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星辰中学的操场被晒得发烫。
顾星野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软了的发言稿,听着台下三千多人嗡嗡的说话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抱怨军训为什么要在最热的九月。
心跳快得像打翻了一盒玻璃珠。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3)班顾星野同学上台发言。”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去——
然后被话筒线绊了个结结实实。
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儿直接在全校面前行个大礼。台下爆发出一片笑声,前排有个女生笑得趴在了同桌肩膀上。
顾星野稳住身体,脸烫得能煎鸡蛋,但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到话筒前,冲台下比了个“嘘”的手势,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笑声居然真的小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一(3)班的顾星野。刚才那个不算才艺表演,大家不用记在心上。”
台下又笑了,但这次是那种善意的笑。
顾星野低头看了一眼发言稿,其实上面的内容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稿子是提前写好的,改了五遍,他妈帮他润色了一遍,班主任又改了两遍,最后交上去的时候,那页纸上已经快看不出最初的痕迹了。
“站在这里,我想起一句话:青春不是一段时光,而是一群人。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彼此青春里的那群人了……”
他一边念一边习惯性地扫视台下。
三千多张脸,密密麻麻,像一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海。大多数人在听,少数人在交头接耳,后排有个男生在偷偷吃面包。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坐在靠窗那排的倒数第二个位置,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他没在看台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不,应该说他在画画。
因为那个本子不是笔记本,是画纸。顾星野离得远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但那个人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这种场合画画?
顾星野的目光多停留了两秒,然后被班主任在台下瞪了一眼,赶紧收回视线,继续念稿。
“……最后,愿我们都能在星辰中学,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谢谢大家。”
鞠躬,掌声,下台。
回到后台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他把稿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讲得不错。”班主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除了开头那个。”
“……那是个意外。”
“我知道。”班主任笑了笑,“但你处理得挺好。去吧,回班级队伍里。”
顾星野从后台绕回操场,找到高一(3)班的方阵,挤到自己的位置上。旁边的周扬立刻凑过来:“星野你也太牛了吧,摔了都能救回来。”
“闭嘴。”
“我说真的,”周扬笑得贼兮兮的,“你看台下那反应,估计已经有一半人记住你了。”
顾星野并不想让全校都记住他摔的那一跤。
开学典礼还在继续,校长讲话,教务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家长代表讲话……阳光越来越烈,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周围的人开始昏昏欲睡,有人甚至悄悄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遮阳。
他又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人还在画。阳光移动了一些,从他的侧脸滑到了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周围所有人都在忍受这场冗长的典礼,只有他像是活在另一个时空里,安静得不像话。
顾星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很想知道那个人在画什么。
典礼结束后,各班回教室开班会。高一(3)班的教室在三楼,窗户朝南,能看见操场和远处的一排梧桐树。班主任姓方,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三言两语就把班规、课表、值日表交代了一遍。
“最后,选一下班委。”方老师说,“有没有人自荐?”
顾星野犹豫了一下,举了手。
“顾星野,你想当什么?”
“班长。”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轻轻地“哇”了一声。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问:“还有其他人想竞选班长吗?”
没人举手。
“那就暂定顾星野为班长,试用期一个月。”方老师推了推眼镜,“还有没有人要自荐其他职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顾星野转过头,想看看那个人坐在哪里——他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和想象的一样。那个人正低着头,用一支自动铅笔在课桌的边角画一朵很小的花,完全没在听。
周围开始有人小声讨论,文艺委员、体育委员、纪律委员……职位一个一个被领走。
“宣传委员呢?”方老师问。
没人应。
“宣传委员主要负责班级板报和活动宣传,”方老师解释道,“需要会写会画的同学。”
顾星野又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刚好画完了那朵花,抬起头,目光和顾星野撞在一起。他的眼睛很好看,是很深的黑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干净又安静。
顾星野下意识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把那朵花用橡皮擦掉了。
“……班长,你有推荐的人选吗?”方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来。
顾星野回过神,脱口而出:“有。”
方老师看着他,全班都看着他。
他站起来,转过身,手指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推荐他。”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人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焦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慌张,耳朵尖肉眼可见地泛红了。
“他?”方老师翻了翻花名册,“晏清和?”
顾星野点了点头:“他画画很好。”
方老师看了晏清和一眼,又看了看顾星野:“晏清和,你愿意当宣传委员吗?”
全班沉默了几秒。
晏清和站起来,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情愿的犹豫:“……我试试吧。”
方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那就这么定了。顾星野,班长;晏清和,宣传委员。”
班会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周扬凑过来拍顾星野的肩膀:“行啊顾班长,第一天就拉人下水。”
“什么叫拉人下水,”顾星野推开他的手,“我是发现人才。”
“得了吧,你就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顾星野没搭理他,转过身去找那个靠窗的位置。晏清和正在收拾书包,动作不急不慢,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里,像在排兵布阵。
“嗨。”顾星野走过去。
晏清和抬起头看他,那双很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耳朵还红着。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轻轻的,“但下次……可以先跟我商量一下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凶,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顾星野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明不想当这个委员,但还是说了“我试试”;明明被擅自推上去,却只是用这种温和的方式表达不满。
“对不起,”顾星野真心实意地笑了,“不过你画得确实很好。”
晏清和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画画了?”
“开学典礼上,”顾星野说,“你一直在画,我看不太清画的是什么,但你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晏清和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刚要开口,晏清和忽然低下头,把书包拉链拉好,然后站起来。
“你这个人,”晏清和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挺奇怪的。”
然后他背着书包走了。
顾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你看,我就说你盯上人家了吧。”
“我说了,我是发现人才。”
“行行行,人才。”周扬翻了个白眼,“那你脸红什么?”
顾星野一摸自己的脸,还真是有点烫。
“热的,”他说,“九月一号,能不热吗。”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路过晏清和的课桌。桌面上那朵被擦掉的花还留着浅浅的铅笔痕迹——是一朵很小的栀子花。
顾星野盯着那朵几乎看不见的花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晏清和翻开本子,画了一双笑眼。
旁边没有写任何字。
只是那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那个在开学典礼上比“嘘”的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