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溪谷的朝夕相伴,安稳恬淡,却终究抵不过光阴匆匆。
云时屿擅自离开九天羽宫,误入幽深山林,因缘际会结识墨祈珩。短短数日时光,他卸下羽宫条条框框的束缚,褪去嫡子身份的拘谨,整日伴着黑衣少年静坐溪畔,听流水叮咚,任林风拂身。他将沧海羽境的潮起潮落、群鸥翩飞的趣事一一娓娓道来,把云端之上的霞光云海尽数讲与对方知晓。
墨祈珩素来独居山谷,性子清冷寡淡,自少年到来后,沉寂许久的竹屋与林间,便多了鲜活笑语。一人热忱倾诉,一人安静聆听,山林草木见证着两个少年日渐深厚的情谊。云时屿沉溺于此份无拘无束的陪伴,偏爱深山独有的静谧清宁,险些忘了自己本是受羽宫规矩约束的小殿下,忘了云海之上还有牵挂担忧他的族人。
平静的日子悄然流转,直至一日,清亮悠远的鸥鸣骤然破开层层厚重林雾,自九天长空遥遥坠落,响彻整片幽玄山林。
那是独属于羽族的鸣啸,熟悉的声响钻入耳畔,云时屿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抬首望向天际。
云雾翻涌之间,数道覆着莹白羽翼的身影御风而来,白羽划破长空,带着云端独有的灵气,稳稳停驻在山林上空。为首的长老面容肃穆,目光扫过林间谷地,望见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时,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神情却依旧带着不容推脱的规整。
族人终究还是寻到这里来了。
云时屿望着天际同族的身影,方才眉眼间的轻松笑意缓缓褪去,一层淡淡的落寞悄然笼罩眼底。他心底清楚,自己一时赌气离家,任性闯入异族领地,已然在外耽搁许久,如今族人寻至,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留在这片山林之中。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心底翻涌着万般不舍。
他缓缓转过身,脚步轻缓走到常年相伴的青石旁,抬眸看向静静伫立在原地的墨祈珩。少年墨发束起,一身深色衣衫衬得身形挺拔,清冷的眼眸一瞬不瞬凝望着自己,往日沉静无波的眼底,此刻清清楚楚漾起怅然。
云时屿稚气未脱的面庞染上黯然,声音轻轻软软,尾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不舍萦绕心间:“我……我要回去了,回九天羽宫去。”
听闻离别之言,墨祈珩身躯微微一僵。素来沉稳淡漠的墨色眼眸里,罕见浮现出几分茫然错愕,紧随其后的,是藏不住的落寞孤寂。
他自幼孤身居于溪谷,极少与人交心相伴,云时屿是第一个走进他孤寂岁月、与他闲话朝夕的友人。几日相伴已然成为习惯,骤然听闻对方将要离去,心中空空落落。可他性情内敛寡言,笨拙地不知该如何开口挽留,只能默默伫立原地,安静注视着眼前之人。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微微蜷起,周身原本平和沉静的鳞族气息,也沉沉低落下来。
“羽宫坐落在遥远的云海之巅,族中戒律森严,管束极多,平日里根本不许我们私自下凡踏足山林。”云时屿垂下眼眸,失了往日灵动舒展的模样,语气满是无奈,“我也不知道,往后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乘风回来见你。”
前路漫漫,两界结界相隔,族群规矩束缚,重逢之日遥遥无期。
他用心将这片清幽溪谷、脚下冰凉青石、周遭参天古木一一镌刻在脑海之中,又一次次抬眼望向墨祈珩,细细描摹少年清冷俊秀的眉眼,将这张相伴数日的面容牢牢铭记心底,生怕岁月流转,会模糊此刻的模样。
天际之上,羽宫长老缓缓降落至谷地边缘,目光温和地看着离家多日的小殿下,轻声出言催促:“时屿,离家日久,族长与全族族人皆忧心忡忡,切莫再耽搁,随我们一同启程回宫吧。”
归家的时刻已然到来,再也无法拖延。
云时屿压下心底翻涌的离愁,最后望向青石旁的黑衣少年,缓缓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澄澈的眼眸里凝着浅浅眷恋与不舍,千言万语最终都归于沉默道别。
少年借着林间长风,身形缓缓腾空而起,顺着气流朝着云海方向飞去。
飞行途中,云时屿频频扭转头颅,目光紧紧眷恋着下方的溪谷青石,望着那道孤零零伫立不动的墨色身影,身影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点。连绵苍绿的山林不断向后退去,最后化作一抹浅浅青绿,彻底消散在视野尽头。
长空之上流云浩浩荡荡,洁白羽翼乘风渐飞渐远,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雾,一路朝着九天之巅行进。
不多时,巍峨圣洁、云雾缠绕的九天羽宫映入眼帘,琼楼玉宇隐于云海之间,终于重回这座养育他长大的宫殿故土。
山林谷地彻底恢复往日的寂静喧嚣尽数褪去。
墨祈珩依旧独自坐在冰凉的青石之上,抬眸遥遥望向海天相接的方向,久久不曾起身离去。山间清风依旧穿梭林木之间,溪水照旧潺潺奔流不息,周遭景物一如初见模样,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活泼热忱、满口山海趣事,带着淡淡海风气息的白衣少年。
风掠过耳畔,仿佛还残留着往日的欢声笑语,转头望去,却只剩空荡山林。
少年静坐青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幽深眼眸始终凝望着白鸥离去的天际,心底默默埋下一份绵长的期许与约定。
静待山间风起,静待潮声归岸,静待那只远去的白鸥,终有一日,再度乘风踏云,归来相见。云时屿展开白羽乘风远去,消失在云海尽头之后,偌大的幽玄山林,再度重回亘古不变的幽深寂静。
风依旧穿梭在层层叠叠的古木枝叶间,卷起细碎的木叶簌簌作响。谷底溪水不曾因一场离别停下奔流,清泉撞击青石,叮咚声响昼夜不息,日复一日萦绕竹屋周遭。那块曾并肩闲谈、共看月色的青石静静伫立原地,草木沿着石缝悄然生长,周遭景物一如初见模样,分毫未曾改变。
只是溪谷之中,再也寻不到那抹轻盈鲜活的白衣身影。
再也不会有带着淡淡海盐清风气息的少年,蹦跳着来到身边,兴致勃勃讲述沧海之上群鸥逐浪、潮起潮落的趣事;再也不会有人眉眼弯弯,好奇打量山林里的奇花异兽,叽叽喳喳打破长久的静谧。短暂相伴的暖意如同林间一阵暖风,来过,温存过,最终又悄然散去,只余下墨祈珩一人,独守这片空旷溪谷。
年少的墨祈珩依旧是往日孤僻寡言的性子。自云时屿离开,他便又变回从前独来独往的模样,少言少语,不与山林其他灵族往来,每日守着竹屋、溪水与密林度日。只是看似一如往常的生活里,心底已然悄悄多出一份遥遥无期的等候。
从前他晨起采药、日暮静坐,随心随性,从无牵挂牵绊。如今每日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他便会独自走到那块熟悉的青石之上,安静落座。墨色眼眸抬眸,久久凝望着云海翻涌的天际,那是白鸥离去的方向,也是九天羽宫所在之处。
春日山林生出新绿,漫山野花次第绽放,芬芳漫遍幽谷,他坐在青石上望向云海;盛夏林间浓荫蔽日,蝉鸣此起彼伏,晚风裹挟水汽拂面,他依旧守着一方石畔,目光不曾偏移;秋意染遍层林,木叶萧萧飘落,满目苍凉静谧,等候的身影从未缺席;寒冬雾雪覆满山巅,天地一白,冷风穿谷,他仍旧日复一日,静候远方踪影。
春去秋来,草木岁岁枯荣更迭。
林海羽洲灵族寿元悠长,岁月流逝缓慢,周遭同族或是潜心闭关修行,精进自身灵力修为;或是结伴游走四方秘境,踏遍山川旷野,肆意逍遥度日。所有人都在顺着时光向前行走,唯有墨祈珩固守这一方小小的溪谷,步履停歇,心性安稳,不急不躁,静静等候一只白鸥乘风归来。
他尚且年少,不懂世间所谓宿命羁绊,不解凡尘儿女情长,心中并无繁复缠绵的思绪。他仅仅清晰记得,那个意外滚落山林、毫无防备落在自己眼前的羽族少年;记得对方眉眼澄澈坦荡,初见之时便不带半分异族隔阂与敌意;记得相伴朝夕里,温柔的笑语与真诚的信赖;记得月下沙洲之上,彼此坦然定下的知己之约。
那段短短数日的相伴,是墨祈珩孤寂清冷的年少岁月里,唯一一抹鲜活暖意。足以让他将一个人,稳稳珍藏心底,心甘情愿守着约定,岁岁等候。
日子一日日堆叠,少年单薄的身形渐渐抽
他依旧住在最初那间竹屋,屋内陈设未曾变动分毫,仿佛随时等候故人归来落座。每日依旧会去往青石静坐,看过朝阳从云海边际缓缓升起,染红整片长空;目送落日沉入远山尽头,暮色吞没万里林莽;静待皓月悬空,清辉遍洒溪谷。
独处的岁月里,他依旧少与人言语,大多数时光都在静默中度过。闲暇时打理药草,静坐调息修炼,或是循着当年二人同行的小路缓步慢行,路过曾一同观景的水岸沙洲,走过闲谈说笑的庭院角落。每一处留有回忆的地方,都能清晰想起昔日相伴的画面。
他偶尔也会回想离别那日,少年依依不舍的眉眼,欲言又止的眷恋,还有那句不知归期的道别。知晓九天羽宫戒律森严,私自下山触犯规矩,云时屿归宫之后必然要受责罚禁锢,短时间内断然没有下凡相见的机会。
墨祈珩从不会心生焦躁,也不曾生出放弃等候的念头。
灵族寿命漫长,人间数十寒暑,于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旁人觉得遥遥无期的岁月,在他眼中,只是守着一份心意的寻常时光。
山林万年不变,他便甘愿等候万年。
等候羽宫禁锢期满,等候少年褪去莽撞浮躁,安稳度过思过课业;等候天际再度掀起浩荡长风,吹散层叠云海阻隔;等候那只远去的白鸥,挣脱宫阙束缚,再度展开洁白羽翼,乘风渡越茫茫天海,穿过重重迷雾山林,稳稳落回这片熟悉的溪谷,落回自己身旁。
风又一次拂过青石,吹动青年墨色长发。
墨祈珩端坐石上,目光遥遥望向云海深处,心底执念安稳坚定。
山风为信,流水为契,岁岁空山独守,只待故人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