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失眠、耳机与半个苹果

陆昭屿发现自己失眠了。

这很罕见。他通常像台精密仪器,十点半上床,十一点前必定入睡,第二天六点半准时醒来,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但今晚,墙上夜光钟的指针已经爬到十二点四十七,他还在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下午图书馆里的对话。

“在某个平行宇宙里,你姐姐可能还活着。”

他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出于同情?不,陆昭屿很少同情别人——同情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情绪,而他更倾向于理解。那是为了安慰?也不像,他明明说了“我不是在安慰你”。

所以到底是什么?

陆昭屿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套是母亲上周新换的,带着阳光和薰衣草柔顺剂的香味,本该有助睡眠,此刻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想起谢燃听到那句话时的表情。眼睛瞪大,呼吸停滞,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然后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或戒备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什么东西——脆弱?希望?还是单纯的不知所措?

该死。

陆昭屿坐起来,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在书架上投下整齐的影子。他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翻开,找到空白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足足十秒。

最后他写下日期:9月11日,周四。

然后:

“失眠。原因未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或许与多维空间理论在人际互动中的应用有关。”

写完这句,陆昭屿盯着纸面,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荒谬。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模糊的声响。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昭屿,你太习惯于用逻辑解释一切。但人类的情感,有时候就是没有逻辑的。”

当时他十四岁,刚读完《纯粹理性批判》,觉得自己理解了世界的运行规则。现在他十八岁,却因为一个同学的表情而失眠。

成长真是充满讽刺。

第二天物理课,陆昭屿破天荒地打了半个哈欠——在它即将完全展开时,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了回去。但这个微小的动作没能逃过陈明宇的眼睛。

“哇,陆昭屿你昨晚没睡好?”陈明宇像发现了新大陆,“黑眼圈都出来了!”

“没有。”陆昭屿翻开课本,语气平静。

“明明就有,虽然很淡......”陈明宇凑近看了看,压低声音,“不会是熬夜刷题了吧?不至于啊,你已经够变态了。”

陆昭屿没理他,目光转向教室后排。谢燃的座位空着——又迟到了。阳光照在那个空座位上,桌面光洁,没有书包,没有课本,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讲台上,王老师正在讲解动量守恒定律。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光滑斜面和滑块,公式一行行展开。陆昭屿的笔尖在笔记本上自动记录,脑子却分出一部分思考:谢燃今天会来吗?如果来了,会带笔吗?如果不带,自己要不要——

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谢燃走进来,没喊报告,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但今天有点不一样: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深色连帽衫,而是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头发也没平时那么乱,似乎用水随意抓过。

更不一样的是,他肩上挎了个书包——虽然拉链开着,能看见里面空空荡荡,但至少是个书包。

经过陆昭屿座位时,谢燃的脚步顿了顿。非常短暂的停顿,短到几乎不存在,但陆昭屿注意到了。

谢燃坐下,从书包里——真的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扔在桌上。笔是黑色的,很普通的水性笔,但至少有笔。

然后他趴下,开始睡觉。

陈明宇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对陆昭屿使眼色:看,他还是那个他。

但陆昭屿知道不是。至少不完全是。

下课铃响时,谢燃还趴着没动。陆昭屿收拾好东西,经过他座位时,看见他耳朵里塞着一只白色耳机——另一只耳机线垂在桌边,随着呼吸轻微晃动。

是故意留着的吗?像某种邀请?还是单纯忘了?

陆昭屿停顿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喂。”

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闷,因为脸还埋在臂弯里。

陆昭屿回头。谢燃抬起头,眼睛半睁着,扯下一只耳机:“听吗?”

“什么?”

“音乐。”谢燃晃了晃手里的白色耳机,“不是碳酸饮料,不违反任何规定。”

陆昭屿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谢燃脸上投下窗格的阴影。那双眼睛因为困意而显得不那么锐利,甚至有点......柔软。

“什么音乐?”陆昭屿问。

“你会喜欢的。”谢燃说,“没有歌词,纯音乐。钢琴曲。”

这倒是出乎意料。陆昭屿走回去,接过那只还带着体温的耳机,塞进右耳。

音乐流淌进来。

确实是钢琴曲,但和他想象的不同。不是古典的巴赫或肖邦,而是现代的,带着某种空灵和寂寥的旋律。音符稀疏,留白很多,像雨滴落在寂静的湖面。

“这是什么?”陆昭屿问。

“一个日本作曲家的作品,叫《Komorebi》。”谢燃说,发音有点笨拙,“意思是‘树叶缝隙间的阳光’。”

陆昭屿闭上眼睛听了十几秒。音乐很轻,很慢,像在描述某个安静的午后,阳光穿过树梢,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起舞。和他此刻在谢燃脸上看到的景象,奇妙地重合了。

“怎么样?”谢燃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好。”陆昭屿睁开眼,“像图书馆下午的光。”

谢燃笑了,很浅的笑,但真实。他从书包里——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裤子上擦了擦,掰成两半,递给陆昭屿一半。

“早饭?”陆昭屿接过苹果。

“算是。”谢燃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含糊地说,“我家冰箱里就这个了。”

苹果很脆,很甜,汁水充足。陆昭屿小口吃着,目光落在谢燃手腕的纹身上。火焰的图案在浅灰色毛衣袖口若隐若现,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昨晚没睡好?”谢燃突然问。

陆昭屿咀嚼的动作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你眼下有阴影,虽然很淡。”谢燃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而且你刚才听音乐时,眼皮跳了一下——人累的时候会这样。”

观察力不错。陆昭屿想。

“嗯,有点失眠。”他承认。

“为什么?物理题太难了?”

“不是。”陆昭屿犹豫了一下,“在想一些事情。”

“关于多维空间?”谢燃挑眉。

“......算是。”

谢燃又咬了口苹果,咀嚼得很慢,像在思考。咽下去后,他说:“你知道吗,昨晚我也没睡好。”

陆昭屿看向他。

“我想了一晚上你那个平行宇宙的理论。”谢燃盯着手里的半个苹果,“我在想,如果真有那么个宇宙,我姐还活着,那她会是什么样?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会不会已经原谅我了?会不会......”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会不会根本不想见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教室里的喧闹淹没。但陆昭屿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陆昭屿说,“但根据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每个选择都分裂出一个宇宙。所以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肯定有一个,她既不生气,也不原谅,只是......想见你。”

谢燃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不是眼泪——谢燃看起来不是会轻易哭的人——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破碎的光。

“你这人真他妈奇怪。”他说,但嘴角是上扬的。

“你也是。”陆昭屿回敬。

两人沉默地吃完苹果。谢燃把果核精准地投进教室角落的垃圾桶——三分球命中。陆昭屿则用纸巾包好自己的果核,准备下课带去外面的垃圾桶。

“周六集训。”谢燃突然说,“我查了,从我家走过去要二十五分钟。所以如果九点开始,我八点半出发就够。”

“建议八点二十出发。”陆昭屿说,“实验中学门口有段路在修,要绕行。”

谢燃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路过看到的。”

“你昨天去实验中学了?不是周六才集训吗?”

“去图书馆还书,顺路。”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陆昭屿,你真的......真的太像个老爷爷了。提前勘察路线?你怎么不带上干粮和水壶?”

陆昭屿没笑,但眼角微微弯了弯:“如果需要,我可以带。”

这下谢燃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笑够了,他擦擦眼角——真的有笑出来的眼泪——说:“行,那你带吧。我要巧克力味的能量棒,不要花生,我过敏。”

“记住了。”陆昭屿认真点头。

上课铃响了。陆昭屿把耳机还给谢燃,回到自己座位。陈明宇凑过来,一脸八卦:“刚才你们在聊什么?谢燃居然给你东西吃?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讨论物理题。”陆昭屿面不改色。

“物理题需要分苹果吃?”

“需要补充糖分以维持大脑运转。”

陈明宇张了张嘴,最终放弃:“行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这节是英语课。陆昭屿打开课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排。谢燃没再睡觉,而是坐直了,手里转着那支笔——虽然转笔技术很烂,笔掉了两次——眼睛看着黑板。

他在听讲。

或者说,至少试图在听讲。

陆昭屿收回目光,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窗外,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云朵像撕碎的棉絮。梧桐叶又黄了一些,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他想,也许失眠不是坏事。

至少让他确认了一些事情。

比如,谢燃会听钢琴曲,会对花生过敏,会记得带笔,会掰半个苹果分给别人。

比如,自己会为了一个人失眠,会提前勘察路线,会记住对方过敏的东西。

比如,有些东西,确实无法用逻辑完全解释。

比如,此刻心里那种陌生但不算讨厌的感觉。

陆昭屿翻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在课桌下快速写下一行字:

“9月12日。他分享了耳机和半个苹果。音乐像树叶缝隙间的阳光。苹果很甜。”

停顿,又加了一句:

“失眠的原因,或许找到了。”

合上笔记本时,陆昭屿听见后排传来轻微的“啪嗒”声——谢燃的笔又掉了。

这次,他没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阳光正好,秋天的风正好。

一切,似乎都在朝某个未知但不错的方向发展。

感情线稳定发展中……没什么很大的灵感了,可能得琢磨一个晚上! 脑子啊脑子,转动起来吧行不行,学习的时候你也转不起来,想灵感的时候也转不起来,想咋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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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光引火
连载中晴时不见山 /