游走各方谍网势力之间,早已习惯藏尽锋芒、示弱存身。
这场婚约,于他本就是无关紧要的掩护棋子。
周景屿自然也是得偿所愿:“世事随缘,不必介怀,温家也不太可靠。”
午后雨歇,薄雾濛濛。
崇南城后街无人暗巷,四下寂静无声,是城中最隐蔽的僻静角落。
周景屿独自立在巷中,手中那有一柄收拢的油纸伞。
方才处理完一份绝密情报,借养病为由抽身离开机要股,刻意避开所有耳目,行至此处。
可这份锋芒不过转瞬,他正要抬步离去,侧方窄巷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下一瞬,一道纤细利落的身影,突然极速的身影出现再他的身前。
沈念微收势不及,撞进了他的胸膛。
雨后巷风微凉,吹起她束起的碎发。
眼前人正是沈念微。她已然褪去学堂的校服,一身素黑短褂穿得利落干脆,眼底再无半分属于女学生的青涩天真。
她刚刚孤身追踪敌方暗线,截获一份关乎城内潜伏布局的重要密报,为甩开追兵,专挑无人暗巷撤离,万万没料到碰上了此人。
由于乔装打扮,沈念微并没有看出是周景屿,二人都在互相猜测着对方身份,小心试探着。
沈念微完美切换成无辜懵懂的名门闺秀模样:“先生抱歉,雨路仓促,不慎冲撞了您。”
周景屿附上一层温善,低声说道:“无妨,雨路湿滑,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巷外脚步声渐近,追兵已然逼近。
沈念微心思急转,欲侧身快速撤离,手腕却骤然被人轻轻扣住。
周景屿微微俯身,放轻语调:“前面巷口有人搜捕,小姐此刻出去,怕是自投罗网。”
她身上沾着郊外湿地的潮气,袖口蹭了少许暗线专属的墨粉,痕迹极淡,寻常人看不出,却逃不过他的眼。
她拿捏不准他的立场,不敢妄动,指尖扣着的薄刃迟迟没有落下。
见她僵住,周景屿适时松开手,退后半步,姿态坦荡,不逾分寸。
“后侧有废弃柴门,可暂避脱身。”
她来不及多想,巷外追兵已然临近,只能躬身低声道一句:“多谢先生。”
她身形一闪,利落转身,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瞬隐入后侧的拆门之中,身法轻盈迅捷,转瞬无痕。
空寂的雨巷,再度恢复寂静。
周景屿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眸底的温润彻底散尽,只剩沉沉幽暗的锋芒。
彼时周家正厅,宾客刚散,只剩周家人静坐议事。
温家退婚一事尘埃落定,流言蜚语虽盛,周家底蕴根深,并未伤及根本。周成松思虑再三,终于开口落定心中盘算许久的事。
“温家无缘,不必强求。”
“我已托人打探,沈家世代忠义,家风清正,是目前较为稳妥的人家。沈家小女念微,品行端良,若能促成也便是极好。”
“我有意与沈家结亲。”
堂哥周谨淮自外归来,踏进门便接话:“沈家素来低调避世,不会被这些坊间流言左右。我与沈家大哥素有往来,他对景屿本就颇有欣赏。”
周父既然找到沈家那必然已经做足了打算:“正因他们不攀附,才最可靠。周家需要一份干净安稳的依仗,沈家亦是如此。双向制衡,互为屏障,于两家,都是最好的出路。”
周成松看向他周景屿:“景屿,此事,你意下如何?”
只要对周景屿有益,自然便听从安排: “父母之命,门第相当,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周父点了点头,说着:“但有一事需要你自己去办,这个沈小姐你自己亲自去请,婚事之事交由你自己完成。”
也是时候了,周景屿不能让家里人整日为自己担忧:“好,沈小姐的事你们就放心吧,你们已经为我做很多事了,况且我现在有大姐的药理身体也已好了很多,我会让周家赢回来。”
周母欣慰的笑了笑,看到儿子没有收到什么影响,心也落下了,周父当然也是对儿子有信心。
沈念微来到了周家二姐的饭店面试,因为她知道周家二姐这里消息灵通,至于为何不在沈家,沈家老宅看似安稳,实则最为束缚。
家中规矩森严,府内人多眼杂,往来皆是亲友旧识,一举一动皆有人看。她身负潜伏任务,收集情报、传递消息,诸多举动无法在沈家展开,久居家中,只会束手待困,一旦暴露,必牵连整个家族。
年兰城由周家二女周景娴打理,地处闹市,客流混杂,官吏、客商、各方眼线往来不绝,是崇南城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隔日午后,她换一身素色布衫,装束朴素,独自前往年兰城面试。
店内宾客络绎不绝,人声嘈杂。
周景娴坐于柜台对账,妆容利落,气度干练。
见她进门,便问道:“姑娘何事呀?”
沈念微端正行礼:您好,您是周老板吧,听闻店里招店员,我前来应试,粗活账目都可以。”
周景娴打量她几眼。
眼前这位姑娘沉静安分,眉目端正,识字懂账,但还是担忧这份工作她能否胜任。
“我店中活儿繁杂,往来人杂,你可受得住?”
沈念微应声:“我能吃苦,守规矩。”
周景娴点头:“既如此,明日上工。店内行事,谨言慎行即可。”
沈念微接过工牌,道谢离去。
至此,她顺利在年兰城落脚。
她一心借饭店之便探查情报,全然不知,此地亦是周景屿暗中中转机要消息的固定据点。
周景屿乘车抵至年兰城后门。
他避开前厅,从侧门缓步入内。
方才进门的一瞬,廊下那道清瘦身影,落入他眼底。
一眼,便认得分明。
是雨巷仓皇脱身、藏锋极深的那个姑娘。
此刻的她,温和驯服,掩得毫无破绽。
他不动声色移开视线,上到二楼,去往专属雅间。
这时,周景娴看到弟弟来了,示意让他看这个新来的沈念微:“瞧,这姑娘一点不输温家那大小姐,虽然看着衣着普通,但这衣服瞅着一看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你留意留意。”
周景屿打量着楼梯处的沈念微,说着:“二姐开店用人,自有眼光。”
周景娴阅人无数,早已看出端倪:“说辞是出来历练谋生,可我看她心性沉稳、气度内敛,绝不像是真的缺一份生计。来路干净与否暂且不论,总归是个沉得住气的。”
此刻的周家姐弟,完全不知这姑娘的身份就是沈念微。
两家长辈虽私下有联姻意向,全程隐秘沟通,从未提及沈家女儿名姓、样貌、行踪,周景娴不曾见过沈念微,周景屿亦从未知晓,那位未来的妻子此刻正立在自家二姐的酒楼里,应聘做了店员。
而另一边的沈念微,更是一无所知。
两张最完美的假面,已然悄然落入同一场乱世棋局。
雨巷初逢,是无人知晓的伏笔。
酒楼落脚,是宿命无声的开局。
咫尺相逢,两两不识。
烽烟将至,明暗纠缠。
这盘深埋迷雾的棋局,自此,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