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个人初遇

九月初秋,暑气迟迟未散。

燥热的风裹挟着街道两旁梧桐树上枯黄的碎叶,穿过敞开的落地窗,涌入明德中学高三一班的教室。

此时此刻正值早读下课的间隙,偌大的教室里喧闹嘈杂,人声鼎沸。

这是市内排名第一的私立重点高中,能进来这里的学生,要么是成绩拔尖的尖子生,要么是家底殷实、砸下高昂择校费的富家子弟。在这里,光鲜亮丽是常态,少年人的无忧无虑仿佛与生俱来,奢侈品、聚会、最新款电子产品,是这群高三学生日常闲聊的主旋律。

唯独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像是被整片热闹隔绝在外的孤岛。

宋知寒支着一侧手肘,单薄的背脊微微靠着冰冷的墙壁,视线漠然落在窗外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上,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属于十七岁少年该有的鲜活朝气。

她身上穿着明德中学统一发放的夏季校服。衣服已经穿了整整两年,布料被反复清洗得发白、发软,袖口边角位置磨损严重,还有一处极其显眼、针脚略显笨拙的缝补痕迹。那是前几天母亲刘桂兰随手帮她缝的,缝得歪歪扭扭,廉价粗糙的面料根本抵御不住早晚渐起的凉意,可这已经是她衣柜里,最干净、最体面的一件衣服。

在遍地名牌、人人讲究穿搭的明德中学,这身洗旧的校服,直白又残忍地将她的窘迫,**裸摆在所有人面前。

宋知寒对此早已麻木。

她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和体面、轻松这类词汇毫无关系。

原生家庭是困住她十几年的泥泞牢笼,也是她这辈子最难挣脱的枷锁。

父亲宋建国嗜酒好赌,性子暴躁易怒,常年在外欠下一堆烂账,回到家里只会摔东西骂人;母亲刘桂兰思想迂腐又愚昧,一辈子被老旧的重男轻女思想禁锢,打心底认定女儿生来就是外人,所有价值就是赚钱补贴家里、扶持弟弟宋家乐。

而那个被全家人捧在手心溺爱长大的弟弟宋家乐,被养得游手好闲、眼高手低。整日逃课上网、在外惹是生非,闯祸欠债是家常便饭。每当弟弟闹出麻烦、家里欠债无力偿还,父母第一时间想到的解决方案,永远只有一个——压榨宋知寒。

从小到大,学费、家里的生活费、弟弟的游戏充值钱、父亲的赌债缺口,所有压力无一例外,全部堆积在她身上。

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也为了攒下未来逃离这个家的资本,宋知寒几乎压榨了自己所有空闲时间。

每天清晨五点准时起床,包揽家里所有家务,做饭洗衣,伺候父母和弟弟;六点骑行四十分钟破旧的老式自行车赶往学校;中午午休的一小时,别的同学嬉笑打闹、小憩放松,她要狂奔到校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兼职;晚上晚自习结束后,她还会接抄写、试卷答疑的零散兼职,常常忙到深夜才能开始写自己的作业。

长期睡眠不足、三餐敷衍凑合,让她身形比同龄人消瘦太多,脸色常年泛着病态的苍白。

“哎,你们看到最后一排那个宋知寒没?又一个人坐那儿发呆,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也太孤僻了吧。”

不远处,两个女生交头接耳的闲聊声,清晰传入宋知寒耳中。

说话的是同班的张萌,班里最爱八卦、最喜欢私下议论同学的女生。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边好几排的同学听见。

旁边的同伴附和着轻笑:“我早就注意她了,一年四季就那一件校服,从来不和我们聚餐,午餐永远是最便宜的白馒头。听说她家条件特别差,爸妈还特别重男轻女,活得也太惨了。”

“惨归惨,也太清高了吧?之前李越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讨论题目,她直接冷冰冰拒绝,装什么高冷啊。”

李越。

班里常年稳居前三的男学霸,性格开朗长相帅气,在班里人气很高,曾经隐晦对她示好过,却被宋知寒直白回绝。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善意,也不敢接受。

人情是最难偿还的东西,她一无所有,根本没有资本去亏欠任何人。

刺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密密麻麻落在自己身上。宋知寒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指尖下意识蜷缩,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自卑,面上却依旧冷淡无波,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

早就习惯了。

鄙夷、同情、排挤、异样的眼光,这些东西,贯穿了她十几年的人生。比起家里无休止的争吵、父母刻薄的谩骂、弟弟理直气壮的索取,同学这点闲言碎语,根本不值一提。

至少学校这个地方,能让她短暂逃离那个腐烂窒息的家。

唯一能让她稍微放松的,还有校门口便利店的陈师傅。那位单亲中年大叔心肠极好,看穿了她的窘迫,平日里总会多给她一份热乎的关东煮,允许她自由调整兼职时间,月底结算工资时,还会悄悄多补贴她几百块。

陈师傅是她灰暗枯燥的高中生活里,为数不多细碎又温暖的光亮。

就在教室里的喧闹达到顶峰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缓缓停在了宋知寒的课桌旁。

一股清淡好闻的雪松冷香,骤然闯入鼻腔。

不同于教室里廉价洗发水、零食混杂的味道,气息干净又清冷,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同学,这里有人吗?”

清冽温柔的女声漫入耳膜,音色柔软悦耳,像是初秋掠过湖面的晚风,抚平燥热,温柔得不像话。

宋知寒沉寂的眼眸微微一动,缓慢抬眸。

逆光之下,少女身姿高挑挺拔,肌肤白皙通透,精致柔和的眉眼无可挑剔。她身上穿着全新的定制款校服,版型合身质感上乘,和自己身上洗旧发白的衣服形成天壤之别。少女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枚设计低调的钻石手链,简单却价格不菲,处处彰显着优渥家境养出来的松弛与从容。

温知予。

这个名字,整个明德中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温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顶级豪门温家的大小姐。成绩稳居年级前列,长相惊艳,性格温柔随和,待人有礼,老师偏爱,同学追捧,生来就站在云端之上,拥有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宋知寒偶尔也听过关于她的传闻。听说温知予看似温柔,实则界限感极强,待人客气疏离,哪怕是同班同学,也极少有人能真正走近她。她从小生长在冰冷的豪门家庭,父亲温振宏唯利是图控制欲极强,母亲苏曼蓉虚荣保守,整日周旋于上流圈层;身边还有一个爱搬弄是非、处处嫉妒她的堂妹温欣瑶。

外人眼里耀眼完美的天之骄女,其实也是被困在牢笼里的人。

只不过,温知寒的牢笼是泥泞底层,而温知予的牢笼,是金碧辉煌的豪门围墙。

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云泥之别,本该此生毫无交集。

宋知寒收回目光,掩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语气平淡冰冷,没有多余的字眼:“没人。”

“谢谢。”

温知予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动作优雅地将崭新齐全的课本、笔记本整齐摆放在桌面上,正式落座在她身侧。

桌椅轻微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从此,孤岛旁,多了一束来自云端的暖阳。

温知予随意侧过头,目光不动声色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

女孩侧脸线条冷冽疏离,下颌线紧致,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单薄瘦弱的肩膀,紧绷的脊背,浑身竖起细密的尖刺,抗拒着外界一切靠近。

明明身处喧闹人群,却孤独得像是世间独此一份。

温知予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父亲温振宏身边趋炎附势的商人、母亲苏曼蓉圈子里虚伪攀比的贵妇、堂妹温欣瑶那样擅长搬弄是非的小人、还有发小陆清禾这类清醒通透的豪门同龄人。

她习惯了虚伪与热闹,却第一次遇见宋知寒这样矛盾的人。

倔强、敏感、孤僻,浑身阴郁,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韧劲。

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

早读铃声响起,班主任拿着排位表走进教室,高声确认最终同桌名单。

“最后一排,宋知寒,温知予。”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知寒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

她原本计划独自一人熬过压抑难熬的高三,拼命刷题,提高成绩,考上外地的大学,彻底斩断和宋家所有人的联系,独自奔赴新生。

她从没想过,自己枯燥荒芜、终年严寒的十七岁,会迎来一束不属于这个泥泞世界的暖阳。

更没想过。

这束名叫温知予的光,会闯进她冰封多年的世界,融化她满身寒霜,最后成为她余生岁岁年年里,唯一的心之所向。

窗外风起,梧桐叶落。

严寒遇温柔,自此,逾寒知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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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寒知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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