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初见

雪落冬夜,四野无声。暖灯映飞雪,素白覆长街。寒星隐于云幕,雪光漫过窗棂,天地一色,清寂又温柔。

雪夜的风卷着细雪,扑在空旷的公交站台上,昏黄路灯把漫天飞絮揉成暖融融的光晕,却半分也照不进黎时的心里。

黎时就静静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身子微微蜷着,双肩绷着一股沉得化不开的紧绷,双手深深揣在衣兜里,指尖凉得有些发木。

雪粒落在她发顶、肩头,慢慢积起一层薄白,女孩浑然不觉,只垂着眼,望着地面上被路灯拉得细长又孤寂的影子,眼神空茫,似有沉思。

路灯的光斜斜打在黎时稍显发白的侧脸轮廓,照出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挣扎。

黎时今年大四,刚结束调研返校,原是从大巴车下来要坐公交车回学校的,走到公交站就不自觉想到导师假期前前和她说过的事。

距离接受保研offer结束的时间不多了,导师的意思是让她接受,去到她的母校,介绍黎时去她那位伟人师兄的研究生。

据任导师而言,她那位师兄比她年长很多,任导师是她老师的关门弟子,所以往上的师兄师姐都比她年纪大,同时她的这位导师可以算得上是师门里最不思进取的那位,不然也不会选择到普通本科院校当闲散导师了。

而现在黎时要考虑的是研究生的高昂学费,法律专业的学费,不论是哪所高校,都是惊人的一笔输出。

黎时家里有爸爸奶奶姐姐妹妹,妈妈在她初三时就离异搬走了,后来又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现在和母亲的联系也就只有每逢过年过节的视频电话。

父亲是位生意人,要承担一家老小的费用,但显然黎时认为她爸不是个很会做生意的,或许是和年少时叛逆没读完初中就辍学缺少教育有关吧,面对着家里紧缩缩的吃穿用度和父亲那还没还清的债务,黎时是真的没再敢想升学的事了。

况且这个遍地大学生的年代,研究生也不一定比本科生好找工作,可黎时对于学历是有一定执着的,这份执着可能来自于高考时的失利,也可能来自于家里人从小就对她灌输的多读书就会有好工作的“扭曲思想”。

黎时是有想过的,继续读书,但这无疑给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所以现在就在困惑,要不要接过朋友给她介绍的那份家教工作攒学费。

思绪打架了好一会儿,终是落了结果:去试试呗,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

黎时所在的公交站台在市中心,周围的住所都是有一定金钱基础的家庭,夜晚不少富家子弟开着豪车在这经过,改装过的跑车发着驰骋的响声。

林骁今晚是被任鹤声软磨硬泡拉出来的,本就兴致不高。

大少爷懒懒地阖着眼睫瘫在副驾,墨色黑发垂落额间,遮住了眼底的戾气。身上的黑色风衣被窗外灌进来的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内衬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纵使车内开着暖气,在这冰天雪地敞开大半车窗,也着实冻人。

坐在驾驶座的柯景然被冻得直发抖也不吱声,瞎子都能看出来这哥今晚心情不咋地,也不知道任鹤声怎么想的,硬是说要是让他自己待着,估计他们也就不用见明天的太阳了。

过了半会,林骁终于慢悠悠睁开眼,准备关上窗,体恤体恤民间疾苦,琥珀色的眼眸扫了扫前方,发现了个同类。

大雪天穿着单薄的小矮子。

黎时不是没想到十月的肄城会冷,只是没想到今年会这么冷,加上不爱穿秋裤,光靠身上的聚酯纤维,此时真的被冻成鹌鹑了。

林骁瞥了眼公交站台上被冻得发抖的鹌鹑,不由衷的唇角扬了扬,或许是那只鹌鹑现在真的有些滑稽,大少爷“哼”的一声就笑了出来。

下一秒,他就看见那 “鹌鹑” 忽然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两贴暖宝宝,快步走到不远处扫雪的环卫工阿姨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把暖宝宝塞进阿姨手里。阿姨推脱着,她却摆了摆手,又坐回长椅上,依旧是那副冻得发抖却毫不在意的模样。

蠢。

林骁对鹌鹑的第一印象就是。

坐在隔壁的柯景然以为大少爷被今天对家釜底抽薪将了一军抢走本在志在必得的项目气笑了。

该不会是被气疯了吧。

任哥救命。

柯景然觉得大事不妙,车速加了几码。

晚上的整场局下来林骁都没啥异常,甚至说得上心情还不错?

所有人都觉得林骁有些不对劲,但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只有任鹤声认为林骁要是这都调整不过来,趁早歇菜吧,光华集团交给他那高中的妹来继承也不是什么问题。

林骁也没觉得一个项目让出去有什么问题,只是水到渠成之际项目失败。

光华内部出现内鬼了。

但因为今晚那只滑稽的“鹌鹑”,他的气确是压下去不少。

——

顶着风雪回到宿舍,黎时是国庆小长假第一个回来的。

不论是哪一年黎时总是最后一个走最早一个回来,甚至于有一次舍友会问她是不是不经常回家?

那位舍友也没说错,黎时确是不怎么回家,短的假期不回,暑假不回,车票钱,回家的一地鸡毛都成了她不愿回家的“借口”。

从小长大的朋友有说过让她放假去家里住,黎时不愿意麻烦别人,哪怕这个人是熟悉的亲人,也不愿麻烦。

黎时拍了拍身上的雪,雪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因为回来得早,宿舍还没通暖气,空气里透着一股阴冷。

黎时奢侈了一把,打开空调调到制热,暖风吹出来的瞬间,她忍不住闭了闭眼,感受着那点来之不易的暖意。

进了洗浴间洗了个热水澡,收拾妥当,备好了明天家教需要讲述的内容,黎时咸鱼式的躺在床上,不出10分钟,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起来,难得大雪天过后出了暖阳。

黎时还是那薄薄的穿搭,贴身的深色牛仔裤,上边连帽灰色卫衣外头套着昨晚的黑色牛仔外套,搭配帆布鞋。

黎时的样貌算得上出众,是那种未经雕琢的纯天然长相 —— 眉眼干净,鼻梁秀气,唇形饱满,皮肤是冷调的白,只是平日里总是低着头,穿着朴素,又不爱张扬,哪怕混在美女如云的校园里,也算不上起眼。

黎时扫了辆共享单车到校门口,拿出昨晚便利店买的面包囫囵了几口,算是对付了早饭。

早上7点的地铁还没赶上早高峰,不算人多,黎时幸运的抢到了座位。

安大在肄城的中心区域,但黎时要去的家教地点是离学校有些距离的富人区,需要地铁转公交。

黎时不喜欢别人等,希望别人守时的前提是自己守时,这一点黎时一直做的都很好。

距离约定的上课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黎时在小区附近的 KOZA 咖啡馆停了下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冰拿铁——不是不喜欢喝热饮,只是冰咖啡能让她更快清醒,更好地投入接下来的工作。

林骁是开车出来买小公主点名要吃的小蛋糕的,他实在不能理解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大早晨8点要吃蛋糕的怪癖。

颀长挺拔的身姿裹在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大衣里,浓颜矜贵的帅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却拎着两个可可爱爱的蛋糕盒子,着实有些诡异的违和感。

黎时所在的咖啡店是被落地窗围着的半包结构,路过的行人都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领着小蛋糕的林公子正准备离开,视线暼到KOZA咖啡店里昨晚才见过的熟悉身影。

但他俩今天显然不是同类。

“鹌鹑” 还是穿得很单薄,薄薄的卫衣外头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甚至连个围巾帽子都没有,露在外面的脖颈依旧泛着冷白。

林骁的脚步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玻璃窗里的 “鹌鹑” 正低头看着电脑,手边放着一杯冰咖啡,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

没有一点自己是女孩子的养生自觉。

区别于昨天的狼狈,今天的她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神情专注,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林骁没有过多停留,买好了林夕舞要的天禧居的蟹黄小笼和小蛋糕驰车回家。

手机时钟走向九点四十,黎时关掉电脑,收拾好背包,起身走向公交站台。刚站定,一辆去目的地的公交就缓缓驶来。

车程不算太远,15分钟,黎时掐好了时间,提前5分钟,既给了预留时间也不唐突。

家教学生林夕舞开门时还打着哈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粉色的睡衣外头胡乱套了件白色毛绒外套,领口歪歪扭扭的,脚上踩着一双兔耳朵拖鞋,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脸上还带着未睡醒的红晕。

“你来啦?”她眯着眼打量黎时,语气里带着点心虚,“我哥刚开视频会,说中午前能结束……你先进来吧,别站门口冻着。”

黎时点点头,把帆布包轻轻放在玄关的矮柜上,顺手脱下那件洗得发软的黑色牛仔外套。

屋内暖气开得足,暖意扑面而来,黎时鼻尖微微发红,像是刚从冰窖里逃出来的小兽。

“你穿这么少?”林夕舞瞥了眼她单薄的卫衣,皱眉,“外面零下吧?”

“习惯了。”黎时笑了笑,没多解释。

林夕舞的房间在二楼拐角,落地窗正对着小区中央花园,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书桌上摊着数学卷子和几本英语练习册,旁边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草莓。

“其实我成绩还行,”林夕舞一边翻书一边嘟囔,“就是……不想去隔壁家补课。他老盯着我看,烦死了。”

黎时没问“他”是谁,只温和地说:“那我们先做题,有问题随时问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夕舞出乎意料地认真。她聪明,一点就通,只是懒散惯了,缺个推她一把的人。

黎时讲题时声音很轻,但逻辑清晰,偶尔用生活里的例子打比方,林夕舞听得眼睛发亮。

“你是不是学法律的?”林夕舞忽然问。

“嗯,大四。”

“哇,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当律师?穿黑袍子敲法槌那种?”

或许是这个年纪对法学生还不是深入的了解,法学生需要考过法考才能成为律师,但不是法官。

黎时被逗笑了:“那得先考上研,还得通过法考……路还长着呢。”

林夕舞托着腮帮子看她:“我觉得你能行。你看起来……特别稳。”

黎时一怔,没接话。

稳吗?

她自己都觉得心里七上八下,像悬在半空的风筝。

正说着,楼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林骁结束了跨国会议,只穿一件熨帖的灰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低调的机械表。

眉宇间的冷峻尚未完全褪去,却在看见林夕舞房门缝透出的光时顿了顿。

“小舞,中午想吃什么?让厨房……”

话音未落,他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目光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窗边坐着的那个身影 —— 灰色连帽卫衣,高马尾束在脑后,侧脸被阳光勾出柔和的轮廓,鼻尖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微红。

不是昨晚公交站台上那只冻得发抖的“鹌鹑”是谁?

黎时闻声抬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对方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审视,只有一瞬的意外,随即化作极淡的了然,像认出了某个早已存在于记忆角落的符号。

“哥!”林夕舞跳起来,“这是黎老师!我新请的家教!”

林骁没立刻回应,视线在黎时身上停了两秒,才慢悠悠开口:“黎老师?”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黎时站起身,礼貌颔首:“您好,我是黎时,安**学院的学生,今天来给夕舞补习。”

“林骁。”他简短自我介绍,目光扫过她搁在椅背上的单薄外套,又落回她脸上,“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她答得平静,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这是下意识的紧张信号。

林骁没再多言,转身对妹妹说:“想吃什么?我去订。”

“蟹黄面!”林夕舞抢答,又补充,“让黎老师一起吃吧!都这个点了。”

林骁脚步微顿,回头看了黎时一眼。

黎时正低头收拾讲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刚想开口拒绝。

“……好。”林骁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黎老师不介意的话,一起用个便饭。”

黎时抬眼,撞进林骁深邃的目光里,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推辞。

林骁却已转身下楼,背影挺拔如松,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在空气里:

“别客气。你救了她一上午,值得一顿饭。”

林夕舞冲黎时眨眨眼,压低声音:“我哥很少留人吃饭的,黎时姐你就答应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迂回
连载中云莱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