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这座山，才能抵达前方的城镇，再往远处，便是千岁山的地界
天色沉得很快，等两人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岩落脚，山间的寒气已经顺着草木缝隙钻了进来。夜里山风凛冽，凉意浸骨
司瑾包袱简单，没带太多衣物，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晏嘉尧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解下自己外层的长衫，轻轻递到她面前。
“阿瑾，夜里山寒，你披上吧”
司瑾下意识推辞：“不用不用，你本就体弱，夜里冻着了怎么办”
晏嘉尧忍不住打趣“这么关心我？”
“我这是怕你生病耽搁赶路！不穿拿来！”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司瑾心底的戒备早已一点点消散，她也渐渐将晏嘉尧当成可以信赖的朋友
篝火噼啪燃烧，明明灭灭映着两人的影子。
晏嘉尧主动提出由他守上半夜，让司瑾安心歇息。司瑾躺下小眯片刻，心里始终记挂他的外袍给了自己不敢熟睡，半梦半醒间便醒过来，执意要和他轮换守后半夜。
“我早间看你嘴唇发白，不能整夜熬着，该换我了。”司瑾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
晏嘉尧却轻轻摇头，不肯让步。
“你好好睡吧，我答应了奶奶要照顾你的”
司瑾拗不过他，只能靠着岩壁，强撑着残存的睡意，没有再闭眼。山间寂静，只有柴火爆裂与风声。
白天着急赶路，两人话并不多，趁着现在，她托腮看向身边的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随意闲谈
“嘉尧啊，你说你游历四方，多久找到我的？”
晏嘉尧垂眸望着跳动的火苗“半个月左右”
“啊？！这么快！我还以为得历经千辛万苦好几年才能发现呢！”
“那你有没有帮别人算过卦啊？”
“算过。”
“有没有算过除我之外不好的卦象？”
“当然有，不过大多都平平无奇”
“那你你怎么说的？有没有告诉他们？”
“没有，万一他们知道自己的结局之后整日人心惶惶，家里人来找我怎么办”
“哈哈，也是。不对啊，那你怎么一来就告诉我呢！”
晏嘉尧轻笑
“这个嘛……都说了我们有缘”
山风穿过林梢，两人低声闲谈，漫漫长夜，倒也没有那么孤寂。
一夜山风过后，翌日天光清亮。
两人踏着晨露下山，一路步履轻快。前方炊烟袅袅，一座热闹的小镇静静卧在山脚。至此距离千岁山已然不远，无需再日夜兼程赶路，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得以稍稍卸下。
镇中人来人往，烟火气息十足。一路啃着干粮、风餐露宿，如今进城终于能改善伙食，晏嘉尧径直寻了一家干净的吃食小店，带着她落座。
桌上摆满热菜热饭，香气扑鼻。
晏嘉尧胃口极浅，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看向正吃的开心的司瑾，轻声道：“你慢慢吃，多吃些补补身子。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你在这里等我。”
司瑾一愣，下意识抬头：“你去哪？”
“一点小事。”他只浅浅一笑，没多说缘由，转身便走出了小店。
司瑾满心疑惑，却也只能乖乖坐着，一边慢悠悠吃饭，一边时不时望向店门口等候。
这个晏嘉尧不会眼看快到千岁山自己跑了吧？
半个时辰后，晏嘉尧提着两个干净布包折返回来，轻轻放在桌上。
司瑾眨了眨眼，松了一口气：“原来你是去买东西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晏嘉尧没再追问，掀开布包，里面是两身崭新的衣衫，一身是素雅合身的长袍，是为他自己准备的，另一身，则是一身清丽的浅粉色衣裙，料子柔软细腻。
司瑾连忙摆手：“我身上有衣服穿的，何必这般破费。”
晏嘉尧笑意温和，耐心同她解释：“再过两日便是仙门下山招徒的日子，届时各方奇异人士、世家子弟、各路散修齐聚。”
他目光落在她常年朴素的衣衫上，语气真诚：“人靠衣装，你穿得体面些，不必被旁人轻看、受无谓的恶意”
司瑾闻言微微怔住，细细一想，确实有理。她一路皆是粗布素衣，朴素简陋，到了群英汇聚的仙门遴选场合，难免显得格格不入。
“也是，嘉尧你想的真周到啊”
她不再推辞，拿着新衣去后间换上。
常年一身素白灰褐的少女，骤然换上一身浅粉衣裙，眉眼清灵，肤色莹白，衬得整个人活泼又明媚，多了几分少女的灵气。
晏嘉尧抬眸看向她，视线微微一顿，眸色轻轻漾开一丝怔然，片刻才收回目光。
司瑾察觉到他的异样，抬手拢了拢衣摆，疑惑问道：“怎么了？不好看吗？”
“没有。”晏嘉尧立刻回过神，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很好看。”
收拾妥当后，两人不急不缓，慢悠悠朝着千岁山的方向赶路。
沿途风光开阔，晏嘉尧边走边细细介绍四大名门正派
“这千岁山顶浮着四座仙山，一共分为四大门派，东山东华派擅剑术，南山南天派擅音律，西山西玄派擅御兽，北山北溟派擅占卜”
司瑾点点头，接着问道“那想要去四大门派求仙问道有没有什么门槛？比如像你一样会看卦象？”
“当然有，一般人都会根据自己最拿手的技艺来判断自己适合哪个门派，不过南天只收女弟子”
听到这里，司瑾不由得蹙起眉头，整个人仿佛泄了气的皮球
“哎，可我没什么擅长的呀，占卜就不说了，这音律我只会听不会上手，还有，就连山里的野兽我都害怕，御兽就更别提了……剑术更是……”
她无师门根底、无修行天赋、无世家背景，平平无奇，甚至命途坎坷，实在找不出半点过人之处。
晏嘉尧在一旁安抚道“四大门派中东华最为包容，不论出身，不拘天资高低，只看本心品行，你不妨试试”
司瑾一听，刚刚被浇灭的希望燃气不少，这修仙之道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嘛，至少自己可以去东华试试看
两人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千岁山山脚。
放眼望去，四周早已聚满了前来应试的人。果真如晏嘉尧先前所说，尽是各地的青年才俊，衣衫用料考究，配饰雅致，气度不凡
司瑾从未见过这般盛大场面，不由得睁大双眼，好奇地四处张望。
正看着，一辆装潢华贵的马车辘轳碾过石板路，直直朝着司瑾的方向冲来，眼看就要撞上。好在晏嘉尧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她拽到怀中，这才堪堪避过。
司瑾惊魂未定，刚要开口，一旁随行的家仆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赔罪。司瑾从晏嘉尧怀里钻出来，见并无受伤，对方应该也是无心的，便打算就此作罢。
珠帘掀开，一位身着紫衣华服的少女缓步走下。她发髻高高挽起，发间珠钗流光，件件都是罕见珍宝，容貌明艳夺目，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瞧着并不好相处。她便是当今声名显赫的楚将军之女，楚灵溪
司瑾见状下意识拉着晏嘉尧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暗自掂量，这位大小姐看起来盛气凌人，还是不要主动上前招惹是非。
楚灵溪落地，淡淡扫过周遭人群。
往日里无论走到何处，人人都争相上前攀附讨好，可今日到此地的个个皆是人中龙凤，都自认身怀傲骨，纵然她是将军千金，也无人肯自降身份主动上前巴结
家仆立在一旁有些无措，场面尴尬。楚灵溪从小被众星捧月惯了，这般落差反倒让她觉得新鲜。
她抬步，径直走向司瑾与晏嘉尧二人，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高傲，全然不提方才马车险些撞人的事
“你们二人，也是来参加仙门收徒大会的？”
司瑾如实回答：“是啊”
楚灵溪微微一怔，略带诧异：“你不知道我是谁？”
司瑾尴尬地扯扯嘴角笑了笑“不知道……”
一旁的晏嘉尧微微拱手，温声开口：“这位小姐想必便是楚将军之女楚灵溪，在下晏嘉尧，幸会。”
听见自己的名号被认出，楚灵溪才满意颔首。
“既然都是前来应试的，不如我们三人结伴同行。看你们两个，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一个柔弱书生，看着风一吹就要倒”
司瑾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人会找自己搭话，但多一个人多个照应，还是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