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封愣在当场,吸引了本就不爽的陆霆。
本着人生早晚终有一死的理念直接撞开楚封推门而入。
然后跟楚封一样变成一尊雕塑。
俩德国人莫名其妙也进入了,“Mein Gott!”
张砚白慢悠悠睁眼,瞥了他们几个一眼,回了一句:“我不信神,谁去做饭,我饿了,我在这里面找到一些东西,饭吃了讨论一下。”
楚封呆愣在原地,陆霆没忍住想冲过去抱她,但走到跟前又怕了,脸上又笑又苦,清秀的脸整得皱巴巴的,少了几分滋味。
“干嘛?巴奴受伤了,你们会不会都得去做饭。”
颐指气使,天生的指挥官。
陆霆点头又摇头,“活着就行。”
张砚白挑眉,随即挥手让他滚,又越过两个明显放松下来的德国人看向楚封,啧啧两声,调侃了一句:“太嫩了,十一还是十二?”
楚封杵在原地,张砚白也不催,就十指交叉抱在腹部静静地等。
“十岁。”
楚封声音沙哑。
“哦,”张砚白向下瘪了嘴,表情有点欠揍:“更嫩了,没读过书?”
楚封此刻有些后悔昨晚在这个人面前暴露太早,他也意识到这个女人不好拿捏,她是平域他们说的天生适合执行境界任务的人。
是天才。
楚封捏紧拳头,稍微有些长的指甲扎进肉里,刺痛无比,胸口起起伏伏好几次后,他才回答:“没有,没那条件。”
张砚白相互绕着转的大拇指停了,没戴眼镜眼神却很犀利地直视楚封:“不让未成年执行九年义务教育是违法行为,出去之后我会保留对你监护人的起诉权。”
楚封又不说话了,而当老师的人最是看不得学生站在面前却一声不吭。
“去那边烧火,要吃饭就得劳动。”
……
尽管满心不情愿,但楚封还是动了,他一过去陆霆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只是困于方寸,又因为对方始终是个小孩没做更多过分的事。
早饭比昨天的午饭更糟糕,几个人吃得很沉默,张砚白还是开开心心地,还给没醒的巴奴留了一份。
张砚白那把钟爱的躺椅也在几个人的游说之下让给了巴奴。
不是没想过给巴奴放床上,只是他们一进屋里发现那床连床板子都被张砚白拆了个干净,随手在堪比战争现场的房间摸了一条毯子给巴奴盖上。
至此他们对女性的认知有了新认知。
等巴奴醒来时他们几个已经讨论完了。
“哟,醒了?正好问你个事。”
张砚白叉着腿大马金刀坐在台阶上,手里的一打纸一晃一晃的。
巴奴瞳孔一缩,挣扎就冲过来要抢,张砚白呼吸间就抓住她的衣领,一推一挪之间把人牢牢按在了她的旁边坐着。
“十三张易知由单,十二张差票,我看过了,你们少了县里三十四两白银,十三户人占地一百二十亩,这个米粮折银的话,你们还要再差二十两,税银这样重,另外十二户人呢?”
张砚白轻描淡写掐算着,巴奴垂着头,肩颈微动,不知道哪来了力气把张砚白掀翻,黄纸文书在空中纷飞,偶尔还得见红彤彤的朱砂印记。
她仰躺在这个矮矮的挂满杂物的屋檐下,帽子撞落在地,露出完整的脸,不喜不悲,干干净净,一抹微光刺眼,她就眯着眼虚虚凝望巴奴。
这个距离下张砚白才勉强看清这个女孩的边,稚嫩有棱角的,热烈的,像依娜德拉弗拉桑热一样,有股子气在她身体里奔涌静候勃发。
“外乡人!不讲规矩!”巴奴愤怒指责。
张砚白抬手想遮住眼睛,却被巴奴打开,陆霆和两个德国人准备冲过来,被她制止了,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望巴奴:
“我给了你玉环,你弄丢了,弄伤自己,我拿回了玉,把你捡回来,想办法医治你,找到了你的困境,现在还要给你出谋划策,是你不讲规矩。”
说完她就轻松挣脱巴奴的束缚坐了起来,从兜里再次掏出那块玉抛给了巴奴。
“当了它,把他们找回来,一个人很孤单的,而且你这个年龄,有婚事了吧?”
原本还有余怒的巴奴又有点呆滞,犹豫踌躇,却不是少女怀春。
张砚白了然:“那就是不喜欢,没事你还小,有时间慢慢找。”
楚封在那边远远的哼了一声,“她去当?不怕被当成贼?分得清楚真假吗?”
一语双关。
巴奴不算白净的脸霎时灰暗,她把那块春带彩放在光下看,碧波荡漾,紫色泛着冰感,整块都干净透润,她分不清,但她听懂了楚封的前半句。
她把玉环递到张砚白面前,“我跟你去,把它换成银子,不过我找不到他们,村里有吃人的怪物,玉米没熟,我们不交银钱,就会来,村里已经死了好些人了,我每次去抓都看不清楚它是个什么东西,村里有个伯伯知道山里有个地方,能躲,我让他们去了,我一个人守着,熬过春夏,秋收就好。”
百亩良田,一个女孩打理,陆霆心里有些恍惚,不自主开口问:“你多大了?”
巴奴头也没回,不是很在意:“十五,比狗儿,猫姐大十岁,比最小的叔小四十二,恰好的年纪。”
凳子摩擦,楚封弄出了点动静,所有人看向他。
楚封摸了把面罩:“找人,赶紧的吧,天黑了看不清。”
张砚白点头,手撑膝盖站了起来,“巴奴麻烦你给我找件衣服。”
巴奴眼神在他们之间游移,目光落到张砚白基本没好的冲锋衣上还是去拿了衣服。
趁她拿衣服的时候楚封斥责张砚白:“她都不是真人!我们找到那群人,让他们把水渠开过来灌溉,用秘法杀了河伯和蛇女不就好了吗?!你和陆霆过这个初始境界,我们老手拿资源,你何必圣母心泛滥理他们?!”
“是吗?”张砚白眼都没抬,脱下了那件破破烂烂的冲锋衣,露出里面的运动衫,“我和巴奴去,你去找平域让他把巴奴说的那两个人带下来,其余的我不说你也别管。”
楚封被呛了,嘴唇嗫嚅几下,最终没说话。
全程插不上嘴的两德国人不明所以,只知道氛围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张砚白挑着重点说,最后问他们跟着哪边。
两人没有太多犹豫选择跟着张砚白。
巴奴拿了一件方便行动的上衣,张砚白也没介意新旧,套在了身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张砚白收拾自己的袖子,问:“合身吗?”
巴奴:“合身,以前婶给的,说等我再大点穿。”
“哦。”
走到门口,两拨人分道扬镳,张砚白抬手拍拍楚封的肩膀:“注意安全。”
楚封不耐烦:“管好你自己吧。”
张砚白没跟他一般见识,带着人往外走,玉米一片又一片,山地起伏用一条条路把良田分割,等看见林子已经是一小时后。
林子还是有腰那么高的雾,陆霆看得惆怅,“该带上楚封那个小屁孩的,假如真有啥东西咋整?”
张砚白朝着俩德国人努嘴,“这不是人嘛。”
陆霆欲言又止,眼一闭,牙一咬:“舍命陪君子吧。”
几个人都无语地看他,巴奴上下一扫,看傻子一样摇摇头率先走进去了。
“可惜了,我们这三个女的,一个外国人,没君子。”张砚白紧跟其后,“不想走最后就跟上。”
这次的雾更浓稠,胶质的触感反常地飘在空中,张砚白伸手拨弄,还能给云雾塑形,于是随手捏了个人,呆头呆脑配合着浑圆的肚皮有些丑萌。
德国人说了一句话,张砚白回了一句,对方摇头,三人打哑谜,巴奴是不感兴趣,陆霆抓心挠肺。
他们就这样往前走去,一直到听到细微的水声。
张砚白问巴奴:“雾这么大,水也挺多吧?”
巴奴挥手,雾从她的指缝溢过,雾墙上留下三个缝隙,野兽爪痕一样,明晃晃的,“是嘞,我们刚刚过了一次水,你们没注意吗?”
陆霆向后一看,他肉眼范围内有五六个白白的丑小人迎风在光下摇晃,其他都是雾和乍看一模一样的树。
一模一样。
陆霆脑子突然紧绷,他抬头望去,光勉强从树梢钻进来,绷成薄薄一片,投射在下面,雾气在照耀下快速蒸腾成气,在阳光里扭曲向上,偶尔快速摆动似有疾风吹拂。
但是,林子里静悄悄的,空气流动很缓慢,头顶的树每个树杈都一样高,只是偶尔换了方向,仔细看去张砚白捏的小人间距,每次摇晃的幅度频率都没有变化。
陆霆瞬间汗毛直立。
进来那么久了,他都没发现,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一恍惚,他抓住张砚白的手想问她发现没。
张砚白猛然回头,她在丁达尔光下晃了身影,头发被吹起,遮住了她的左眼,发尾割裂她的脸,多了好多细密的伤口,渗出殷红的血液顺着白玉的脸往下流,灌进了脖子。
鬼气森森。
陆霆想叫,张砚白猛然抬手扣住他的肩膀,吓得他声音没喊出来,风还在飘,她的嘴被血染红发艳,开开合合,一个字没听清。
惊惧之下出于对她的信任陆霆壮着胆子微微前倾靠近,一点灰白从张砚白口齿中闪现,陆霆没看清又往前凑了一些。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骨骼撕裂的声音响起。
张砚白的皮肉鼓胀,一根灰黑枯槁的手指从她的嘴角伸出来扣住脸皮,紧接着四五六根手指从不同的位置钻出口腔上下使劲。
嗵的一声,张砚白新换的衣服破了个碗口大的洞,连带着她的肚皮,也多了一个黑洞,血滋啦啦溅了陆霆满身。
又是嗵的一声,她的内脏滚到了地上,剧烈的血腥气逼得人干呕,陆霆却只能哽咽两下,浑身颤抖,满脸是泪直视那滩血肉。
耳边的撕裂声还没断绝,半个头掉到地上,张砚白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人被阴影笼罩陆霆才终于回神。
他抬眼,眼前是那天看到的女尸,爆掉的眼珠盘踞了一条黑蛇,烂掉的腐肉臭气冲天,也让她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倒钩地尖牙暴露在外,腐肉发灰发白,只剩它的舌头和张砚白的血是红的。
尖叫要把陆霆憋死,被吓到极致后他腿一软蹲了下去,还没来得及坐在地面上任人宰割,他的脑子终于做出了今天最快的反应——
跑!
脚打滑了两次,手脚并用,转身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后面有重物滑行的声音,但陆霆根本不敢往后看,一个劲地往前楞跑,一路上撞散了好多小丑人,一边跑一边哭,嘴里一会喊张砚白,一会不想死,反复念叨。
直到他一脚踏空,撞碎了雾气跌到地底,轰的一声,水声入耳,他耳膜刺痛得厉害,手脚不停挥舞,也阻挡不了身体的下沉。
正当他以为绝境之时,一只手破水而入把他捞了起来。
他还记得那个怪物,出水第一件事,眼睛都还睁不开就咳嗽着疯狂往后躲。
“你怎么在这儿?”来人是一个熟悉的男声。
还是中文。
陆霆忍着眼睛的刺痛睁眼看来人,是平域,身边还站了穿着明显是这个时代的红衣小苏。
“楚封说你和张砚白他们一起去县里了呀?”见陆霆不说话,平域只得再次询问。
陆霆又冷又狼狈,精准地抓住了重点,他抖着声音反问:“楚封呢?”
平域觉得他有意思,指着一个黑漆漆的山洞说:“过瘴林有点麻烦,在里面休息呢,你先起来。”
陆霆还没抽离出来,他分不清张砚白是死了还是活着,混沌的大脑还是没分明白。
他眼珠子转动,注意力落在小苏身上,他这才看清趾高气昂的人现在断了一只胳膊,白色粗布把她的肩膀裹得溜圆,暗红的血渍沾在布上有些刺眼,陆霆忍了又忍,哇的一声把早饭吐了个干净。
胃酸半溶解的食物味道不好闻,陆霆被熏花了眼睛,豆大的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他抓着地面的土抽泣,“张砚白死了,被怪物弄死了,我想回家,我真的想回家,会死的,在这里会死的。”
平域面上的肌肉发生细微的变化,眼神冷冷的,他站起身:“哦,天要黑了,蛇女不会再出来了,但是鱼人会,你也可以去配张砚白,成为境界的养分。”
陆霆手指抽动,眼泪还在往外涌,却已经听进去了,他慢慢蜷缩起自己发麻的腿,靠自己站了起来。
平域没多分心给他,转身带着有些木楞的小苏率先进山洞了。
陆霆在原地缓了一会平复情绪,跟着平域的脚印走进去了,没进很深,停在了一个恰好看得见那个隐在一群惶恐的老人中带着伪装的孩子的地方,静静矗立,很久才一个人坐下。
而另一边,张砚白清楚地感受到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消失,只剩巴奴和林子。
巴奴肢体僵硬,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她也跟在其后信步闲庭,直到巴奴停下。
“要干嘛?”
半腰的雾气腾腾,震颤,不情不愿褪去,周遭环境巨变,从原始丛林快速变为一家装潢现代的酒吧,灯光斑斓昏暗,底下的音乐震耳欲聋,舞池里的人狂欢着扭动躯体,烟酒味和各种香水味直冲天灵盖。
嘭!香槟塞子打开,金色的酒液挥洒,冰冷的酒水洒在身上引来尖叫和笑骂,开酒的人朝张砚白的方向抛来一个wink,是个长相不错的人,于是底下又是一阵狂欢。
张砚白淡定地站在二楼俯视他们的欢愉,她身后站着俩毕恭毕敬的人,手里拿着合同,一脸谄媚。
两分钟后,一个身量高挑的女人出现在张砚白的视野里。
她在其间不像是来放松的,像抓奸,严肃冷静,格格不入,又因为少见的身形和外貌格外吸引人。
张砚白呼出一口气,气息悠长,她动了,抬脚往楼下走去,搂着亲嘴的情侣,性感的**,昂贵的酒水,以及那个有点意思的女人,最后拉开了酒吧的大门。
“张砚白!你不想认识我吗?”万籁俱静,那个女人在身后喊出她。
张砚白停住脚步,觉得好笑微微侧身,“那告诉我你的名字。”
……
“看,”张砚白轻笑,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我都说了我不会迷路。”
她直接向外走,还不忘讽刺一句:“连她的名字都找不到,还差点意思。”
酒吧的一切在瞬间定格,绚烂的灯光把飘在空中的酒都照得多彩,张砚白一身齐整,成了一片混乱中唯一的秩序。
寒风一吹,她站在了阳光下面,手边是她捏的丑人,身边依旧除了她没其他人。
林子中有人一闪而过,张砚白眯眼朝她喊:“巴奴。”
被喊的人在树后动了一下,露出了半边肩膀,很近,但比之前高,高了张砚白半个头,她说:“外乡人,你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