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季风被闹钟吵醒时,第一反应是关掉它,继续缩回被子里。但下一秒,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夕阳下相扣的手指,俞见深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感,还有他自己那句几乎等同于回应的“也许我也是”。
季风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至腰间。宿舍里其他三人还在沉睡,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仿佛还能感受到俞见深掌心的温度。
“我到底做了什么……”季风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理智告诉他,这太荒唐了。俞见深是年级第一,是老师眼中的明日之星,而自己只是个成绩中等、脾气暴躁、不合群的十三班学生。他们之间本不该有任何交集,更别说……那种关系。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种隐秘的喜悦在悄然蔓延。那种感觉像是干涸已久的土壤终于迎来春雨,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季风甩甩头,强迫自己下床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稍微平复了内心的混乱。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发现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昨晚他又没睡好,但这次的原因与以往不同。
“季风,你今天起这么早?”室友陈浩揉着眼睛从床上探出头,惊讶地问。通常季风都是宿舍里最后一个起床的,经常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
“睡不着。”季风简短地回答,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抓起书包离开了宿舍。
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学生在操场上晨跑。季风习惯性地走向小花园,却在榕树前停下脚步。长椅上空无一人,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与昨日并无不同。
他站在那里,犹豫着要不要坐下。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如果俞见深真的来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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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开始前五分钟,季风才慢吞吞地走进十三班教室。他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座位,却发现桌上放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杯。
季风皱了皱眉,拿起杯子。杯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简约的款式,摸上去温热。他拧开杯盖,一股红枣枸杞的香气飘散出来,浅金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
“谁放的?”季风环顾四周。同学们或在聊天,或在补作业,没有人注意到他手中的杯子。
他的目光落在杯底——那里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他熟悉的刚劲字迹:“记得吃早餐。——俞”
季风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传来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他迅速将纸条撕下塞进口袋,动作快到几乎有些慌张。
“哟,季风,今天有人送温暖啊?”前桌的女生转过头,好奇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杯子。
“自己带的。”季风面无表情地回答,将杯子放进课桌抽屉最深处,仿佛那是什么违禁品。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季风翻开语文课本,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从十三班的窗户,可以看见通往教学楼主楼梯的走廊。如果有人从一班下来……
“季风,读课文!”语文老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季风猛地回神,发现老师不知何时已站在他桌前,眉头微皱。周围的读书声不知何时停了,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低下头,快速翻找着课本。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就在尴尬几乎要凝固成实质时,他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开始朗读: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声音出口,季风自己都愣住了。这篇课文他们上周刚学过,讲的是思念与等待。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是在敲打着自己的心脏。
语文老师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巡视。季风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握着课本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季风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想要去走廊透透气。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俞见深站在十三班教室外的走廊上,背靠着栏杆,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看似在专心阅读。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站姿挺拔而放松,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袖口都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有几个十三班的女生从旁边经过,偷偷看了他几眼,小声议论着什么。俞见深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
季风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退回教室。但俞见深已经抬起头,目光准确地锁定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俞见深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他合上书,朝季风走来。
“早。”俞见深停在季风面前,距离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过于亲密,又足以让两人之间的空气流动变得微妙。
“……早。”季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他注意到俞见深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早餐吃了吗?”俞见深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季风想起抽屉里的保温杯,耳根微微发热:“还没。”
“那现在去吃?”俞见深提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离下节课还有十五分钟。”
周围已经有几个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季风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自己和俞见深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探究和疑惑。十三班和一班的学生很少往来,更别说像俞见深这样的风云人物出现在普通班门口。
“我不饿。”季风说,语气比预想中更生硬。他看见俞见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
“好吧。”俞见深没有坚持,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那这个给你,饿了可以吃。”
纸袋是简单的牛皮纸材质,没有任何标志。季风迟疑地接过,透过袋口可以看见里面是几块手工饼干,形状不太规则,但烤得金黄诱人。
“你自己做的?”季风惊讶地问。他无法想象俞见深这样的人会在厨房里烤饼干。
“嗯,昨晚做的。”俞见深回答得很自然,“第一次尝试,可能不太好吃。”
季风的手指收紧,纸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想问“为什么”,想问“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但所有的问题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沉默。
上课预备铃适时响起,解救了这份尴尬。
“我回去了。”俞见深说,目光在季风脸上停留了片刻,“放学见。”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而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再平常不过。季风站在原地,看着俞见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中的纸袋还带着淡淡的余温。
“季风,你跟俞见深很熟吗?”林晓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好奇地问。
“不熟。”季风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将纸袋塞进口袋,转身回了教室。
整个上午,季风都处于一种心不在焉的状态。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解复杂的函数题,他的目光却飘向窗外;历史课讲到古代文人雅士的交往,他会不自觉地想起俞见深递给他饼干时的表情;甚至连美术课——他最喜欢的科目——都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
课间休息时,季风总会不自觉地看向门口。而每一次,俞见深都没有出现。这让他既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季风故意磨蹭到最后才收拾书包。当他走出教室时,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下意识地看向一班的方向,楼梯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的光影。
季风抿了抿唇,独自走向食堂。排队打饭时,他听见旁边几个女生的议论:
“听说俞见深回来了?”
“是啊,今天早上我还看见他在十三班门口等人。”
“等谁啊?”
“不知道,好像是他们班一个男生……”
季风低下头,将餐盘端到角落的位置。食堂里人声鼎沸,他却感觉像是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玻璃罩中,与外界的喧嚣隔绝。
“季风?”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季风抬起头,看见俞见深端着餐盘站在桌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这里有人吗?”俞见深问,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每天都会一起吃饭。
季风环顾四周——食堂里确实已经没什么空位了。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俞见深在他对面坐下,动作优雅地将餐盘放在桌上。季风注意到他的饭菜搭配得很均衡,蔬菜、蛋白质、主食,一样不少,摆放得整整齐齐。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气氛有些微妙。季风小口小口地扒着饭,视线落在餐盘上,却能清晰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
“饼干尝了吗?”俞见深突然问。
季风动作一顿:“还没。”
“是不想吃,还是不敢吃?”俞见深的声音很轻,却直击要害。
季风抬起头,对上俞见深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逼迫,只有平静的询问,却让季风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透明感。
“我只是……”季风想找个借口,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俞见深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季风。”俞见深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你不用觉得有压力。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而不是为了让你回报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而真诚,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等。但至少,不要躲着我,好吗?”
食堂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季风看着俞见深,看着那双盛满认真与耐心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认真的,认真到让季风感到害怕。
“为什么是我?”季风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是一班的俞见深,年级第一,老师眼中的好学生。而我只是……”
“你只是季风。”俞见深打断他,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这就够了。”
季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繁花似锦。而俞见深就站在对面,向他伸出手,耐心等待他的选择。
“我……”季风刚开口,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俞见深!老师找你!”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说是关于竞赛的事情,让你现在去办公室一趟。”
俞见深眉头微蹙,看向季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歉意。他站起身:“抱歉,我得去一趟。”
季风点点头,没有说话。
俞见深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放学,小花园见。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没有等季风回答,便转身离开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好奇地看了季风一眼,匆匆跟了上去。
季风独自坐在嘈杂的食堂里,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袋,取出一块饼干,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黄油和红糖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饼干烤得恰到好处,外酥内软,是他喜欢的口感。
季风慢慢地吃着饼干,脑海中浮现出俞见深昨晚在厨房忙碌的画面——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人,系着围裙,笨拙却又认真地搅拌着面糊,将不规则的面团放进烤箱,然后等待。
等待。
就像现在一样。
季风将最后一块饼干放进嘴里,手指轻轻摩挲着空了的纸袋。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盛,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不知道这段关系会走向何方。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不想再逃避了。
下午的课,季风第一次没有走神。他认真记着笔记,回答老师的问题,甚至在数学课上解出了一道大多数同学都不会的难题。美术课时,他画了一张速写——不是往常的风景,而是一个男生的侧影,在厨房的暖光下,专注地做着什么。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季风没有像往常一样拖延。他迅速收拾好书包,第一个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喧闹声充斥着整个教学楼。季风穿过人群,走向楼梯。经过一班教室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几个学生在讨论题目,但没有俞见深的身影。
季风继续往前走,心跳不知为何开始加速。当他推开通往小花园的侧门时,阳光正好洒在榕树下,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俞见深抬起头,看见季风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他合上手中的书,站起身。
“我以为你不会来。”俞见深说,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季风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
“我……”季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来还你保温杯。”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浅蓝色的杯子,递了过去。俞见深接过,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季风的指尖。
两人都沉默了。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学生们的欢笑声,却又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
“季风。”俞见深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我不想给你压力,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年少无知。这一年来,我每天都在确认这个事实。”
他的目光直视着季风,没有任何躲闪:“你可以拒绝,可以离开,甚至可以讨厌我。但请至少,不要假装这一切不存在。”
季风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几乎要盖过周围所有的声音。他看着俞见深,看着那张让他思念了整整一年的脸,看着那双盛满真诚与期待的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惊讶的举动——伸出手,从俞见深手中拿回了那个保温杯。
“杯子,”季风说,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还没用完。”
俞见深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道明亮的光芒。他想要说什么,季风却抢先开口:
“但我需要时间。”季风继续说,目光终于敢直视俞见深,“我们……慢慢来,可以吗?”
俞见深深深地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实而温暖的笑容,不再是以往那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好。”他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我们慢慢来。”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榕树下交织在一起。远处的教学楼逐渐安静下来,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小角落里,一段新的故事,正以它自己的节奏,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