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盘踞整座城市的燥热,在入夜之后,被骤然翻涌的阴云尽数吞噬。
暗沉的暮色一点点笼罩明德中学,原本澄澈的天空被厚重的墨色云层覆盖,压抑沉闷,连聒噪了一整天的蝉鸣,都莫名沉寂下来。
下午余下的几节课过得平淡且安稳。
政治课上那一次指尖无意的触碰,像是一根细密的丝线,悄悄将两个本属于不同世界的人缠绕在一起。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微妙许多。
不再是彻底的疏离冷漠,也算不上熟稔亲密,介于陌生与熟悉之间,充斥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宋知寒依旧不爱说话,大多数时间都低头刷题,清冷的眉眼敛着所有情绪。只是偶尔,在温知予侧眸看向窗外时,她会不受控制地余光一瞥,短暂落在少女柔和的侧脸上,随后又迅速收回,装作若无其事。
别扭、内敛、藏心思。
而温知予向来纵容。
她不会刻意调侃女孩的羞涩,也不会强行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只是偶尔会分享窗户外的晚霞,会轻声提醒她老师讲到的重点,分寸恰到好处,温柔润物无声。
桌角那块来自宋知寒的蛋奶面包,依旧安静摆放,未曾拆开。
于温知予而言,那是这座冰封孤岛,第一次向她递出的、最直白的善意。
……
暮色彻底沉降,晚间晚自习如期而至。
高三的晚自习漫长且枯燥。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安静得近乎窒息。所有人都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试卷与习题册里,为来年的高考负重前行。
最后一排。
宋知寒写完一套英语完形填空,指尖捏着笔,微微抬头,无意识看向窗外。
窗外已经彻底黑透,夜色浓稠如墨。晚风陡然变得狂躁,卷起楼下绿化带的树叶,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响。
下一瞬。
轰隆——
沉闷的雷声骤然划破夜空,响彻整片天际。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狠狠拍打在落地窗玻璃上,密密麻麻,转瞬之间,就演变成倾盆暴雨。
雨势汹涌,白茫茫的雨雾隔绝了校内的路灯,视线短短几分钟内就变得模糊不清。
教室里瞬间掀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原本安静刷题的学生纷纷抬头,低声议论起来。
“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我今天没带伞啊。”
“我也是,晚上怎么回宿舍啊?”
“这下完蛋了,雨太大了,骑车百分百淋透。”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环绕四周。
绝大多数走读生此刻都陷入了难题,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宋知寒的目光落在窗外滂沱大雨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的心,也跟着沉了几分。
她没有雨伞。
老旧的自行车停在车棚,家距离学校四十分钟骑行路程。以眼下这种狂暴的雨势,没有伞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骑车回家。
若是打车,来回车费足够她省出两三天的饭钱。对于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的宋知寒来说,奢侈且荒唐。
心底悄然蒙上一层烦躁。
偏偏祸不单行。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刘桂兰发来的短信,语气刻薄直白,命令她晚自习结束立刻回家,今晚必须把弟弟宋家乐欠下的游戏外债补上,否则就不用进门。
短短一句话,压得宋知寒呼吸发紧。
外面是滂沱暴雨,家里是泥泞牢笼。
好像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她都无路可退。
少女垂眸,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疲惫与酸涩,周身的低气压肉眼可见。
身侧的温知予将她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她顺着宋知寒的视线望向窗外汹涌的雨幕,再联想到女孩平日里拮据窘迫的生活状态,瞬间就明白了她的难处。
温知予不动声色,指尖轻轻碰了碰桌肚里提前备好的黑色长柄雨伞。
傍晚天气预报提醒今夜有雷阵雨,她习惯性随手带了伞。
本意只是防备天气突变,却没想到,刚好能用来护着那个陷入困境的小姑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两个小时的晚自习,在漫天雨幕里悄然结束。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彻底炸开了锅。学生们收拾书本,围在窗边发愁,看着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趋势的暴雨,满脸无奈。
不少家境优渥的学生直接拨通家长电话,安排专车接送;住校的学生结伴共用雨伞,慢悠悠朝着宿舍楼走去。
短短几分钟,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
喧闹褪去,很快就只剩下寥寥数人。
宋知寒依旧坐在原位,迟迟没有动作。
帆布包早已收拾妥当,可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雨幕,成了她眼下最难跨越的高墙。
就在她沉默僵持之际,身侧传来桌椅挪动的轻响。
温知予站起身,从容拿起桌肚里那把黑色简约的长柄雨伞,单手随意搭在臂弯,侧过头,目光温柔落向神色落寞的少女,轻声开口:
“外面雨很大,你没带伞?”
直白的问话,戳破了宋知寒的窘迫。
宋知寒指尖微蜷,沉默两秒,坦然点头,声音清冷平淡:“嗯。”
她早已习惯窘迫,如今在温知予面前,反倒不再刻意伪装坚强。
“我带了伞。”温知予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语气松弛自然,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直白又真诚,“我的伞够大。”
话说到这里,她没有直接说我送你,而是静静等待女孩的反应。
把选择权,交到宋知寒手上。
这是独属于温知予的温柔,永远尊重,永远克制。
宋知寒抬眸,撞进少女澄澈温柔的眼眸里。
教室里仅剩头顶惨白的灯光,光线落在温知予身上,温柔又安稳。像是昏暗雨夜之中,唯一能让她停靠的落脚点。
心底挣扎片刻,过往十几年根深蒂固的防备,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这一次,宋知寒没有别扭拒绝,没有第一时间想着亏欠人情。
她看着眼前的人,薄唇轻启,用带着一丝迟疑、极其轻微的语气,主动开口:
“那……我们一起走,行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温知予发出请求。
不再被动接受馈赠,不再一味逃避对方的善意,而是鼓起勇气,主动向这束云端的暖阳,伸出了手。
温知予眼底骤然漾开浓郁的笑意,眸底像是盛着揉碎的星光,温柔缱绻。
她等这一句话,等了太久。
“好。”
少女一字作答,音色清浅温柔,落在宋知寒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夜色沉沉,暴雨滂沱。
孤岛终于愿意主动奔赴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