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清脆的声响打破教室里凝滞的安静。
紧绷了一整节课的学生们瞬间松懈下来,喧闹声顺势而起,瞬间填满整间教室。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刚才的数学压轴题,有人趴在桌面上闭目休息,还有人拿着零食饮料,嬉笑打闹,少年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唯有最后一排,短暂恢复沉寂。
宋知寒指尖缓缓收拢,将刚才用来解题的草稿纸对折,整齐收纳进简陋的文件夹里。
刚才近距离的相处,让她心底直至现在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平复的波澜。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独处,习惯人与人之间带着偏见的疏离,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糟心事。可方才温知予俯身靠近、轻声请教题目时,澄澈温柔的眼眸、清淡干净的雪松气息,还有那份不带丝毫怜悯与轻视的平等姿态,轻而易举打乱了她固有的节奏。
心底滋生出一种陌生的慌乱。
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宋知寒不动声色地往外侧挪了挪椅子,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背脊重新绷紧,周身那层冰冷疏离的屏障再次竖起,将外界所有善意与窥探,尽数隔绝在外。
仿佛刚才耐心讲解题目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身侧的温知予将她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
敏感、自卑、防备心重。
像一只受过无数次伤害,把自己蜷缩在壳里的小兽,但凡有人靠近,第一反应便是后退躲避。
温知予没有戳破,更没有再贸然主动搭话。她深谙分寸二字,太过急切只会适得其反,只会让本就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宋知寒,逃得更远。
她有的是耐心,慢慢融化这片终年不化的寒冰。
两人之间这份微妙又安静的氛围,没维持多久,便被一道刻意娇俏的女声打断。
“知予。”
张萌踩着轻快的步子绕到两人课桌旁,脸上挂着看似无害的笑容,目光看似落在温知予身上,余光却不屑地扫了一眼旁边低头整理书本的宋知寒。
“你刚才怎么还问她题目呀?”
她故作不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阴阳怪气,直白又刻薄:“宋知寒平时性格那么孤僻,从来不和班里任何人来往,性子又冷又傲,而且……她家里面的情况你也多少听过吧?我觉得你还是少和她走太近比较好,免得以后给自己添麻烦。”
这番话直白又刺耳。
周围原本闲聊的同学下意识看了过来,一道道看热闹的目光落在宋知寒身上,裹挟着嘲弄与同情。
所有人都清楚张萌话里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看不起宋知寒窘迫贫寒的出身,顺带嘲讽她孤僻怪异的性格,觉得像温知予这样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不该自降身份,和底层泥沼里的人做同桌,甚至产生交集。
空气一瞬间安静几分。
宋知寒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下颌线不自觉收紧,心底早已掀起波澜,面上却依旧毫无波澜,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这种话,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
比起父母歇斯底里的辱骂、毫无底线的压榨,同学几句轻飘飘的讥讽,根本不值一提。
可下一秒,身旁的少女忽然开口。
温知予抬眸,眉眼依旧温和,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音色清冷悦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立场。
“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她直视着面前脸色微僵的张萌,唇角笑意浅淡,态度礼貌,却字字分明:“宋同学解题思路清晰,愿意帮我解答难题,于我而言,是一件好事。”
“至于性格和家境,都是她的私事。”
“交朋友也好,向同桌请教问题也罢,是我的自由。”
“麻烦你,没必要过度干涉。”
一字一句,温柔却锋利。
这是开学以来,温知予第一次当众反驳别人,也是第一次直白公开,偏向一个人。
张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地站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待人温和、从不和人红脸的温知予,居然会为了宋知寒这种人,直白驳斥自己。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也纷纷愣住,小声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斜前方,一直默默关注这边动静的李越,脸色也沉了几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温知予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她不仅仅是维护同桌,更是变相告诉所有人——她认可宋知寒,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诋毁、排挤对方。
张萌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不来台,咬了咬下唇,最终只能憋屈地憋出一句“我也是好心嘛”,随后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开。
周遭恢复喧闹,但气氛已然截然不同。
课桌旁重归安静。
宋知寒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眼,侧头看向身侧的温知予。
少女刚好也望过来,四目相对。
阳光落在温知予精致柔和的眉眼上,温柔得不像话,眼底坦荡又纯粹,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廉价泛滥的同情。
仅仅一个眼神,却精准抚平了宋知寒心底所有滋生的酸涩与难堪。
宋知寒喉结微动,沉默半晌,最终还是习惯性将那句到了嘴边的谢谢,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习惯亏欠任何人。
温知予看懂了她的纠结,并未强求道谢,只是从容地收回目光,随手打开抽屉。
白皙纤细的指尖在抽屉里轻轻翻找,最后拿出一瓶密封完好的常温纯牛奶。
包装简约普通,随处超市都能买到,算不上什么昂贵的奢侈品,不会给宋知寒造成过重的心理负担。
温知予将牛奶轻轻推到两人课桌中间,距离刚好,不会过分冒犯,也足够显眼。
她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语气松弛自然:“刚刚谢谢你帮我讲题,当做谢礼。”
突如其来的馈赠,让宋知寒下意识蹙起眉头,几乎是本能般开口拒绝:“不用。”
她的声音清冷平淡,带着固有的疏离:“举手之劳。”
“对我而言不是。”温知予看着她,语气耐心又温柔,循循善诱,没有半分强迫的意味,“一道很难的压轴题,帮我节省了很多琢磨的时间。一瓶牛奶而已,只是简单的答谢,算不上人情,不用有心理负担。”
“而且我看你一早上,什么东西都没吃。”
温知予的目光直白又坦诚,没有窥探**的冒犯感,只有纯粹的关心:“高三消耗大,空腹上课对身体不好。”
宋知寒的心脏猛地一颤。
她早就已经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早起要做家务,没有时间吃早饭;中午为了省钱,大多时候只是两个馒头凑合;课间更是从来不会花钱买零食饮料。
十几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她这种微不足道、狼狈不堪的小细节。
父母只会责怪她花钱太多,只会无休止向她索取;同学只会嘲讽她的窘迫;陌生人更是与她无关。
唯独温知予。
仅仅短短两节课的相处,就看穿了她所有伪装之下的拮据与窘迫。
女孩心底的矛盾被无限放大。
理智疯狂叫嚣,让她立刻拒绝,和温知予划清界限,不要接受任何人的好意,避免日后欠下无法偿还的人情;可心底深处,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却因为这份平等、温柔、恰到好处的关心,悄然松动。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带偏见、不带目的,纯粹想要对她好。
宋知寒垂眸,视线落在那瓶纯白包装的牛奶上,指尖微微蜷缩,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别扭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清冷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终于收下了。
温知予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轻颔首:“不用客气。”
得到回应后,宋知寒小心翼翼将牛奶挪到自己桌角最边缘的位置,安分放好,全程没有要打开饮用的意思。
她没有立刻喝。
像是珍藏一份来之不易、独属于自己的馈赠,舍不得拆开。
这一幕细小的画面,尽数落入温知予眼底。
少女唇角的笑意更深。
冰山虽然依旧严寒坚硬,但已经开始,慢慢为她融化。
与此同时,斜前方的李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少年攥紧手中的笔,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的烦躁与酸涩愈发浓烈。
他不明白。
为什么那个冷漠孤僻、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的宋知寒,唯独对温知予,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
嫉妒的种子,悄然生根发芽。
窗外微风拂动梧桐枝叶,光影斑驳。
十七岁的心事,隐秘、酸涩,又温柔滚烫,悄然藏于课桌一角,藏于那一瓶温热的牛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