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站到了。
女声报站在空旷的车厢里响了一声,又弹了一下回音。祝禾靠在角落的座位上,头歪向一边,手里攥着暗掉的手机。她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睁开眼。车厢里只剩她一个人。对面座位上丢着一张广告纸,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她直起身,揉了揉脖子,抓起包站起来。出站,刷卡,闸机嘀一声。
外面的空气又湿又冷,刚下过雨。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层油亮的光,她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一条。
她住的地方是片老小区,地势高,出了站必须走一段长长的上坡。坡顶挨着一条窄窄的社区小公园,几棵老梧桐被雨水打湿,枝叶垂落,长椅孤零零地搁在路灯下,路面湿亮,映得人影扭曲。
整条路上,连只野猫都没有。祝禾踩着湿滑的地面往上走,鞋底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没走几步,她后背猛地一紧。斜后方,多了一道脚步声。不轻不重,恰好贴在她的节奏后面,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祝禾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没回头,手指暗暗攥紧了包带,脚步不自觉加快。可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急促起来,越来越近。压迫感从后颈蔓延至全身,冷得刺骨。她几乎是在跑了。就在那道气息快要贴上她后背的刹那,祝禾猛地回头。路灯昏黄,光线砸在一个瘦削的人影身上。浑身溅满血渍,蓝白校服浸透成暗红,滴滴答答往下淌。脸也被鲜血覆盖,只漏出一双眼睛——淬着狠戾的恨意,死死盯着她。他手里攥着一根铁棍,指节绷得发白,仿佛下一秒就要落在她身上。
祝禾浑身血液瞬间冻僵。人影猛地前冲,铁棍扬到半空。就在这一瞬——
一道刺眼车灯骤然撕裂黑暗,一辆家用轿车疯了一般从两人中间横穿而过。车轮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砸来,引擎轰鸣震得耳膜发疼。祝禾下意识闭眼,缩起身子。
不过瞬间。她再睁开眼时,对面空空如也。
湿冷的地面,安静的长椅,晃动的梧桐叶。什么都没有。没有血人,没有那道能把人生吞活剥的恨意。祝禾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凭着本能跌撞着跑回小区。开门,反锁,落栓,整套动作慌乱得不成样子。
妈呀,这是中邪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寒意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当夜,她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意识昏沉,坠入梦境。
还是那个少年。祝禾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双黑色瞳孔,清晰地透出恨意。他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追着她跑。铁棍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吱——吱——像指甲刮过铁皮。祝禾拼命逃,却怎么也甩不掉那道身影。黑暗里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铁棍带着钝重的力道砸了下来。
剧痛炸开的那一秒,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少年胸前的校徽。朝华中学。
那是她的高中,她的母校。祝禾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额发黏在发烫的额角。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梦里的痛感真实得可怕,那枚校徽在眼前一闪而过,脑子里像是有根弦骤然崩断。朝华中学。那是她的高中。可他——是谁?
突然闹钟响了。祝禾伸手按掉,坐起来。睡衣湿透了,贴在背上。梦里的痛感还在,肩膀那里,骨头碎掉的声音,还在耳朵里晃。她愣了两秒,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打了个哈欠,一边挠头发一边往浴室走。这套房子她住了二十年了。小学的时候搬进来的,那时候她觉得好大,可以在客厅里翻跟头。后来她去外地上大学,快毕业那阵,爸妈正好退休,趁她没回来把房子重新装了一遍。等她拖着行李箱到家,开门一看——地板换了,墙刷了,她的旧书桌换成了新的。她妈说:“你一个人在这边,住得舒服点。”她确实住得舒服。尤其是那个大阳台,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在那坐着吃早饭,看对面楼的晒被子、浇花、收衣服。偶尔丛卉卉和林听会来她家阳台烧烤喝酒。虽然有时候一个人站在那,觉得有点空。但大部分时候,她觉得挺好。
洗了澡吹干头发,祝禾从桌上拿了一盒酸奶,一边喝一边往卧室走。换衣服,照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皮肤很白,白到有点冷调,衬得嘴唇颜色更淡。五官小巧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像秋天的薄雾。长卷发散在肩上,发尾有点干,她想该剪了。脸有点浮肿,眼下青黑明显。她拍了两下腮红,又拿口红涂了一下,抿了抿。“行了,人模人样的。”下个月公司有一个展会要参加,工作忙得连轴转。就算身体不适,她也没请假。一整天被会议和方案压着,微信消息的红点永远消不完,午饭扒了两口就搁在一边,凉透了也没再动。好不容易熬到下班。
祝禾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走出公司,风灌进领口,有点冷。地铁——换乘——出站。
路过那条上坡路,那几个路灯,那排梧桐树。她走得很快,没敢往两边看。钥匙插进锁孔,手有点抖。门开了,她把包扔在玄关,踢掉鞋,迅速洗漱,之后一头栽倒在床上。几乎是沾枕即睡。她以为噩梦已经过去。却不知道,那只是漫长折磨的开始。
接下来整整一周,祝禾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死循环。白天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晚上只要一闭眼,就会坠入梦魇。还是那个少年,还是那身浸透血污的校服,还是那根泛着冷光的铁棍。他永远沉默地追在她身后,没有嘶吼,没有质问,只有淬满恨意的眼神和不死不休的追杀。每一次,她都在铁棍落下的刹那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整夜整夜无法安睡。她的状态越来越差。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工作频频失神。同事周妍端着咖啡走过来问:“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她只是笑笑:“加班太多,没睡好。”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快要被这无休止的梦魇逼到崩溃边缘。第七天深夜。
祝禾再一次从追杀梦里猛地惊醒。这次不一样。她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气。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最后一秒,她看见那个少年的手腕上挂着一张学生证。塑料壳子,挂绳被血浸得发黑。学生证里夹着一张照片。
长发。女孩。
名字:叶橙。
祝禾愣在黑暗里。
叶橙。那不是她高中写的那本小说的女主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