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4章 梦想的代价

贺炤八岁那年迎来了他第一个没有妈妈的生日。

孙云安在生日前夕就已经开始喋喋不休地替贺炤筹划,他分享自己过生日的经验:“我过生日我爸都会给我买生日礼物的,如果他们有时间还会带我去游乐场玩。”

贺炤的妈妈离世后贺炤本来就不多的话变得更少了。此刻的贺炤也是呆呆地听着孙云安说,看起来闷闷不乐。

孙云安拼命在想,该说些什么能让贺炤开心呢?有了!

“小炤,你要不来我们家过生日?你知道的,我爸妈可都是大厨,让他们给你掌厨怎么样?你放心,不要钱!”

半晌,贺炤摇了摇头。

往年过生日都是妈妈安排的。由贺炤提出想要的蛋糕的款式,妈妈给他做好,等到晚上爸爸下班回家了,他们三个人会一起给贺炤庆祝生日。

今年妈妈不在了,但多了一个妹妹。

他喃喃道:“我想和爸爸还有妹妹一起过生日。”抬起眼问孙云安:“可以吗?”

一个等待确认的眼神。

贺炤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开心就好了,可是为了不让自己难过,他小心翼翼地向自己确认,像是为了得到自己的允许。

孙云安心顿时软了下来,“当然可以了!贺炤,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啊!你如果觉得家里过得不够,就来我家,我爸我妈就是你父母!”

贺炤点点头,他没说,可是他不需要别人家的热闹,他只想要他的爸爸妈妈。

贺炤的生日一天天逼近,他悄悄观察着贺建成的反应,依旧如往常一样将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妹妹身上,剩下的时间要不就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处理工作要不就是在客厅一个人喝闷酒。

贺炤不确定爸爸是否记得他生日,又是否在悄悄为他准备生日?

但是他还是选择期待他的父亲,这是一个孩子对于父母本能的信任和期待。

终于到了贺炤生日那天,那天是个周四,贺炤上了一天学回来,推开门的瞬间贺建成也已经在家了。

“爸爸!”他高兴地喊道:“我回来了!”

贺建成见到贺炤也笑了笑,“回来了,快看这是什么?”

贺建成指了指桌子上的蛋糕,蛋糕很好看,是一块巧克力草莓蛋糕。贺炤不喜欢吃草莓,但还是很开心地跑过去接过蛋糕说:“谢谢爸爸!”

他就知道,他的爸爸怎么可能会忘了他的生日?果然,他一回来就看到了爸爸准备的蛋糕!

贺炤拿着刀叉准备开始吃,然后忽然停下,先切下了一小块给贺建成,“爸爸,你尝尝。”

贺建成摇头道:“不用了,我早就已经吃过了。”

贺炤一愣,“早就吃过了?”

贺炤这才发现离近了贺建成身上有一股轻微的酒味,贺建成笑道:“对啊,今天公司有叔叔的孩子过生日请客,他知道你,特意给我分了一块蛋糕让我带回来的。我就知道,你喜欢吃蛋糕......”

贺炤仍然还在上翘的嘴角瞬间变得凝固,就连拿着蛋糕的手都变得微微颤抖起来。

是公司叔叔的孩子过生日送的蛋糕,不是爸爸买给他的生日蛋糕.......

难道,爸爸根本没有记住自己的生日吗?

贺炤彼时那颗柔软的,还对自己的父亲有诸多期待的小心脏瞬间被摔成七零八碎,但还是在心中隐隐替爸爸找借口,他是太忙了,不是真的不关心自己。

“爸爸,今天.......”

贺炤一句话没说完,贺建成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直接接起来,贺炤只好将没说完的话吞下。

“喂,妈,啊,你和爸都还好吧?贺炤啊,他在啊......”

听起来应该是姥姥,贺建成说:“你姥姥有话对你说。”

他说着打开了扬声器,老人和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小炤,生日快乐啊!”

紧接着是姥爷,他也急急忙忙走过来说:“生日快乐!”

两位老人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着,说许久没有见贺炤了,问他最近的情况,贺炤本来还能一一答复,直到问到最后一个问题——“今天怎么过生日的啊?吃了什么蛋糕啊?”

贺炤抬头看向他的爸爸。贺建成在听到今天是贺炤是生日以后神情没有半点改变,毫无愧疚。他看到贺炤的眼神后反而一把夺过手机道:“爸、妈,我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了,他都多大了,还过什么生日啊。”

贺建成关掉了扬声器,贺炤已经听不到那边的姥姥姥爷是怎么回复的,只看到贺建成阴沉着脸下令道:“别吃了!快去写作业!”

于是就连那个蹭别人的生日蛋糕,贺炤都只吃了一口。

自那以后,贺炤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贺建成的生日祝福,贺炤也渐渐地不再爱过生日了。

他也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丧失了对贺建成,对父亲的期待。

接近十年的岁月一闪而过,当年那个站在父亲身前要蛋糕的小男孩也已经长成了可以比肩父亲,拒绝父亲的少年。

贺建成几乎没有察觉到什么时候贺炤就已经长这么高了,他用着介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身形,无比认真地向贺建成宣告:我要当演员。

贺炤重复道:“我是不会像其他人一样顺其自然地上一个大学然后出来按部就班地找工作的。爸,不管你同意与否,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朝着我想要的方向走的!”

这不是来自孩子的商量,而是下一代对上一代下达的战书。

贺建成第一次感觉到,他可能真的是老了,那个曾经可以把自己的遗忘和不关心理所当然化的,属于他权威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他没有想到会这么早。

他感觉到一种苍老的无力在他体内上升,这种感觉几乎让他有些害怕,他立马拿出他身为父亲的尊严,呵道:“你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再和我提什么梦想!花着我的钱,你还想去做你的青天白日梦?”

他轻笑了起来,“你不会真被人骗了吧?真的觉得有人夸你长得好看,就觉得自己能当演员了。那娱乐圈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能算老几?”

贺建成的质疑如炮仗似的接连不断地抛出。知子莫如父,贺建成看贺炤那沉默的样子就知道他大概已经打到了贺炤的七寸。

他在等着,等着贺炤像往日一样,对他说“对不起”,对他说“好的”,然后转身沉默,他们可以就此揭过。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贺建成想如果就这样过去了也行。

贺建成转身,就在这一刻,贺炤在他背后喊道:“那我就不读书了。”

他语气平淡,却宛如惊雷般炸开。

“你可以不同意,你也可以不给我钱。好,没问题,我会去继续拍戏,自己养活自己,如果能顺利正式入行当演员我就这么做下去,如果不行那我就自己攒钱,供自己读书。”

“你说什么?”

贺炤的呼吸不由得加速,他觉得大脑急剧缺氧,喉间滚了几滚,他下意识看向客厅里邵予新的照片。

他想起余伯希曾经对他说的话,也许是错的,但是他无比认真地对待自己的人生。

“妈妈,你也会为我骄傲的吧。”他在心底说。

然后他又向前迈了一步,“爸,我想你已经听得很清了,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了。”

“啪”地一巴掌,刺痛地扇在了贺炤的脸上。

“别做梦了!”

别、做、梦、了。

贺建成撂下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鲜红的掌印落在贺炤白皙的脸上,如同一个被终身禁止长大的烙印,一滴眼泪从贺炤的右眼滚出,最终滴落在地面上,被灰尘覆盖。

原来人的崩溃真的只需要一瞬间,在那之前他竟然真的天真地以为他已经积蓄够了足够的反抗的力量,甚至让他都开始自顾自地做起了要接济余伯希的梦。

贺炤跌倒在地面上,他看着墙面上一如当初美丽的妈妈,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

好痛,做梦真的好痛.......

贺炤蜷缩着身子,好像当年的那个被抛下的小孩。

屋内的贺淼淼心惊胆颤地听完爸爸和哥哥的争吵,着急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知道,即使她现在出去安慰贺炤,他也会立马切换成过去那种坚强、不需要安慰的哥哥的样子。

只是让他更累罢了。

原来这个家,没有人可以真正独善其身地幸福。

小姑娘着急地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忽然想到了余伯希!

她总觉得,贺炤和余伯希要比他之前的朋友亲密。上次余伯希来她们家,贺淼淼特意要了余伯希的微信,本来是想拿来和班里的女生们炫耀的,没想到真的有可以联系的一天。

贺淼淼犹豫了几秒中,最终下定决心拨了出去.......

“伯希哥哥,你可以来看看我哥哥吗?他,他和爸爸吵了一架,很伤心。”

贺炤不知道在沙发上躺了多久,手机响的那刻才意识到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电话接起来,钢琴一样柔和的声音在贺炤耳边响起:“你在家吗?”

“余伯希?”

余伯希笑了一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下来拿吧。”

贺炤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都没有来得及穿外套就跑了下去。

他们在风中相拥。

余伯希爱怜地看着贺炤,“怎么眼睛都红了?成小兔子了?”

贺炤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委屈道:“嗯,和我爸爸吵架了。我和他说我想当演员,他不同意。”

贺炤躲在余伯希的怀里:“我以为我已经长大,我告诉他你可以不用支持我的,我仍然还是会继续去为我的梦想努力。但是他一个巴掌扇过来,我才发现要为梦想支付的代价好昂贵,而即使是亲人也不会理解,我也原来没有真的长大。”

余伯希安慰道:“也许你可以不用这么着急的,你......”

一句话没说完,温热的触感覆在了唇上。贺炤微张开眼看向惊讶的余伯希,含糊道:“你可以这么安慰我吗?”

余伯希怎么能拒绝呢?贺炤是一个从小难过了都无法和亲人说的人,此刻却能在他怀里袒露自己的情绪。

小区里没有什么人,他们躲在无人经过的墙角在层层绿植的遮掩下偷偷接吻,用恋人的温度抚平自己的不安,可是他们也都各自知道,他们的不安,不来自于对方,对方也解决不了。

因为做梦,是真的很疼的,于他们二人都是。

去超市买酒回来的贺建成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刹那间,他忽然懂了,为什么他的儿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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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火
连载中半塘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