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总兵府中,演武场上军士操练呼号震天,亲兵奔走往来传送军情,外间皆是一片繁忙景象,独二门内的一处小院偏僻幽静。
方桐适才清点完抄没的土匪家当,便兴冲冲返回院中,信手推门而入,随即大马金刀在裴纯钧面前坐下,兴致勃勃道:“方才有人向我打听件事,辗转几手才让个总旗把话递到我面前,你猜猜说的什么?”
裴纯钧正心无旁骛研究海防舆图,闻言头也不抬道:“什么?”
方桐却不直言,转头便提起另一件事:“你之前说,想在方岩山上建个关隘,事情办得如何了?”
裴纯钧仍盯着地图,并不答话。
“果然没办成吧?我当初就和你说过,做事要讲求实际,谁不知道修隘口能防山匪,是那些地方官不想吗?是他们压根拿不出银子!”方桐故作高深地长叹一口气,老神在在道,“山多的地方本就穷,户部拨给剿匪的银子又是杯水车薪,他们哪还能拿出钱来?那金华知府虽嘴上对你毕恭毕敬,暗地里还指不定怎么骂你呢。你都派人挨家挨户去敲商户的门了,也不见筹措到多少钱,倒是那姓黄的知县肯尽心帮你,自家衙门牌匾上的金漆都快掉光了,还舍得把自己的俸禄全拿出来给你,可你忍心要吗?”
裴纯钧神色一顿,掀起眼帘看向方桐:“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桐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有人愿意出银子,从我们手上赎一个犯人。”
裴纯钧凝眉:“这等贪赃枉法的事情,你还传到我面前?”
“你是没听到那总旗狂妄的口气,说对方出多少都愿意。你不是正愁没钱吗,若此事是真的,不正好解了你的燃眉之急?”方桐理直气壮道。
“想也别想。”
方桐抱臂,好整以暇道:“是么?所以你甘愿看到修关口的事无疾而终,那知县好不容易盼到的期望落空,百姓代代被山匪滋扰,子子孙孙荼毒不休?”
裴纯钧手指在图上轻点,沉声道:“这不是一回事。”
“这怎么不是一回事?裴兄,你这就不如我了,办差不可太过古板,凡事要学会变通。就说那工部的吴尚书,他自己素来过得两袖清风,日日穿着旧衣裳,出行从不坐轿,坐骑也是一头老马,可我听祖父说过,吴大人这些年主持修建的工程,大半都是他自掏腰包,往里头贴补了不少钱。我不信皇上从未疑心过此事,但陛下却未曾深究,这不正说明,只要能办成事,便不拘是如何做到的吗?”方桐劝得苦口婆心。
一阵长久的安静之后,裴纯钧忽然出声道:“那犯人是谁?”
听他这么说,方桐就知道这件事有眉目,于是他凑近了些,得意道:“我正要和你说呢,就是牢里那卖硝石的。”
裴纯钧心中略微升起的念头当即被这答案打消,冷声否决道:“此人不可放。私贩硝黄已属重罪,通匪更是罪加一等,若放他出去继续作恶,岂非放虎归山。”
方桐却道:“如今哪还能找到土匪呢?有咱们英明神武的裴指挥使在,这才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将大半土匪扫了个干净,即使有未被处置的,那也是人人自危,不敢公然犯禁。再者说,民间有多少讨生活的苦命人私挖硝石,根本就抓不过来,只有此人出门忘了看黄历,好巧被我们顺道抓了起来。不如你先打他一顿再将人放了,想必经此一事,他必定不敢再作奸犯科。你不放也成,先去看一眼总不妨碍吧?”
二人来到营监,循着那总旗所说,找到了对方口中的犯人。
此时外头青天白日,牢中潮湿幽暗,只有各囚室高处开的四方小窗透进些许光亮照明。裴纯钧视力绝佳,透过门上的木栅,他一眼便看见了那侧卧在地上呼呼大睡的犯人。
那犯人翘着一条腿,睡姿松散惬意,还将囚室里垫底的半湿茅草盖在了身上,若忽视周遭的环境,倒叫人以为这是位醉卧花间的山中高士。
府上的人都是总兵亲信,大多知道裴纯钧二人的锦衣卫身份,此时见他们停留在一间囚室前,无需多加吩咐,便有牢头送上此人的案卷。
案卷中记载清晰详实,这犯人名叫苏良,今年二十有五,籍贯福建泉州,名下并无屋舍田产,从前亦不曾犯案,且昔年曾被前同安知县强行征发为民壮,此次因私售硝黄而被剿匪的官兵一并抓来关押,月前已被杖责五十,此外还有监禁五年的刑罚。
如此看来,此人确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裴纯钧还未想明,怎会有人愿意不惜代价为他赎身。
二人离开营监回到小院,方桐在裴纯钧方才的位置坐下,又见他神色似有松动,便开口问道:“这下人也见过了,你意下如何?”
在院墙驻足的黄莺叫得欢快,裴纯钧临窗而立,视线却不知停留何处:“既然能寻到你我,便是有完全的把握,送一千两来,我就将人放了。但若是拿不出来,也要仔细查查,是谁在背后图谋,又是想做些什么。”
*
谢安林近来日日被孙氏召到舒和院,名义上是教亲弟谢安洪读书,其实是为了听训。
谢安洪今年八岁,从小就生得虎头虎脑,颇得孙氏宠爱,至今仍住在母亲院中。去年三月,谢安洪和二房的五少爷谢安松开始上家塾,算是在西席齐先生的指点下开了蒙,奈何这二人是如出一辙的幼稚顽劣,对读书并不用功,又少了长辈督促,到如今一年过去,竟是连《大学》都通读不下。
谢安林陪谢安洪读书,孙氏也陪坐在一旁。且不论谢安洪看书时如何上蹿下跳、坐立难安,单是一个早晨,他便要了三次点心、出了五次恭,孙氏不仅不加以约束,反而听之任之、关怀备至,几乎没有片刻安宁,实在叫谢安林难以忍受。
耳边又是谢安洪抱怨喊累、孙氏想方设法安慰,谢安林再忍不住,将书册握在手中,站起身别过脸道:“娘,三姐姐找我晌午一起用饭,儿子先过去了。”
孙氏闻言立刻停下哄劝,警觉道:“她找你做什么?”
“说些学业上的事。”谢安林皱了皱眉。
孙氏当即不满道:“她叫你去你便去了,你是谁的儿子?我不叫你去,你留下。”
“娘,只是一顿饭而已。”自父亲过世以来,孙氏便时不时在他面前挑拣谢青蓝的不是,谢安林虽从未当真,也理解母亲的不易,但时间一长难免烦闷,“弟弟现在没有读书的心思,等我午后回来再教他。”
说罢,谢安林不顾身后孙氏喋喋不休的埋怨,抬步便走出了门。
舒和院与存正堂紧邻,谢安林片刻后便来到书房外,探头去看却不见谢青蓝,里头只有碧绡在打扫。
碧绡正踮脚掸着多宝阁上的灰尘,口中还哼着小曲,一转头却见谢安林直挺挺站在门外,顿时便被吓得后退半步:“二、二公子,姑娘去庄子上看茶了,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您先进来等吧。”
“好。”谢安林的神色有些许落寞,手中的书本也无心在读,他独自在书房练了半个时辰的字后,谢青蓝方才姗姗来迟。
谢青蓝晨起后便赶到了郊外的庄子看茶农培育的新种,检视水土时还不甚弄污了衣裙,只得暂时借了庄头女儿的旧衣裙换上,因这事耽误了些时辰,又念着与谢安林的约定,便留了护卫管事在庄上照看,自己则策马回了府中。
此时见谢安林面色不佳,谢青蓝便猜出他不是受了孙氏的气,就是受了谢安洪的顶撞。
谢青蓝与谢安林只差了一岁,又是一起在父亲膝下长大,感情并不逊色于谢安怀,但四弟谢安洪则不同,一是他们年岁相差悬殊,二是孙氏向来不喜她与自己的这个小儿子接触,所以谢青蓝从前只在谢江流在场时维持表面的和谐,实则她也不愿与个品行乖张、胡搅蛮缠的孩子多言。
而谢青蓝今日要与谢安林谈的事,正巧也与谢安洪有几分干系。
昨日听了谢川流的话,谢青蓝回去后思索了半日。
首当其冲便是诗会。诗会是定然要办的,只是若放在外头办,来参加的文人鱼龙混杂,难免失了格调,若只请有声望的名流主持,也不知他人是否愿意赏脸,谢青蓝琢磨了许久,到最后灵机一动,想出了将诗会放在书院里办的主意。
既然想到了书院,便又顺理成章地想起了谢安林。
谢安林去年一举考中了秀才,按理说不该再在家中上课,而是该到外头的书院去结识同窗、拓宽眼界,既对他自身有益,也可为谢家结交士人牵线搭桥。
谢青蓝眼中的二弟自小便聪颖,性格也温和沉静,从不让人操心,但也正因如此,使得谢江流无意间忽视了对他科举之路的规划,孙氏则更是对此一无所知,而今她既然察觉了此事,便不想再耽搁。
趁下人传菜的工夫,谢青蓝开门见山,对谢安林道:“林儿,你想不想去书院读书?有当世大儒做先生,在山间环境清幽,也便于静心,还有会课习考,这些都于你举业有益。你如今也十五岁了,不好一直留在家里,也该出去历练历练。”
谢安林听后愣了愣:“如果我走了,弟弟们怎么办?”
谢青蓝道:“自然是继续留在家中读书。”
谢安林思忖一阵后,却是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欲言又止:“还是不了。齐先生很好,也很有学问,有他了指点,我以后应该可以考上举人,到那时再去书院也不迟。”
听谢安林提起齐丰,谢青蓝心下留了神:“齐先生眼下虽是西席,可待他丁忧期满便要回京城去做官。算算时日,他来到家中也已两年多了,也许不日就会请辞回京,总不好一直将他留下的。”
谢青蓝说完后等了半晌,才听谢安林犹豫着开口道:“齐先生为人敦厚内敛,却不擅长与他人打交道,以往在课上遇到三弟四弟莽撞打闹也只会劝导,不会严厉管教。先生曾说过,丁忧期满后不便忝居于府中,京中回不去,又因性情内敛的缘故,到如今也未找到其他合适的出路,所以我才想尽力将他留下。”
“我知道了,”谢青蓝点了点头,接着便若有所思道,“说来我与这位齐先生还未曾见过,一会儿你带我去见见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