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望着头顶的浩瀚银河发呆。
“我的天……”文韬张着嘴,手电光不由自主地在穹顶上来回扫动。
“这墓主人是把整个星空搬进地底了?这技术!这工程!这审美!还得是老祖宗啊。光计算、采矿、打磨、镶嵌得花多少人力物力。”
冯时也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但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梦幻般的“星空”穹顶上移开,投向下方。
“难道墓主生前是个大祭司?”
“不知道,反正肯定是懂点占星学。”
两人只见半球形空间的地面相对平坦,同样是灰白色的石材铺就,打磨得较为光滑,积着薄薄一层灰尘。
空间的中央,并非棺椁,而是一个圆形的、凹陷下去的水池,直径约三米。
“这是啥?水池?”文韬惊呼。
冯时上前看,只见池水是诡异的漆黑色,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水生植物残骸,散发出淡淡的腐殖质气味,他掩住鼻息,后退了几步。
“好难闻。”
水池边缘立着八个造型古朴的青铜灯俑,作跪坐捧灯状,灯盏早已油尽,覆满铜绿。
而围绕着中央水池,呈放射状摆放着八具石棺!
“八具棺材……是何意味?八卦?”冯时喃喃着。
两人约莫拿着手电筒张望了两三分钟,冯时身上突然打起了寒战。
“文韬,你觉得没?”
“咋?”
“冷。”
文韬也感觉出来了,这地下的寒气像无数细密的针,透过湿透的衣物往骨头缝里钻。他裹了裹衣裳,故作镇定。
“死人住的地方,你还指望着多暖和,没事,别大惊小怪。”
两人向前研究棺椁。
手电筒照去,只见石棺通体形制古朴厚重,棺盖与棺体严丝合缝,表面雕刻着简洁而充满力量的云雷纹、蟠螭纹,没有任何文字。
冯时发现了一点猫腻。
“文韬,你看八具石棺的摆放方位,是不是对应着星图中的星官位置?”
文韬抬头一看,果然和石棺相对应。
“好像是。”
他们继续看,发现在八具石棺的外围,靠墙的位置,则堆放着一些随葬品。鼎、簋、尊、罍、编钟等物种类不算特别繁多,但保存相对完整。
“文韬,把这些文物数量清点一下,回头报上去。”
“得嘞。这青铜器南派北派那些人应该不敢动吧,这东西不好倒,上面查的严。”
冯时白了一眼。
“下了墓还有他们不敢干的事?一个个胆子比天还大。”
“老冯,这是什么时期的墓葬啊?春秋的?”
“对,春秋贵族墓,墓主人身份跟贵族搭边,但是又不像寻常贵族那样规矩。”冯时道。
“啥意思。”
“你看,这个墓很奇怪,春秋墓多见积石积炭,棺椁制度分明,陪葬品陈列有序,多有铭文标示身份。这里……星空穹顶,八棺绕池,青铜器制式……太诡异了……”
他走近一个青铜鼎,戴上手套,细致地抹去鼎腹一部分的浮尘和铜锈,露出下面斑驳的纹饰。
“文韬,你看这蟠螭纹,线条遒劲,风格确实有春秋中晚期的特点,但更古拙一点。不是寻常之物。
“怎么不寻常了?”文韬接话。
“我虽然不懂天文学,但有些基本常识,这不是我见过的汉代石刻星图……有些星官的位置很怪,而且你看那边,”他用手电光指向穹顶一侧几个排列成奇异三角状的明亮玉石,“那是什么星宿?从来没听说过。”
文韬点点头。
冯时心中的疑团也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上面隐隐约约传来了霸哥沉闷闷的响声:“冯时!文韬!下面啥情况?二十分钟了!回个话!”
冯时和文韬对视一眼。他们下来感觉没多久,竟然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这地底的时间感果然混乱。
“下面安全!发现主墓室了!很大!很……特别!”冯时仰头,用尽全力朝通道方向喊,“你们下来吧。”
喊了几遍,听到上面隐约传来回应。冯时对文韬说:“要不你上去接应一下,把情况简单跟他们说说,注意别吓着田恬和阿姝。我在这里再看看。”
文韬应了一声,把手电光调亮,小心翼翼地重新上了石棺。
冯时则继续他的勘查。他绕过中央那令人不安的黑水池,走到那些青铜器堆旁,小心地拿起一件较小的玉琮。
玉质温润,但色泽沉黯,表面刻着极其细密的、如同星辰点阵般的阴刻纹。
冯时尝试用考古铲的尖端,极其轻柔地刮去一件青铜簋耳部的一点锈垢,希望能找到铭文。但除了一些更加抽象的纹路,一无所获。
他挠了挠头,没有文字。这是最棘手的。
一切判断都只能基于形制、纹饰和这墓室结构来推测。
他又将目光投向那八具石棺。
八棺绕池……这格局,隐隐让他想起一些极其冷僻的、关于上古祭祀的记载片段,但具体是什么,一时抓不住。
过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文韬率先下来,紧接着是霸哥那魁梧的身影,他下来后立刻警惕地举起手电扫视全场,当看到穹顶星图时,也是明显一愣,骂了句“我靠!”墓室里传来霸哥粗旷的回响。
接着是肖凯,搀扶着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好奇的田恬,最后是阿姝,她下来后第一反应是抱紧了胳膊,墓室里的阴冷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这就是主墓室?”田恬仰着头,看着那梦幻又诡异的星空穹顶,喃喃道,“好美……又好吓人。”
“美个屁,阴气森森的。”霸哥啐了一口,但目光也被那些青铜器吸引。
“保存这么完好,这趟没白来啊。”
肖凯比较冷静,他走到冯时身边,低声问:“冯哥,有什么发现?确定朝代和墓主身份了吗?”
冯时摇摇头,指了指周围:“结构奇异,没有文字信息。青铜器和玉器风格有春秋特征,但细节处又很独特,尤其是这个墓室构造和星图穹顶,闻所未闻。我怀疑……这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诸侯或贵族墓。墓主的身份,可能非常特殊,甚至……可能并非我们通常理解的贵族。”
阿姝凑近那些青铜器,小心地观察着:“会不会是某种……大祭司?或者观星官?这么痴迷星空。”
“有可能。”田恬赞同道。
“但在春秋时期,观星、祭祀虽重要,通常也是依附于政治权力。能建造如此规模地宫的人,权力绝对不小。除非……”冯时打着哑谜。
“除非什么?”霸哥问。
犹豫了一下:“除非这个人的权利和皇家不沾边,而是来自什么信仰。”
霸哥不耐烦地挥挥手:“猜来猜去有屁用!想知道里面躺的是谁,开个棺材看看不就完了?八口棺材,总有一个是正主吧?说不定棺材里有铭文或者印章呢!”他说着,就朝离他最近的一具石棺走去。
“霸哥!别乱动!”冯时急忙阻止。
“情况不明,程教授也不在,贸然开棺很容易造成破坏,而且太危险!再说,你怎么确定哪个是主棺?八棺环绕,可能是一种阵法或者合葬形式,主棺未必在里面,甚至可能…”
“可能什么?可能棺材里有粽子?”
霸哥回头,脸色不是很好看。
“老冯,咱们千辛万苦下来,差点被怪物啃了,被水淹死,不就为了找线索,找路出去吗?不开棺,怎么看线索?干等着?梁队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霸哥的话虽然糙,但戳中了几人心中的焦虑。确实,他们需要信息,需要找到出路,需要和梁骁汇合。
肖凯沉吟片刻,说:“冯哥,霸哥说的也有点道理。我们可以选一具棺材,做好防护,小心开启。如果发现不对,立刻停止。总比在这里漫无目的地猜测强。”
田恬和阿姝虽然害怕,但也点了点头,她们同样迫切想知道真相。
冯时看着众人,又看看那八具沉默的石棺,心中天人交战。
考古工作的纪律和对未知的敬畏告诉他不能轻举妄动,但现实的困境和队友的期盼又推着他做出决定。
“好吧。”他终于咬牙,“但我们只开一具。选哪一具,要慎重。”
他再次观察八具石棺的方位和棺盖纹饰,同时也是正对穹顶星图中那颗最明亮的乳白色玉石下方的那一具。
“开这具。这个方位,对应星图中最亮的星,可能寓意最重要。”
“同意,冯哥你是程教授得意门生,比我们强,我们都听你的。”田恬赞同道。
那具石棺的棺盖上,除了常见的云雷蟠螭纹,在中央位置,还多了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凹刻图案,像一个简化的漩涡,又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大家都过来帮忙,要小心一点,轻手些,千万不要对墓里的东西造成破坏。”
霸哥和肖凯立刻上前,文韬也过去帮忙。
冯时从背包里拿出简易的防毒面具分给大家,又拿出几副橡胶手套。田恬和阿姝退到稍远一点的地方,举起手电帮忙照明,心怦怦直跳。
开棺不是容易事。冯时刚第一次尝试开馆,就发现一动不动。
“这石棺厚重,棺盖与棺体之间似乎还涂了灰浆做封合。让它保证历经千年,还依然牢固。我们徒手推是推不开的,霸哥,上撬棍。”
“得嘞。”
霸哥用撬棍小心地寻找缝隙,肖凯和文韬用考古锤和凿子配合,一点点清理、扩大缝隙。
“咯啦……咯啦……” 石块摩擦和凿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回荡,格外刺耳。灰尘簌簌落下。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逐渐松动的棺盖。
随着最后一点封合物被清除,霸哥和肖凯对视一眼,将撬棍插入缝隙。
“一、二、三……起!”
两人同时发力,肌肉贲张。
“轰……”
沉重的棺盖被撬开一道缝隙,随即沿着石棺边沿缓缓向后滑动,与棺体摩擦发出沉闷的轰鸣,最后“砰”一声,滑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朽木、尘土、矿物质和一种极淡奇异腥气的味道,从棺内涌出。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众人也下意识地偏头避让。
手电光几乎立刻齐刷刷地照向棺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