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猛地回头，一个穿红色马甲的身影从旁边快步走过来。马甲上印着“华安园社区”几个字，白底红字，胸口别着一枚志愿者胸章。身形微胖，步子却快，脚上一双黑色软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是居委会的郑阿姨，她妈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五十多岁，烫了一头小卷毛，头发染过，发根处露出一截花白。圆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常年往上翘，看起来永远在笑。手里攥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卷起来的表格和一沓宣传单。
郑阿姨挤到祝禾和老民警中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旁边站着的男人。“这事交给我们居委会！”声音又亮又脆，像在菜市场喊价，“住处我们来安排，临时糊口的活儿我们也能给找，绝不给国家添麻烦，更不让小姑娘为难！”
李峰一听，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他搓了搓手，腰板都直了几分，连连道谢：“那可太好了！真是麻烦您了大姐，这下可算解决大问题了！”
祝禾也跟着松了口气，肩膀松下来，攥包带的手指也松开了。她刚想开口跟郑阿姨道谢，郑阿姨忽然转头，凑到她身边，瞪着她，恨铁不成钢的那种瞪法，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祝禾的耳朵，语气里满是数落。
“你这孩子，真是不开窍！你妈天天托我留意，给你找个靠谱对象，你倒好，天上直接砸下来这么周正帅气的小伙子，你还往外推？你造孽啊！你郑阿姨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绝对是善良小伙子，就算跟他成不了对象，你救了他以后记你恩情都来不及，阿姨帮你把他弄到咱们小区，机会还是你的。”说完还冲祝禾挑了挑眉。祝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郑阿姨的逻辑，她实在跟不上。也没法跟一个热心到极致的长辈掰扯清楚。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插话，没有焦躁，也没有无措。垂着眼，浓密的长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偶尔他抬眼，目光会落在祝禾身上。黑沉沉的眸子安静得像深潭，看不出喜怒哀乐，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祝禾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老民警已经跟郑阿姨说上了，你一言我一语，语速很快。什么“临时安置”、什么“社区帮扶”、什么“先住下再说”——一串串词从两人嘴里蹦出来，像开了闸的水，挡都挡不住。祝禾站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事情就这么定了，男人由居委会和祝禾共同照看。居委会负责安排住处和临时工作，祝禾负责——郑阿姨的原话是“帮忙留意他的身体和记忆恢复情况”。“你就时不时去看看他就行了，”郑阿姨拍着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又不让你养他，你怕什么！”祝禾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没答应”，又咽回去了。算了，反正等他恢复记忆就走了。
去办临时身份证明的时候，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工作人员，扎着低马尾，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边框泛黄。她头都没抬，手指搁在键盘上，问了一句：“姓名？”
沉默。
祝禾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垂着眼，薄唇紧抿。沉默又持续了几秒，然后他忽然转头，直直看向祝禾。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目光很沉，很认真。
“我不记得我的名字。”声音偏低，微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给我起一个。”
祝禾怔住了，周围的人目光瞬间都落了过来。李峰好奇地看着她，手里还端着茶杯。郑阿姨更是在一旁撺掇，语气急切，嗓门比刚才还大：“对啊小禾，你有文化，你给起一个！好听点的，配得上这小伙子的模样！”女工作人员也抬起了头，看了祝禾一眼，又看了一眼男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手指搁在键盘上等着。祝禾脑子空白了一瞬，看着他，他的眼底很安静，没有茫然，没有无措。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等一个理所应当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心底掠过一丝酸涩。很轻，像羽毛从水面划过。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顾寻。”
窗外有风吹过来，把百叶窗的叶片吹得翻了一下，顾，寻。回顾过往的顾，寻找的寻。李峰念叨了两遍，点了点头，说“这名字好”。郑阿姨在旁边拍手，嗓门又亮了：“顾寻！好听！咱小禾不愧是科大的大学生！”
女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男人一眼，又看了一眼祝禾，笑了笑。临时身份证很快办好了，照片上，男人眉眼冷峭，轮廓锋利，眼神沉敛，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李峰把身份证递给顾寻，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了风衣口袋里。郑阿姨在这会儿终于腾出手来，又一把攥住祝禾的手腕，力气大得她龇了下牙。“走，去看看住处！就在居委会后面，方便得很！”华安园是个老小区，但去年政府统一翻修过，如今看着齐整干净。围墙重新粉刷过，米白色的墙面在暮色里泛着柔光。铁门换成了带门禁的新款，门卫室的玻璃窗擦得透亮，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绿莹莹的。小区里的路重新铺过沥青，平平整整，画着白色的停车线。路边种着几棵槐树，叶子已经落的差不多了。郑阿姨带他们走到小区最里面那栋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也翻新过，墙面刷得白净，声控灯很灵敏，跺一下脚就亮了，暖黄色的光铺满楼梯。三楼，郑阿姨打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地板是浅灰色的复合木地板，墙面白白净净，卧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垫上还裹着塑料膜。郑阿姨站在客厅中间，把钥匙串上的某一枚钥匙取下来，递给顾寻。“这是张老师家的房子，来她搬到别处去了，房子一直空着，委托我们居委会帮忙照看。你暂住这儿，房租先不用担心。”
祝禾站在门口，她探头看了一圈——地板干干净净，窗台没有灰。她又扭头看了看厕所，白色瓷砖贴到顶，热水器是新的，花洒还挂着出厂标签。厨房空着，没有厨具，但水电都通了，基本的生活可以保障，小区对面就是菜市场，底商一排全是小馆子，物价便宜，解决温饱不难。她看了郑阿姨一眼。郑阿姨还在跟顾寻交代什么——“热水器开关在右手边，拧到红色那边就有热水。楼下拐角那个面馆，老板娘人特别好，你先去那儿吃……”
顾寻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他比郑阿姨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微微低着头，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耐烦。
郑阿姨交代完了，又转头看向祝禾，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那种“你看我安排得多好”的得意几乎写在脸上。“小禾，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了。”祝禾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郑阿姨，我先回去了啊。”
郑阿姨也没强留，挥了挥手，嗓门又亮起来了：“行，那你周末没事过来看看他！他一个人住着，万一哪里不舒服也没人知道！”
祝禾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声控灯在她身后灭了。天已经暗下来了，槐树的影子落在沥青路面上，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路过门卫室，老保安坐在里面看手机，屏幕上蓝光映着他的脸。
之后的日子，祝禾的小说依旧稳定自动更新。存稿还有很多，不用赶进度。她每天下班回家煮饭、吃饭、洗碗、打开电脑看一眼后台，然后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工作彻底步入清闲，每天的任务不多，偶尔开个会，剩下的时间就坐在工位上整理下一年的计划。同事们在茶水间聊八卦，她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站在旁边听，偶尔插两句嘴，到点下班。
日子平静得近乎安逸。顾寻的事，像一场短暂又荒诞的意外，翻页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