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蜀道霜尘

十月的蜀道,已是寒意袭人。

赤芍离开长安已半月有余。她一路西南而行,经凤翔、过陈仓,翻越险峻的秦岭,如今已踏入蜀地。脚下的道路,是前朝开凿的“金牛道”,在崇山峻岭间蜿蜒如蛇,一侧是刀削斧劈的峭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山间云雾缭绕,湿冷的空气浸透衣衫,道路湿滑难行。

她扮作前往蜀中投亲的孤女,背着简单的行囊,头戴遮阳挡雨的竹笠,穿着厚实的葛布衣裙,足蹬耐磨的麻鞋。客卿符和那枚五铢钱贴身藏着,“量天尺”和羊皮地图则用油布裹了好几层,塞在行囊最底层,轻易不示人。

起初几日,她还混迹于商队之中,听着天南地北的旅人谈天说地,倒也安全。但过了剑门关,商队各自分散,她便只能独自赶路。一个年轻女子独行,在这荒山野岭间格外扎眼,也格外危险。幸而她机警,又刻意用锅灰抹脏了脸,走路也学着男子模样,倒也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几拨不怀好意的目光和搭讪。

此刻,她正走在一段尤为险峻的山道上。路面窄得仅容一人通过,脚下是湿滑的青苔,旁边就是云雾弥漫的深渊。山风呼啸,吹得她竹笠险些脱落。她紧紧抓住岩壁上突出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怀中的“量天尺”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的温热感。赤芍脚步一顿,这感觉与之前偶尔的脉动不同,是一种稳定的、指向性的温热,仿佛在提醒她什么。她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周围除了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灌木,并无异常。

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量天尺”。尺身依旧冰凉,但末端那颗血色宝石,此刻正散发着比在哑舍时明亮数倍的暗红色光晕,而且光晕的强弱,似乎随着她调整方向而变化。当她将尺子指向西南偏南方向时,宝石的光晕最亮,温热感也最强;指向其他方向,则迅速黯淡下去。

“它在指引方向?”赤芍心中惊疑不定。师父的地图标注的是“滇池之眼”,滇池在益州(今云南昆明)附近,而她现在还在蜀地北部,方向大体是西南没错。但这“量天尺”的指向,似乎比单纯的地图更精确,仿佛冥冥中感应着什么。

难道……它感应的是“血玉司南”?或者,是同样在寻找“血玉司南”的顾大人?

这个念头让赤芍精神一振。她仔细记下“量天尺”指引的方向,将它重新收好,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有了明确的方向指引,心中那点茫然和孤独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山势渐缓,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中隐约可见几缕炊烟,似有村落。赤芍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连日赶路,风餐露宿,她急需找个地方歇脚,补充干粮,打听一下路径。

走近了才看清,那并非村落,而是一处简陋的山间驿栈。几间茅屋依山而建,屋前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摇。驿栈门口拴着几匹驮马,院内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有不少旅客在此歇脚。

赤芍压了压竹笠,低头走进驿栈院子。院子不大,泥地坑洼,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七八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围坐一桌,高声划拳喝酒,唾沫横飞。另一桌坐着两个穿着短褐、像是挑夫的老人,默默吃着粗饼。角落里,还有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书箱,正就着热水啃干粮,不时警惕地看一眼那些吵闹的行商。

赤芍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短暂的安静。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她低着头,走到柜台前。柜台后是个满脸风霜、独眼的老者,正用一块脏布擦拭着陶碗。

“掌柜的,可有热汤饭?再要一间干净的屋子歇脚。”赤芍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粗哑些。

独眼老者瞥了她一眼,瓮声瓮气道:“热汤有,粟米饭管饱。屋子只剩一间柴房,不嫌弃就住,一晚十文。”

“柴房也行。”赤芍摸出十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老者收了钱,朝后院努努嘴:“柴房在那边,自己收拾。汤饭一会儿让人送过去。”说完,就不再理她,继续擦他的碗。

赤芍松了口气,穿过嘈杂的前院,来到后院。后院更破败,堆着柴垛,拴着一头瘦驴。所谓的柴房,就是靠着山壁搭的一个窝棚,四面漏风,里面堆着些干草。赤芍皱了皱眉,但也别无选择,总好过露宿荒野。

她放下行囊,简单清扫出一块能躺下的地方,将干草铺厚些。刚整理好,一个穿着补丁衣服、面黄肌瘦的妇人端着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杂粮汤和两个黑乎乎的粟米饼走了进来,放在门边的破木板上,看了赤芍一眼,也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赤芍道了谢,关上门(其实只是一块破木板),才摘下竹笠,就着凉水洗了把脸,露出原本清秀却带着疲惫的面容。她坐在干草上,慢慢喝着寡淡的菜汤,啃着硬邦邦的粟米饼,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按照“量天尺”的指引,她应该继续向西南,穿过蜀地,进入南诏(今云南大部)境内,才能到达滇池附近。路途还很长,而且越往南,语言、风俗越陌生,风险也越大。

正想着,怀中的“量天尺”又传来一阵明显的温热,而且这次,伴随着一种轻微的、有节奏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附近,与它产生了共鸣!

赤芍一惊,立刻放下饼,警惕地倾听外面的动静。前院的喧哗声依旧,似乎没什么异常。但这共鸣感如此清晰,绝非错觉。她轻轻推开柴房门一条缝,向外望去。

后院空空荡荡,只有那头瘦驴在无聊地甩着尾巴。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山间的雾气更浓了。

共鸣的源头……似乎不在院内。

赤芍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量天尺”取出,握在手中。尺身冰凉,但末端宝石的光晕稳定地亮着,震颤也持续不断。她尝试着调整方向,发现当尺子指向驿栈主屋的后墙方向时,共鸣感和光晕都达到最强。

主屋后墙?那边是山壁,难道有什么东西藏在山壁里?或者……地下?

她想起老板曾说过,有些古墓或密道,会修建在山腹之中。这荒山野岭的驿栈,莫非暗藏玄机?

赤芍的心跳有些加速。她既紧张,又隐隐有些兴奋。这或许是“量天尺”给她的第一个提示,或许与“血玉司南”有关,也或许……隐藏着危险。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决定等夜深人静时,再悄悄探查。

夜色渐深,前院的喧哗终于平息。行商们喝得东倒西歪,被驿栈伙计扶回房间。书生和挑夫也各自歇息。驿栈陷入沉睡,只有山风呼啸和偶尔的犬吠声。

赤芍和衣躺在干草上,闭目养神,手中紧握着“量天尺”。尺身的震颤一直未停,仿佛一种无声的催促。

约莫子时前后,万籁俱寂。赤芍悄然起身,将行囊藏在干草堆下,只带着“量天尺”和一小包必备之物,轻轻推开柴房门,闪身出去。

后院笼罩在浓重的夜色和雾气中,能见度极低。赤芍借着微弱的星光,摸索着来到主屋的后墙。墙是土石垒砌,与背后的山壁几乎融为一体。她沿着墙根,仔细摸索、敲击。

“笃、笃、笃……”敲击声沉闷,都是实心。

一直摸到靠近山壁拐角处,一块看似与其他石头无异的凸起,敲击时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空空”声!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夜里,赤芍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一动,用力按了按那块石头,纹丝不动。又试着左右旋转、上下扳动,都无效。她凑近仔细观察,发现石头边缘的苔藓有被轻微破坏的痕迹,似乎近期有人动过。

赤芍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一根最细的银簪(这是她离开长安前特意买的,既可绾发,也可防身、探查),插入石头与旁边石块的缝隙中,轻轻拨弄。果然,在缝隙深处,触碰到一个小小的、坚硬的凸起。

她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那块凸起的石头竟然向内缩进半寸,随即,旁边一块约三尺见方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杂着霉味、土腥味和淡淡血腥味的阴冷气息,从洞内涌出。

赤芍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洞内一片死寂。她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这也是必备之物),吹亮,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土石台阶,深不见底。

“量天尺”的震颤和温热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共鸣的源头,就在这洞窟深处!

赤芍咬了咬牙,将火折子举在身前,另一只手紧握“量天尺”,小心翼翼地踏入洞口。石壁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和声响。

台阶很陡,湿滑难行。洞内空气污浊,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味。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两侧是粗糙的岩壁,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前方出现一个拐角。

拐过弯,景象豁然一变。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约有哑舍店面大小。石窟中央,竟然有一座简陋的石头祭坛!祭坛上,摆放着几件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个人头大小的青铜鼎。鼎为三足圆腹,双立耳,形制古朴,但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许多地方已经锈蚀剥落。鼎腹隐约可见饕餮纹,但模糊不清。鼎内积着半鼎黑红色的、早已凝固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青铜鼎旁边,散落着一些白骨碎片,有人骨,也有兽骨。祭坛下方,则胡乱丢弃着几个破旧的陶罐和瓦盆,里面还有些干涸的黑色残留物。

而在祭坛的正前方,插着一面令旗。

旗面是粗糙的麻布,已经褪色发黑,但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很可能是血)画着一个狰狞的图案——那是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处并非古钱,而是一个扭曲的、如同蛇虫盘绕的符号!与“窥天阁”的标记相似,但又有所不同,透着一股更加原始、野蛮的气息。

赤芍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不是“窥天阁”!或者说,这不是长安那个“窥天阁”的风格!这里的气息更加阴邪、混乱,带着浓重的血腥和野蛮的祭祀味道。

她手中的“量天尺”此刻滚烫,末端宝石的红光将周围映照得一片暗红。它震颤着,指向祭坛方向,但目标似乎并非那青铜鼎或令旗,而是……祭坛后面,石壁下的阴影里。

赤芍举高火折子,一步步靠近。祭坛后的地面,似乎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东西。她用脚尖轻轻拨开,下面是……灰烬?大量的、混合着骨灰的灰烬!

而在灰烬之中,半掩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焦黑的木头,约手臂粗细,一尺来长。木头的一端被烧得碳化,另一端却相对完好,露出深褐色的木质纹理。在相对完好的那一端,刻着一个与令旗上相似的、扭曲的眼睛符号。

“量天尺”的共鸣,正是来源于这截焦木!

赤芍强忍着恶心和恐惧,蹲下身,用银簪小心翼翼地将焦木从灰烬中拨出来。焦木入手沉重,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段寒冰。而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个眼睛符号时,一股混乱、狂暴、充满怨恨和血腥的记忆碎片,猛地冲入她的脑海!

——记忆碎片·捌——

时间:混乱,充满血腥祭祀的画面碎片。

地点:类似这个石窟,又似乎是在更深的、有地下河穿过的巨大洞穴中。

——篝火熊熊,映照着许多赤膊、纹身、头戴羽毛和骨饰的蛮人身影。他们围着一个更大的石制祭坛跳舞、嚎叫,祭坛上绑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人女子,她惊恐的眼神充满绝望。

——一个披着兽皮、脸上涂满油彩的祭司(佤族“魔巴”形象),高举着一柄嵌有黑色石头的骨杖,口中念诵着听不懂的咒语。他手中拿着这截焦木,将它投入篝火中。焦木在火焰中发出噼啪声响,却并未燃烧,反而渗出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的液体。

——液体滴落在祭坛上,画出扭曲的图案。蛮人们更加疯狂,开始用石刀、骨刃切割祭品(不仅是人,还有牛羊等动物),将鲜血浇灌在焦木和祭坛上。血腥气冲天。

——焦木上的眼睛符号,在血与火的浸润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幽幽的红光。

——画面转换,类似的祭祀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重复上演。焦木被一代代祭司传承,浸泡在越来越多的鲜血中。它吸收着牺牲者的恐惧、痛苦和怨念,变得越来越邪异。

——直到某一日,一个穿着汉人服饰、但气质阴冷的身影出现(面孔模糊)。他与蛮人祭司密谈,用盐、铁器和布匹,换走了这截焦木。蛮人祭司似乎很不舍,但最终屈服于那些实用的货物。

——焦木被带走,离开了潮湿阴暗的洞穴,来到了干燥的中原。它被秘密供奉在一间昏暗的密室中,周围开始出现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窥天阁”成员)。他们用一种更加系统、更加“文明”的方式,向焦木献祭——不再是活人鲜血,而是各种充满怨念的古物,以及……人的精魂。

——焦木上的眼睛符号,与“窥天阁”的标记,开始融合、变异。

——最后的画面:焦木被带到这处驿栈下的石窟,与那青铜鼎、令旗一起,构成了一个新的、小型的祭祀点。一个戴着青铜面具、声音嘶哑的人(似乎是“阁主”的下属),在此主持了一次小型的血祭,用几只黑狗和公鸡的血,激活了焦木中残存的力量。然后,他将焦木留在这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啊!”赤芍闷哼一声,松开焦木,踉跄后退,差点跌倒在地。脑海中那些血腥疯狂的画面让她胃里翻腾,几欲呕吐。焦木中蕴含的怨念和邪气,远比哑舍中那些“凶器”更加原始、更加暴戾!

她大口喘息,额头冷汗涔涔。这截焦木,是“窥天阁”与西南蛮族邪神崇拜结合的产物!是比那些改造古物更古老、更邪恶的“法器”!它被留在这里,作为一个祭祀点,一个……信号塔?或者联络点?

“量天尺”指引她找到这里,是因为它与“血玉司南”同源?还是因为它感应到了这里浓郁的邪恶气息?

赤芍不敢再碰那焦木。她目光扫过祭坛上的青铜鼎,鼎内那黑红色的凝固血液,显然近期还有人使用过!这意味着,这个祭祀点还在运作!“窥天阁”虽然长安总部被毁,但其在西南的势力,可能依然存在,甚至……更加根深蒂固!

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赤芍强忍不适,用油布将那截焦木小心包裹起来(避免直接接触),塞入怀中。她不知道这邪物还有什么用,但直觉告诉她,不能将它留在这里。她又快速检查了一下祭坛周围,在灰烬堆里,发现了几片烧了一半的纸钱,上面隐约可见扭曲的符文,与令旗上的图案类似。

她将纸钱也收起,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就朝来时的台阶跑去。

然而,就在她踏上台阶的瞬间——

“咔、咔、咔……”

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石块摩擦声!

赤芍心中警铃大作,加快脚步向上冲去。但已经晚了!当她冲到洞口位置时,发现那块滑开的石壁,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她用尽力气推、撞,石壁纹丝不动!她又找到之前触发机关的凸起石头,用力按压、扳动,却毫无反应!

机关被从外面锁死了!有人发现了她!

赤芍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被困在了这个充满血腥和邪气的石窟里!火折子的光芒越来越微弱,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浑浊。更可怕的是,她怀中的“量天尺”突然停止了震颤和温热,末端宝石的光晕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力量,或者……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了。

黑暗中,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折子即将熄灭的噼啪声。

就在火光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赤芍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祭坛后方的石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碗口大小的黑洞。洞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随即,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足爬过地面,从那个黑洞中,由远及近,蔓延开来……

赤芍蜀道遇险!神秘驿栈下的邪恶祭坛,原始血腥的蛮族祭祀,“窥天阁”在西南的触角远比想象更深!“量天尺”为何指引至此?焦木邪器隐藏着什么秘密?赤芍被困石窟,黑暗中爬来的又是什么?顾九卿的西南之行是否也危机四伏?两条线索即将交汇,更多神秘势力浮出水面!

求收藏、求评论,期待赤芍的成长与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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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后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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