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昀熙筷子一顿,这是在点他呢。
果然,盛东田看了他一眼,嘴巴确是在对着姑姑陆明雨说:“听到没有?家里不该花的都别花,这酒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不下去了。”
陆明雨也快速地瞧了一眼陆昀熙,说:“已经很省了,再省就吃不饱了。”
盛佑宁尚不知父母深意,说:“家里还不至于吃不饱饭吧?”
陆昀熙也不出声,他倒想看看他们会不会直接开口赶人。
盛佑安心直口快,脑袋还没意味过来,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说开了:“家里虽然多了个人吃饭,也不至于就揭不开锅吧?”
眼见他们一家人都唱了一番,陆昀熙终于开口了:“姑姑,姑父,两位有话直说便是。”
陆明雨连忙找借口:“哎呀,你姑父是因为生意不好才抱怨两句的,昀熙,你不要往心里去。”
“姑姑这么说,昀熙就放心了。”陆昀熙继续吃饭。
盛东田瞪了一眼陆明雨,两人眉毛官司打得火热,陆昀熙只作不知,盛东田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说:“昀熙,你看你来了之后,我们的开销大了不少,你是不是……”
陆昀熙只是在这儿借住,每天吃一顿晚食,早食和午食都是在外面吃的,要说多了很多花销,实在是无从谈起。
他放下筷子,表情平静,说:“我明白了,姑父的意思是让小侄搬出去。”
盛佑宁忙道:“爹不是那个意思……”
话刚出口,就被盛东田横了一眼。
陆昀熙说:“小侄明白了,那么,请姑姑姑父按普通客栈房价和饭钱算一算,该付的我都付。”
陆明雨怔了一瞬,随即打圆场说:“哎呀都是一家人,谈钱就见外了。”
陆昀熙向她拱了拱手道:“姑姑,是小侄不懂事,打扰了姑姑家这么些天,既然姑姑不愿算账,那么请姑父估一下吧。”
盛东田脸色很不好看,但看对面的陆昀熙话里虽在致歉,面上却并无任何抱歉的神色。
陆昀熙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算起了账:“就算二十天吧,吃住算一天八十文,一共一两六钱。”
盛东田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盛佑宁生怕父亲发火,见状赶紧说:“表哥,别再说钱的事了,家里本就有空的房间,再说了,晚食你吃不吃,我们都是做这么多,爹只是生意不好,所以才抱怨了一下。”
“表妹,这事确实是我的过错,没有考虑清楚就贸然跑来这里,如今我的心愿也已经达成了,确实不必再继续打扰下去了。”
盛佑安问道:“你……你要搬走啊?”
“嗯,我准备找个离黎家近点的地方,也省去了路上的时间。”
盛家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了胃口,草草结束了晚饭。
盛东田与陆明雨离开后,盛佑宁对陆昀熙说:“表哥,我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昀熙点头微笑:“我知道。”
等盛家兄妹都离开后,陆昀熙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贴身放着的一个小荷包,叹了一声,去到厨房,见陆明雨正在洗碗,他挽起袖子,帮着一起洗。
陆明雨连忙说:“昀熙,不用你洗,你先去休息吧。”
陆昀熙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洗一边说:“姑姑,我来洗,就可以快一些了,等洗完,我还有话跟您说。”
一听这话,陆明雨就不淡定了,问道:“你要说什么现在就说吧。”
“姑姑,洗完再说吧,没事,这点儿碗盘很快的。”
陆明雨于是就一直想着他会跟自己说什么,心里有事,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最后,倒有一大半的碗盘都是陆昀熙洗的,洗完后,他又将厨房清扫了一番,这才擦了擦手。
陆明雨急忙问道:“昀熙,你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姑姑,我爹娘去世后,我因为要读书,没有了进项,如今是坐吃山空,不得不将爹娘原先借出去的外账讨回来,否则我恐怕都撑不到下次乡试了。”
陆明雨脸色微变,却难以开口。
陆昀熙从怀中取出那个小荷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纸条,他将纸条展示在陆明雨眼前。
“姑姑就当是可怜一下侄儿吧。”陆昀熙微微躬身,紧紧攥着纸条的两端。
陆明雨呼吸急促起来,紧紧盯着陆昀熙:“昀熙,你一定要这样吗?”
陆昀熙叹了口气,说:“姑姑,小侄也是没办法,若有进项,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陆明雨看着眼前的借据,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三十两银子,不算小数目,但家里也拿得出来。可人就是这样,借来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再还回去就等于割自己的肉。
那钱原是他们家开酒馆时找弟弟弟媳——也就是陆昀熙的父母借的,借的时候说得好听,酒馆一定赚钱,回头连本带利一起还。
因着是亲兄妹,陆父陆母当时便答应了,将攒了几年的银子都借给了他们。
酒馆生意确实还不错,但那笔欠账却一直没还,两地相隔数百里,也不便上门去要,偶尔走动,还没等陆父陆母张口,盛东田便抱怨生意难做,利润微薄。
这一番抱怨颇有效,陆父陆母便不好意思提还钱的事了,想着等生意好起来再还也行。
这一拖就拖到了陆父陆母双双去世,陆明雨当然也有伤心,但伤心之余,心里想的却是那笔银子没人催了,而盛东田,则连伤心都没几分。
好在陆父陆母当时立了借据,陆父过世后,陆母便将借据给了儿子保管。
陆昀熙借住到姑姑家后,本想着若是他们愿意收留自己住到下次乡试,自己紧省着些,尽量少花姑姑家的钱,那么这三十两银子就算了。可这才住了半个来月,姑父就张口赶人了,姑姑虽嘴上客气,但陆昀熙觉得,她也并不太欢迎自己,那么自己也不好再赖在这里了,当然,那三十两银子是要拿到手的,利息么,能要则要。
“姑姑,您看,这笔欠账是不是该还一下了?”陆昀熙神色恭敬。
陆明雨手都在微微颤抖,那上面有她和盛东田的签字和手印,是赖不掉的。
原本以为,陆昀熙来了以后会第一时间讨债,结果人家只字不提借钱的事,他们便以为陆昀熙不知道这事。现在,人家直接把借据甩了出来,张口就是要钱,语气虽恭敬,可意思很明显。
陆明雨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态:“三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我得跟你姑父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